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妾似朝陽又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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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光明媚的“洱海”湖面上,穿織着五顔六色的各式遊船,夕陽将下,點綴得萬頃波光更形絢麗波谲。

     幾隻水鳥啁啾着,比翼波面,長喙啄食着随波的小魚鱗介,偶有一得,必将振翅高飛,時上時下,翠羽交映,引逗得無數遊客指點說笑,倒也有趣。

     年輕漂亮的侯爵夫人冷幽蘭,吩咐了一聲,那一艘五彩畫舫,便自貼着崖邊停了下來。

     她穿着一襲淺淺湖綠色緞子的長裙,上身是同色對襟,結有扣花銀穗的小馬夾,腰兒細細,臀兒豐滿,襯着玉體長軀,模樣兒真個嬌人。

     當年仗劍江湖,也曾叱咤一時,“玉燕子”三字外号,非僅僅是形容她的美,她的身輕如燕,倒像是更具有驚世駭俗、除惡除奸的寓意在内……如果把她的名字與“青鱗劍客”談倫的名字聯在一起的時候,便又是一番旖旎景況,與人更多的聯想了! 然而這些都已是過去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除了傻子以外,誰又能一直生存在幻想與過去的世界裡?特别是正當一個人享有榮華富貴的時候! 早就淡忘了…… 除了偶爾在夢魂之中,一睹過去戀人談倫的翩翩風采,帶給她一份略似歉疚的感傷,也曾在夢呓裡呼喚過他的名字,為他流過眼淚…… 然而這一切也都又因為夢醒而消失無痕……又能代表什麼呢?人總是要把握住現實,為現實而活着的呀! 她真的在怨恨自己的無情了。

     沐浴在暖暖的夕陽裡,眼看着燦爛金光的無限煙波,翠羽啁啾,一聲聲都像是在歌頌着她美麗的錦繡年華,這裡一山一水、一樹一石,都有着一份意外的親切,一份意外的美,又似含蓄着一份意外的凄傷…… 傳說中,談倫當年自苗疆罹染重疾,便喪生在此“騰越”地面。

     ――難道說,這便是那一份“意外的凄涼”之原因? 這是否又表示了她對于過去戀人的不能忘情?她可真的糊塗了。

     她就是以這般心情,來領略一切。

    正因為她是一個十分堅強的女人,她才能勇于面對現實。

     畫舫繞了半個圈子,來到了濱岸的一面。

     這一面狀如新月,遠山含笑,平陵如煙,淺水面上,穿梭着無數蚱蜢小舟,漁家兒女張籮布網,正在捕魚抓蝦,舟兒搖搖,漁歌互答,原以為這畫面隻為江南所有,卻不知這裡風光景色猶勝一籌。

     冷幽蘭含蓄着一脈清新的喜悅,打量着他們,嘗食着丫環小娥送來的新鮮蓮子,這一霎,她的情緒升華了。

     小娥笑指着岸上說:“夫人您看,有人在放風筝呢,真好玩!” 可不是,秋收的田陌上,孩子們正在競放風筝,穿紅着綠的姑娘手裡拿着花手絹,迎空招展着,笑着,鬧着! 冷幽蘭忽似動了童心,吩咐道:“把船靠岸,我們上去玩玩去!” 小娥笑應着,趕快吩咐下去。

     畫舫靠岸了。

     搭上了踏闆,搭了扶手,這才請夫人下船。

     冷幽蘭看着好笑,依着她早先的性子,恨不能一跺腳就縱身上岸,哪來這麼多規矩,勞人費事!可終究是今天的身份不同了,多少個下人盯着看,一舉一動都得循規蹈矩,端莊穩重,不是嗎?如今是爵爺夫人啦! 小娥為她加上了一襲牡丹紅的靈鳳披風,年輕的侯爵夫人輕移蓮步,離船上岸。

     立刻吸引了許多人的伫觀。

     侯爺夫人身後例行是有兩個精于技擊的衛士伴行,保護夫人的安全。

    鄭知府以地主的身份,特别又補充了四個人,看起來可就有些裝模作樣,過于招搖。

     小娥代主人傳下了話,一概都免了,她自個服侍着冷幽蘭一徑頭裡走,登上了秋色甚濃的平陵陌頭。

     六名侍從豈敢違命?豈敢不從? 隻是遠遠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離,不使一幹閑雜人等接近罷了。

