第一部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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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亞曆山大邊說邊跑離這個好饒舌的家夥。

    晚上的時候他路過柳别茨卡娅家的住宅。

    裡面燈光亮亮的。

    門口停有一輛馬車。

     “誰的馬車?”他問。

     “諾溫斯基伯爵的。

    ” 第二天、第三天皆是如此。

    有一回他終于進去了。

    母親高興地招待他,還責怪他不來做客,罵他不用樟腦油擦胸口。

    娜堅卡神态平靜,伯爵對他以禮相待。

    可話談不起來。

     就這樣他來過兩三回。

    他深情地瞅着娜堅卡,但也枉然,她似乎沒有注意他的目光,而先前,她可是挺注意的呀!那時候當他同她母親交談時,她就站在他對面,站在瑪麗娅·米海依洛夫娜後邊,向他做鬼臉、淘氣,逗他發笑。

     他苦悶得受不了。

    他隻希望怎麼擺脫這個自願背上的十字架。

    他想得到一種解釋。

    “不管是什麼樣的答複,”他想,“都無所謂,隻要把疑團搞個明白。

    ” 他思考了好久,怎麼去處理此事,他終于想出了某種招法,就上柳别茨卡娅家來了。

     他一切都很順利。

    門口沒有停着馬車。

    他悄悄地走過廳堂,在會客室門口稍稍停留一下,松一口氣。

    娜堅卡在那裡彈奏鋼琴。

    在房間的另一頭,柳别茨卡娅坐在沙發上織圍巾。

    娜堅卡聽到廳堂裡有腳步聲,便彈得輕聲一些,向前探出腦袋。

    她滿臉笑容,等待着一位客人的到來。

    客人出現了,她那笑容卻頓時消失了,而變成了驚慌。

    她站了起來,臉色也有些變了,她等待的不是這位客人。

     亞曆山大默默地鞠了一躬,如同幽靈似的向她母親那邊走去。

    他輕輕地走着,沒有了先前的信心,并垂着腦袋。

    娜堅卡坐下來繼續彈琴,有時不安地瞧瞧後邊。

     過了半小時,母親有事離開了房間。

    亞曆山大走到娜堅卡身旁。

    她站了起來,想走開去。

     “娜傑日達·亞曆山大羅夫娜,”他頹然地說,“等一下,給我五分鐘時間吧,不要多。

    ” “我不想聽您說什麼!”她說,又想走開,“上次您……” “那次是我的不對,現在我向您保證,我不那樣說話了,您将聽不到一句責備的話。

    不要拒絕我,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解釋一下是必要的,您原是讓我對母親提一下向您求婚的事。

    此後發生了許多這種……這種……總之,我要重提一下問題。

    您坐下來,繼續彈奏吧,最好不要讓您媽媽聽見;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她機械地聽從了。

    她的臉稍稍發紅,開始奏起和音,她向他投去凝視的目光,不安地等待着。

     “您跑哪兒去了,亞曆山大·費多雷奇?”母親回到自己座位上問道。

     “我想跟娜傑日達·亞曆山大羅夫娜談談……文學。

    ”他回答說。

     “好,你們談吧,談吧。

    真的,你們好些時候沒有談了。

    ” “請簡短而真誠地回答我一個問題,僅僅一個問題,”他開始低聲地說,“我們的談話立即便可結束……您不再愛我了?” “Quelleidée!”她不好意思地回答說,“您知道,媽媽和我一向重視您的友誼……總是很高興見到您……” 亞曆山大瞧了瞧她,心裡想:“你就是那個任性但很真誠的孩子?就是那個淘氣活潑的丫頭?那麼快就學會裝假了。

    她那女性本能發展得多快呀!難道可愛的任性就是虛僞狡猾的萌芽……雖然沒有采用叔父那套方法,而這位姑娘多麼迅速地成了個婦人?全是得力于伯爵的教導,在這樣短短的兩三個月内?叔叔呀叔叔!在這一點上你說得對極了!” “請聽我說,”他說道,他那聲調使她的假面具一下就掉下來了,“我們暫不說您媽媽,請您變成原先那個娜堅卡一下,那時候您是有些愛我的吧……您就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必須知道這個,的确必須知道。

    ” 她沒有吭聲,隻是換了一下樂譜,專注地細看起樂譜來,并奏起一個很難彈奏的樂句。

     “那好,我換一個問法,”亞曆山大接着說道,“請說說,是不是有誰——我不叫出名字——簡單地說,是不是有誰取代了我在您心中的位置?” 她去掉燭花,整了半天燈芯,但默不作聲。

     “回答吧,娜傑日達·亞曆山大羅夫娜,一句話便可使我擺脫痛苦,也不要您作不愉快的解釋了。

    ” “唉,我的天哪,别說了!我能對您說什麼呢?我沒什麼好說的!”她邊回答邊背過身去。

     若是别人,可能就滿足于這樣的回答了,而且會明白,他不必再奔忙了。

    她那張臉上,從她的舉止上都顯露着無言的、痛苦的厭倦,他應該從這種神态中明白一切才是。

    然而亞曆山大還是不甘心。

    他像個劊子手似的折磨着犯人,而自己卻陷于野蠻和絕望,想要把那杯人生苦酒一飲而盡。

     “不!”他說,“今天就結束這種折磨吧;疑惑一個比一個厲害,激動着我的頭腦,撕裂着我的心。

    我苦不堪言。

    我想我的胸口緊張得受不了……我沒法消除我的疑慮,一切疑慮得由您自己解決;不然我永遠不得安甯。

    ” 他瞅着她,等待回答。

    她默不作聲。

     “可憐可憐我吧!”他又說道,“瞧瞧我吧,我還像自己嗎?大家見我都害怕,都認不出我了……大家都憐憫我,隻有您一人……” 的确,他眼睛裡燃着粗野的光。

    他消瘦了,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大汗珠。

     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中閃出某種類似于憐憫的眼色。

    她甚至握住他的一隻手,但立即歎着氣放下了,仍然不言不語。

     “怎麼樣?”他問。

     “唉,讓我安靜吧!”她煩惱地說,“您拿這些問題折磨我……” “我求您啦,看在上帝分上!”他說,“說一句話讓這一切了結了吧……隐瞞于您何用?我倒有一個愚蠢的願望,我還要來找您,我要天天來看您,就這樣臉色蒼白,心灰意懶的……我要讓您厭煩個沒完。

    要是不讓我登門,我就在窗底下徘徊,在戲院裡、在街上,到處等着您,像個幽靈,像個mementomori。

    這一切做法都很蠢,也許挺可笑,誰都覺得可笑——可是我太痛苦了!您不懂得什麼是激情,它會引導您到什麼地方!但願您永遠不會懂得……有什麼好處呀?一下子說了不是更好嗎?” “您是問我什麼來着?”她靠到椅背上說,“我完全鬧糊塗了……我的頭腦好像在雲裡霧裡……” 她神經質地把手按在腦門上,立即又放了下來。

     “我是問,是否有人在您心中取代了我的位置?一個字——是或否——便可解決一切,很容易說嘛!” 她想說什麼,可無法說出口,她垂下眼睛,開始用指頭敲着一個琴鍵。

    顯然,她内心正在進行激烈鬥争。

    “唉!”她終于煩惱地說。

    亞曆山大用手絹擦擦額頭。

     “是或否?”他屏住呼吸又問了一聲。

     幾秒鐘過去了。

     “是或否?” “是!”娜堅卡極其低聲地說道,随後俯身在鋼琴上,好像忘乎所以,開始彈出強烈的和音。

     這個“是”像歎息似的難得聽清,可它卻震得亞曆山大耳朵發聾。

    他的心似乎撕裂了,兩腿發軟了。

    他一下坐在鋼琴旁邊的椅子上,一聲不吭。

     娜堅卡膽怯地掃了他一眼,他茫然地望着她。

     “亞曆山大·費多雷奇!”母親從自己房間裡忽然喊道,“哪隻耳朵裡在響?” 他沒有作答。

     “媽媽在問您呢。

    ”娜堅卡說。

     “啊?” “哪隻耳朵裡在響?”母親大聲地說,“快回答!” “兩隻裡都在響!”亞曆山大憂郁地說。

     “什麼呀,左耳朵裡在響!我猜伯爵今天會來。

    ” “伯爵!”亞曆山大也随聲說道。

     “原諒我吧!”娜堅卡奔到他跟前,以祈求的聲音說,“我自己也弄不懂自己……這一切都是無意的、不由自主的……我不知道怎麼……我不能欺騙您……” “我履行自己的諾言,娜傑日達·亞曆山大羅夫娜,”他回答說,“我一句也不責備您。