     順着山坡上了個小亭子――很小很小的茅草亭子。

     小娥熱得不得了,氣喘籲籲,身上已見了汗,看着冷幽蘭面不紅,氣不喘,倒像個沒事人兒似的一一她早聽說這位夫人身上有本事,可從來也沒見她施過,還在将信又疑,現在可有幾分相信是真的了。

     “夫人,咱們歇上一會子吧……您不累?” “累?”冷幽蘭微笑着,搖搖頭,在她感覺,根本沒沒走幾步路呢,哪能就累了。

     反正沒事,就在亭子裡坐上一會兒吧! 嶺陌上成群的蜻蜒在天上飛着,紅色的身體,在陽光照射之下,簡直像是一塊塊紅色的透明水晶,那麼大的一片,浮動在空中,遠遠看去有如紅雲一片,卻也是自然界的奇景之一。

     孩子們就在這片遼闊的天地裡奔馳追逐,拉放風筝,荒草蕪蔓裡,孤墳座座,也有人在上墳設奠。

     小娥驚訝道:“原來這是一片墳地呀!夫人,咱們還是快走吧,怪怕人的!” 冷幽蘭白了她一眼,嗔道:“有什麼好怕的?既然來了總要玩上一會兒……” 說話時,即見一個賣茶葉蛋的老者,貓着腰來到近前道:“大小姐,買個茶葉蛋吧!” 冷幽蘭看那老者衣不遮體,十分可憐,即吩咐小娥道:“我們買兩個嘗嘗,多給他點錢。

    ” 老者聆聽之下,自是千恩萬謝不已。

     小娥買了蛋,問老人道:“老公公,這是誰家的墓園?怎麼今天這麼熱鬧?” 老人一面收下了錢,喝喝笑道:“哪有什麼人家……都是些孤魂野鬼呀。

    今天二十七啦,這裡規矩,叫做‘送客歸天’,又叫‘野神節’,每年這一天,鄉人都會聚集在一起,熱鬧一番,吃喝玩樂,還有野台戲、賽風筝,街上還有高跷大會,可熱鬧??!” 小娥喜道:“真的呀!” 冷幽蘭卻似别有所悟地問道:“什麼叫‘送客歸天’呢?” “唉,大小姐,”老人家說:“這些墳,都是沒親沒靠的外來人呀,死在這裡有多可憐?今天是‘野神節’,就是專門為他們設的節氣呀;大家聚在一塊,給這些孤魂野鬼燒燒紙錢,供點吃的,唱幾台野戲,給他們樂一樂,說是湊點盤川,叫他們鬼魂也好還鄉回家呀!所以叫‘送客歸天’,是這麼回事。

    ” 冷幽蘭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了。

     “老人家,這地方你都熟麼?” “我?”賣蛋老人咧着嘴笑了:“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了,大小姐你……” 冷幽蘭淡淡地笑着:“照你這麼說,很多外來的人都死在這裡了?” “這……倒也不太多。

    ” “這兩三年呢?” “這……”老人喃喃說道:“總有好幾個吧?” “到底有幾個?” 冷幽蘭打破砂鍋問到底,樣子很是認真。

     老頭兒弄得一頭霧水,這種事他又哪裡知道!隻是拿了人家的錢,又不好不答: “這……大小姐……你問這個幹什麼?這裡倒是有幾座新墳……大小姐一定要知道,我倒是可以去數一數。

    ” “那倒不必了!” 想一想,冷幽蘭也覺着無聊,隻是她有些“癡”。

    這一霎偏偏如是“執著”,人有時候實在連自己也盡難了解,作些不盡情理、莫名其妙的事,隻是當事者的心境,在那一霎卻是無比的虔誠認真,這就夠了。

     “你就帶着我随便去看看吧!” 一面說着,冷幽蘭即行站起,向小娥道:“再拿錠銀子給他。

    ” 小娥答應着忙自取錢,心裡卻是老大的一個疙瘩。

     賣蛋老人千恩萬謝地收下了銀子,隻是看着冷幽蘭納悶兒:“大小姐是要……” “我隻是覺得這些新死的孤魂野鬼可憐,你就帶着我到他們墳上去看看吧!” 說時笑容盡失,臉色無限凄涼,言罷即行站起,向亭外步出,小娥心裡盡管狐疑,卻也不敢過問。

     賣蛋老人還以為要自己辦些什麼礙難之事,想不到竟是如此方便,頓時大喜過望,即行答應着,頭前帶路。

     眼前不遠,來到了一堵墳前,黃土一坯,未置碑銘。

     “呶,”老人指說道:“這是座新墳,上個月才埋的,要不是劉大戶捐了口棺材,屍身早已被野狗刨出來給吃了!” 冷幽蘭在墳前伫立片刻,未置一言。

     賣蛋老人一旁靜觀,隻覺得這“官家小姐”美賽天仙,偏偏卻又具有一派冷豔神采,令人望之生敬,不敢造次;眼前舉止,好生奇怪,心裡雖自不解,卻也不敢多問,一切但聽對方吩咐就是了。

     連續又看了幾座墳,冷幽蘭面色戚戚,終是不發一言。

    這幾座墳有立碑的,也有沒碑的,俱是今年新葬。

    冷幽蘭匆匆看過,既不說話,也不知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賣蛋老人拿了錢,自當盡心,也虧他知道許多,隻是叨叨說個不已,冷幽蘭卻是心有别屬,兀自沒有停止的意思。

     于是,在老人帶領之下,又來到了一座生滿雜草的墳頭地上。

     “這個總有兩年多了……”老人呐呐地說。

    冷幽蘭黯然地點了一下頭:“知道他姓什麼嗎?” “這……”老頭兒傻笑着搖搖頭:“這可就不清楚了,早先倒是有個石碑來着……” 一面說,信手拿起一根棍子,就往亂草叢中尋索,果然找到了那塊碑,隻是偏偏破碎不全,剩下了一半。

    上一半沒了,下面的一半字迹亦為黃泥所掩,一番清除之後,勉強辨認出“之墓”二字。

     賣蛋老人仰頭看向冷幽蘭,連連傻笑不已。

     冷幽蘭一把由他手裡接過了棍子,自個在四周草叢裡尋索,小娥見狀,亦同着一并在附近找尋,心裡奇怪,卻不敢過問。

     三個人找遍了墳墓四周,終不見那斷裂遺失的上一半墓碑。

     “大小姐,找不着了……”老人搓着兩隻泥手:“也許埋到地下去了。

    ” “那就往地下挖!” 忽然又歎息了一聲,搖搖頭道:“算了……”自己也發覺到這麼做不切實際,迹近無聊。

     “夫人……”小娥實在忍不住問:“您幹嘛要知道他的名字?他又會是誰呢?” “算了……”冷幽蘭無限凄涼地笑着: “這是不可能的,我們走吧!” 丢下了手裡棍子,才走了兩步,卻禁不住又自回過身來,打量着這座雜草叢生的無主孤墳,一霎間,直似觸動傷懷,兩汪清淚不由得奪眶而出,汩汩然順着腮幫子直淌了下來。

     “夫人……您哭了?” 小娥卻是慌了手腳,忙自過去攙扶,卻為冷幽蘭以手搪開:“沒你……的事,别管我。

    ” 一隻手撐着雜草叢生的墳土,深深地垂下了頭,淚珠兒直似冰豆兒般濺落地上,她已似無能掩飾住心裡的悲哀……就這般哭泣起來。

     一旁的小娥與賣蛋老人簡直都看傻了。

    怎麼也想不通,金枝玉葉的侯爵夫人,竟然會毫無來由地哭向一座無主的荒野孤墓,這件事不啻大悖常情,難以理解。

     “這會是他的墓嗎……” “……會嗎?談倫……談倫……談倫……你說一句話吧,告訴我一聲……吧!也讓我這個負心的人……為你盡上一份心,贖上一些罪……也讓我心裡好受一些吧!” 像是夢呓般,她這麼聲聲訴着。