    謝謝您的坦誠……您已做了好多好多……今天……我是很不容易來聽這個是字的……而您說出這個字就更不容易了……永别了,您再也不會見到我的,這是對您的坦誠的一種回報……可是伯爵,伯爵!” 他咬緊牙齒,向門口走去。

     “唉,”他返回來說,“這會把您引向何處?伯爵是不會娶您的,他是何居心?” “我不知道!”娜堅卡回答說,悲愁地搖搖頭。

     “天哪!您真瞎眼了!”亞曆山大可怕地喊了一句。

     “他不會有壞企圖……”她以微弱的聲音回答說。

     “請保重,娜傑日達·亞曆山大羅夫娜!” 他拿起她的一隻手吻了吻,腳步不穩地走出了房間。

    他那副樣子挺可怕的。

    娜堅卡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怎麼不彈了,娜堅卡?”幾分鐘後母親問道。

     娜堅卡恍若從深沉的睡夢中醒過來,歎了口氣。

     “這就彈,媽媽!”她回答說,心事重重地稍稍側着頭,畏怯地按起琴鍵。

    她的手指發抖。

    想必是由于良心的責備,由于一聲“請保重!”所帶來的疑惑,她感到非常之難受。

    伯爵來了,她也是沉默寡言,悶悶不樂;她的舉止顯得有些不自然。

    她借口頭疼,老早就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這一晚她覺得活在世上好苦呀。

     亞曆山大下了樓梯,便感到渾身沒勁,他坐在最末的梯級上,用手絹遮住眼睛,一下就放聲大哭,但沒有眼淚。

    這時候那管院子的經過前室。

    他停下腳步聽了聽。

     “瑪爾法,瑪爾法呀!”他走到自己沾滿油污的房門前喊了起來,“你過來聽一聽,有人像野獸似的在亂叫。

    我想,是不是我們那個女黑奴掙脫了鎖鍊,啊不,那不是女黑奴。

    ” “不,那不是女黑奴。

    ”瑪爾法細細聽了一下,重複了一句,“是什麼怪物呢?” “去拿燈籠來,挂在爐子後邊。

    ” 瑪爾法拿來了燈籠。

     “還在号叫?”她問。

     “在号叫呢!是不是什麼小偷爬了進來?” “誰在那兒?”管院子的問。

     沒有回答。

     “誰在那兒?”瑪爾法也重問一聲。

     還是那種哭号聲。

    他們倆一下跑了進去。

    亞曆山大跑走了。

     “唉,是一個老爺,”瑪爾法瞧着他的背影說,“你當他是小偷?瞧,說話總得動動腦筋嘛,有小偷在人家門廳裡亂叫的嗎?” “看樣子是喝醉了!” “說得更有趣了!”瑪爾法回答說,“你當大家全像你?不是所有的醉鬼都像你那樣亂叫的。

    ” “那他是為什麼,是餓了還怎麼的?”管院子的不愉快地說。

     “什麼呀!”瑪爾法瞅着他說,她不知該說什麼,“哪能知道呢,他沒準丢了錢什麼的……” 他們倆忽然蹲下身子,拿着燈籠在各處地上尋找起來。

     “丢了錢什麼的!”管院子的拿燈籠照着地闆,“丢到哪兒呀?樓梯上幹幹淨淨的,又是石頭的,丢根針也看得見……丢了!要是丢下東西,就會聽得見;碰到石頭上也有響聲,也會撿起來的!哪兒有丢的東西?哪兒有呀?丢了!不,這種人就想把東西往自己口袋裡塞!哪會丢東西!我可知道這幫騙子!說什麼丢東西!他丢到哪兒呀?” 他們在地闆上又爬了好一陣,尋找人家丢失的錢。

     “沒有,沒有!”管院子的人終于歎口氣說,随後吹滅蠟燭,用兩個指頭掐去燈芯後,把指頭往皮襖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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