    小娥盡管仔細留神地聽着,卻也聽不清楚,心裡既驚又怕,不由得也跟着在一旁泣了起來。

     這麼一來,可把賣蛋的那個老頭兒給吓壞了。

     “老天爺,老天爺……你們這是怎麼啦?” “大小姐……大小姐……喂喂……” 簡直把他給吓傻了,一個勁兒地噘嘴歎息,兼帶搖頭不已。

     猛可裡,哭聲停止了。

    冷幽蘭緩緩地由亂草堆裡仰起身子來,小娥也不哭了,忙自遞過去手絹。

     冷幽蘭接過來,抹了臉上的淚,又背過身子擦了鼻涕,才轉過身來。

     “我是一時……忘了形……”輕輕地歎了口氣,她看向賣蛋老人道:“就算你做做好事吧,這座墳你雇幾個人好好給修一修,最好能找着那半塊碑,重新繪立一塊,要最好大理石的……” “老天!”賣蛋老人道:“那得要好多錢呢!” “錢我給你!”轉向小娥道:“拿二十兩銀子給他!” 小娥答應着,忙自取銀送上。

     “用不了,用不了……” 銀子到手,賣蛋老人禁不住笑逐顔開:“行,大小姐,你可真是活神仙、大好人…… 有什麼事,你就關照吧!這麼多錢,能辦好些事呢!” 冷幽蘭苦笑道:“好人做到底,你就多買些金銀錫箔,在這墳上燒一燒……唉,也隻能這個樣了……” 末後這句話聲音甚小.好像是自說自話,說給自己聽的。

    随後,她用那般殷切、無限迷離的眼光,再一次打量着眼前荒草凄凄的孤墳,含蓄着多少無可奈何、依依不舍,這就算是告别了。

     “我們走啦!” 說了這句話,她盡自快步踏離現場,再也不看那墳頭,甚至賣蛋老人一眼。

     小娥追上來道:“夫人,我們回去吧。

    ” “不!”冷幽蘭輕輕籲了口氣:“我心裡直悶得慌,咱們到街上看踩高跷的去,散散心去!你回去關照一聲,叫他們都回去,我們玩夠了,自個兒會回去!” 小娥不敢不答應,心裡自個兒納悶,跟着她有兩年了,真還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奇怪任性。

     夫人既這麼吩咐了,隻好照辦,這就回船上關照一聲吧! 對于玉燕子冷幽蘭來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暢快地玩過了。

     她像似有意去掩飾在墳場傷感之後所留下的那一片陰影。

     人的心情實在是難以捉摸,而處于惡劣情緒之下的行為更是因人而異,有人消極萎靡,一蹶不振,有人卻積極樂觀,意圖振作。

    過去的事既已成為“過去”,已經被認為再也無能挽回,唯一的辦法,便似隻有“忘懷”之一途。

     ――冷幽蘭在一刻傷心之後,立刻警覺到自己的愚昧,但是她确實又并非堅強到真的能忘懷過去,矛盾因此而生。

     ――她的上岸遊玩,幾近于“放浪形骸”,其實也就不難理解。

    窮其因,正是這個矛盾心情的作祟。

    主要的用心是:她在意圖努力忘記過去,忘記談倫這個人。

     從岸旁的風筝大賽,到城裡的高跷大會,玩藝兒還真不少,像什麼“羅漢戲獅”啦、“五鬼鬧斬”啦、“老背少”、“少背老”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冷幽蘭都沒有錯過,大别于她昔日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身份。

    一陣子作樂玩耍,直到月上柳梢,兀自興孜孜,沒有結束的意思。

     行走在遊人如織、青石闆鋪就的街道上,冷幽蘭就像别家的大姑娘小媳婦一般模樣地笑着。

     她的一襲繡有金鳳的鮮豔披風,早已脫下,裡面的一身湖色緊腰長裙,襯托着她修長婀娜的軀體,走動時有如玉樹臨風,顧盼笑談,不啻風情萬種,真不知吸引了多少雙愛慕眼光。

    行蹤所至,無不投以注目,造成小小轟動。

    半條街行走下來,身後早已聚集了大片人群。

     冷幽蘭忽似覺出了不對,站住腳回過身來,向着最接近身後的幾個人看去,淩厲的目神,果然有吓阻作用,最前面的幾個人果然被看得散開來,後面的人也就不好意思跟上來,隻好走開。

     冷幽蘭才自回嗔作喜地看向小娥道:“走了不少路,我肚子都餓了,你看看這附近可有什麼館子沒有?” 話方出口,一擡頭可就看見了正面“馬回回館”的四字招牌。

     小娥也看見了,用手指道:“那不是麼!” 二人遂即向着這家館子走來。

     倒是好大的一家飯莊子,裡面座位十分寬敞,隔着一道粉牆是“馬家老棧”,地方更大,看來這兩家買賣是一家東道。

     陣陣酒菜香味,飄散街心。

    掌廚的師傅,故意把一隻鐵鍋磕得鬧耳生響,引逗得饑腸辘辘的餓民,一個個駐足而觀,饞涎欲滴。

     冷幽蘭同着小娥這等風采人物,自是惹人注意。

    一進門,就吸住了許多人的目光。

     跑堂的小夥計特意尋了個好座頭,請二人入座,小娥征求冷幽蘭同意,點了菜,那夥計才行退下。

     飯店裡甚是熱鬧,十幾張八仙桌子俱都坐滿了吃客,正中的兩張大圓桌上,客人正在猜拳行酒,不時爆發出哄堂叫嚣,最為紅火。

     冷幽蘭居然也忍耐了。

     小娥笑眯眯地說:“今天玩得真好,聽說明天還有唱野台戲的,夫人,咱們再來好不好?” 冷幽蘭喝了口茶,原要說話,忽然發覺到鄰座客人,俱都向自己投以注目,不免掃興。

     小娥也發覺到了,道了聲“讨厭”,随道:“咱們換個地方吧?” 冷幽蘭搖搖頭道,“都是一樣,快點吃完,别理他們也就是了!” 話聲方住,即聽得正中座頭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一個宏亮的聲音道:“都不要吵,既然左某人輸了個通關,不用說這十大碗酒,全是我一個人的了,你們就瞧我的吧!” 一面說時,這個姓左的可就當桌站了起來。

     好高的個頭兒,足有七尺開外。

     紅橙橙地一張大圓臉、掃帚眉,生就一副“猛張飛”也似的面孔,這一站起來,真有“半截鐵塔”的架勢,隻是立勢不穩,全仗着左手那根紅木拐杖拄着,要不然看樣子可随時都會倒下來。

     這人兩鬓飛霜,年歲在六十左右,天生“不服老”的那種倔強性子。

     随着他豪邁的一陣子笑聲,即行将桌面上早已斟滿了的十大碗白酒,一一端起,高舉近眉,咕咚咕咚白沫飛濺地吞下肚裡去。

     姓左的這般豪飲法兒,赢得了舉座喝彩,紛紛叫起好來。

    整個食堂,都為之側目。

     冷幽蘭禁不住也看了他一眼,隻覺得這人那一副猛張飛般的貌相,直似早年在哪裡見過,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是時,姓左的漢子已自連氣飲下了第七碗酒,其勢未已,猶有可觀! 他像是頗有飲酒竅門,每飲下一碗,必仰面向天,張開巨大的一張胡子嘴,大聲地向外哈出酒氣,紅眼猙獰,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吃人。

     舉座鼓掌叫好聲中,姓左的大刺刺地端起了他的第八碗酒,那一雙紅眼,淩光四射,直直地向前逼視過來,無巧不巧的可就瞅見了玉燕子冷幽蘭。

     真像是突如其來的一陣震撼! 姓左的這碗酒幾乎已就近了嘴邊,猛然地呆了一呆,卻又緩緩地放了下來,卻把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紅眼睜了又睜,閉了又閉,隻是一個勁兒,向着隔了一排座位之後的冷幽蘭認個不已。

     忽然仰天朗笑了一聲,姓左的聲若宏鐘地道:“是左某人這雙眼睛花了,還是這裡來了貴客,各位大爺,借你們的一雙眼睛代我瞧瞧,看看這天仙般地美人兒到底是誰來着?莫非她是玉……燕……子……冷……” 先時,自冷幽蘭一進得門來,早已引起了人們注意,好奇的人各自臆測,隻是猜不出這個風華絕代的少婦,到底來自何家?這時聆聽之下,俱不禁把目光轉了過去。

     蓋因為玉燕子冷幽蘭雖然近二年來,已不複以俠女姿态,再行出現江湖,但是她昔日聲名,早已根深蒂固在各人心中,尤其是她下嫁銀刀段小侯爺一段經過,更是遠近皆知,人多能詳。

     姓左的這一聲玉燕子,真個有如一聲鳴雷,稱得上是語驚四座,頓時間,整個飯店變得鴉雀無聲。

     喝酒的不再喝酒,猜拳的不再猜拳,就連跑堂的酒保,也都站住了腳步,人人都睜圓了眼睛,直直地向着座上的冷幽蘭張望着。

     姓左的老漢,借着這個機會,可把冷幽蘭看了個清楚,更加地認定所料不差。

     “哈哈……”一連串的大笑之後,姓左的晃晃悠悠地竟自離開了座頭,走下位來。

     玉燕子冷幽蘭乍聞對方呼出了自己名号,心中微吃一驚,她自下嫁段一鵬之後,早已息影江湖,就以當時而論,江湖上認識自己的人也是有限,看來對方老漢必屬這“有限者”其中之一了。

     多年風塵出沒,仗劍江湖,早已養成了好涵養,确能處變不驚。

    心中盡管奇怪,表面上卻是不愠不怒。

    冷幽蘭像是沒事人兒般,隻是靜靜地向對方打量着。

     接着她才又發現了。

     敢情這個姓左的高大老漢,竟是一個殘廢,斷了一條腿,這條斷腿上裝有義肢,多半是金屬所鑄,碰在地面上叮當作響,煞是笨重,要不是依仗着那根紅木拐子,看樣子就像随時會倒了下去。

     這裡的人,多半對他都不陌生,他是“馬回回館”的常客,三杯酒下肚,無所不談,慣于講古論今。

    當今江湖之事,事無巨細,鮮有他所不知者,尤其有趣的是,前此不久,這玉燕子冷幽蘭,便曾是他酒後高談傾論的對象。

     在座人大多均留有深刻印象,那麼,此刻玉燕子冷幽蘭的忽然真人出現,所帶給各人的爆炸性趣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衆目睽睽裡,姓左的已來到了玉燕子冷幽蘭座前,隻見他圓睜着一對紅眼,上上下下把冷幽蘭看個仔細。

    冷幽蘭偏偏是好涵養,絲毫不着怒容,她身邊的那個丫環小娥,可就忍不住,霍地站了起來。

     “瞎了你的狗眼!你當我家夫人是……” 話未說完,卻已被冷幽蘭冷峻的眼神兒給制止住。

    小娥隻得忿忿地坐了下來。

     冷幽蘭這才轉向當前這個姓左的,微微點了一下頭:“你猜得不錯,我就是冷幽蘭。

     你認得我麼?” 舉座哄然一陣大亂,緊接着立刻沉寂了下來。

     姓左的朗聲笑道:“不敢,不敢。

    要說是過去,左某人還鬥膽敢與你攀上一份交情,今天可就不敢了,萬萬不敢了……” “這又為什麼呢?” “為什麼?哈哈……問得好!” 姓左的怪笑一聲,忽然打住,寒着一張臉:“因為今天你已是段夫人了……是不是?” “不錯!”冷幽蘭漾啟笑靥地道:“這又有什麼不同,我還是我呀!” “哈哈!那可就不一樣了。

    ” “怎麼不一樣?” “那是因為,今天你已不是‘玉燕子’冷幽蘭了!” 姓左的說到這裡,忽然嘿嘿地冷笑起來:“今天你是段侯爺的夫人,鼎鼎大名的段小侯爺夫人!” 飯店裡立刻引起了一陣子亂嚣,各人紛紛議論了起來。

     冷幽蘭直到現在才認定了對方言下的不屑與敵意,心中甚是驚詫,自然有一份羞窘忿恚。

     可是,她仍然隐忍不發,銳利的目光中,含蓄着幾許淩厲,狠狠地向對方盯視着,倒要弄清楚對方真實的用心何在。

     姓左的顯然沒有半點收斂意思。

     “各位,”他大聲嚷嚷着:“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高貴的夫人,就是過去鼎鼎大名的女俠玉燕子冷幽蘭,也就是今天段侯爺的夫人……” 座上人霍然為之起哄,一時紛紛離座,俱都向這邊擁擠過來。

     姓左的像是有些醉了,也可能是借酒裝瘋,在衆人圍看之下,他的勁頭兒更大了。

     “各位,你們可知道?” 腳下叮當作響,身子骨一溜子歪斜,設非是借助于手上木杖幫忙,真像是随時都要倒了下來。

     “你們可知道……”他用着破鑼也似的嗓音嚷着:“這玉燕子冷幽蘭……過去的戀人是誰?是誰!” 冷幽蘭神色一變道:“你!” 姓左的哈哈大笑着,身子連連打閃,一隻手拄着紅木拐子,另一隻手指着當前的冷幽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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