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

關燈
燈下,段一鵬展現着他那一口奇窄細長的銀鞘寶刀。

     刀身三指來寬,兩尺七八寸長短,遍體為銀,卻打磨出一圈圈魚鱗旋光,通體上下耀眼生輝。

     試拔以發,格向刀鋒,吹氣一口,發身齊腰而斷,簌簌向四下紛落――這便是所謂的“吹毛斷發”了。

     刀名“銀蛟”,出自前人名匠,到底何人之手,已是不容考據。

    自為小侯爺重金購得後,以其不世身手、傑出刀法,端的如虎生翼,平添了無限聲威。

     每一回,段一鵬持刀在手,或是執燈夜看,都會激生出無比豪情,意氣幹雲。

     這口刀在他手裡确實無限風光,會過了多少能人異士!經曆了多少英雄歲月!确實沒有辜負了少年時光,堪稱是走遍天下無人堪敵。

     除了一個人…… “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接下來的那句話,便應該是:“我便是真的舉世無敵了!” 然而,無時無刻,這個原該早已經被認定成為事實不是問題的問題,到了現在,反倒“死灰複燃”成了一個大大的疑問了! 他的來,其實正是與此有關。

    他急欲澄清此事,抹去這個掩蓋在他心靈上的陰影,這個陰影實在說對他的心理影響太大了。

     那隻是屬于他與談倫兩個人之間才知道的一件小小隐秘,也許早已該淡忘了,他卻偏偏不時記起,出現在回憶裡……每一次,當他想起這件事時,總會令他興起一種忿恨,卻又簡直不知道如何發洩才好! 那已是六年以前的事了…… 浣花江畔。

     春陽正暖。

     兩個并世的少年奇俠,基于某種微妙的心理因素,正在作一場武功的“印證”。

     雙方并沒有仇恨,但戰況的激烈卻像是作一場殊死之戰。

    肅殺的氣勢籠罩着未解的江上春冰。

     “青鱗劍”對“銀蛟刀”。

    劍氣如虹,寶刀似雪,閃爍的寒光,足使大地戰栗,天宇無光。

     那一戰,青鱗劍客談倫以神奇詭異的“月上柳梢”一招,戰勝了小侯爺。

     時間的倉促,間不容發,彈指萬變。

     青鱗劍刺穿了段小侯爺的一襲輕裘。

    冰涼的劍身,緊緊貼着他的腰際,迫使着意氣風發的小侯爺,不得不站直了身子,垂下了他那一口自認為天下無敵的蓋世寶刀。

     那一霎,其實是那麼的短暫,然而,當時在段小侯爺的感受裡,卻像是整整一天時間那麼長久。

     “血”凝固了。

     “氣”閉住了。

     “人”僵住了。

     誰能想像得到,那一霎給他的恥辱與羞慚有多麼大!對他來說,那一霎簡直天昏地暗,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軀的一個人,而變成了冰天雪地裡的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談倫總算表示了他應有的風度,甚至于對落敗的段小侯爺,沒有說上一句刻薄的話,就那麼緩緩地收回了他的長劍,揚長而去。

     真恨不能地上有一道地縫讓自己鑽進去…… 真恨不能對方的劍鋒,所刺穿的不是身上的狐裘,而是自己的心…… 真恨不能…… 然而,什麼都不是,都沒有!對方隻是帶着他的勝利,一言不發地去了。

     這種羞辱,使他覺得真比對方辱罵他一千句一萬句更厲害,真比對方的劍穿過自己的心髒更痛苦,更殘酷…… 就是從那一霎開始,他對自己立下了狠毒的心願:今生今世,絕不與對方共生天地。

     固然,他之深愛玉燕子冷幽蘭,也是事實,然而那麼迫不及待,不擇手段地去搶先得到她,甚至于施出令人不齒的手段,向江湖散播談倫已死的“不實”謠言;這一系列的作為,未嘗不是他根深蒂固的報複心理作崇。

     有人親眼目睹談倫的确罹患了苗疆的瘴毒怪症,因此他便直覺地認定了談淪必死,甚至于他一度确實認為對方真的已經死了――直到月前他所派出緝察實情的三個手下,相繼橫屍這裡,才使得他大生震撼,心中産生了疑問…… 屍身現存“漾濞”縣衙,隻怕早已腐爛無複辨認,想要就此判斷誰下的手,隻怕已是妄想,充其量也隻能假設是某人所為,卻不能就此認定是談倫所為。

     果不然,談倫他真的還活着。

     這個天底下,誰又能抗拒已經中身的瘴毒?一年、兩年……算算時間,這已是第三個年頭了。

     陣陣湖風,由敞開着的軒窗吹進來。

     紗罩裡的燈蕊搖搖欲熄。

    氣溫已顯著地轉涼,令人意會到這已是秋深的季節。

     他感覺着如此的氣悶,仿佛心上壓着大塊的鉛,真像是被談倫看不見的一隻手掌,掐着了咽喉;這隻手更像是在慢慢地收緊着,如不能及時掙脫,總有一天會使他窒息而亡。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見了青鱗劍客談倫的飄逸英姿一一這個天底下自己唯一心存忌畏的人,他真的如果還健在……未來的情勢發展,将是何等一番情景? 段一鵬隻覺得手足冰冷,有些兒不寒而栗。

     卻在這時,有一隻溫暖複細嫩的手,輕輕攀住了他的肩頭。

    若在平日,心情和暢時,小侯爺亦非不解風情,該是一番何等旖旎受用,然而這一霎,正當他心存憂慮恐懼的當兒,這隻手的突如其來,簡直就像是大敵談倫的突然出手。

     段一鵬霍地向下一矮,借勢翻身,輕叱一聲,掌中寶刀待将掄起之際,才自看清了來人是誰,不由臉上一紅:“幽蘭!是你……” 曳着輕輕的一襲紗縷,面前的玉燕子冷幽蘭,真有令人傾倒的醉人風姿。

     她幾乎吓了一跳,黑大明亮的一雙眼睛,隻有一分上來的喜悅,剩下的是關懷、驚悸,以及不着邊際的迷惑! 雲鬓新解,散發如雲。

    粉項微呈,潔白如玉。

    略似豐腴了些兒的婀娜體态,透過款款腰肢,豐隆下軀,散放着無與倫比的成熟少婦氣質,眉梢眼角,風情萬種,每一回,當她望向段一鵬,即使不說一句話,都能使小侯爺為之怦然心驚,愣上半晌…… “玉燕子!玉燕子!”這般迷人的綽号,也隻有眼前這等遍世難逢的絕色佳人才得擁有,才配享用。

     “玉燕子”非隻說明了她輕盈的體态,更似說明了她的絕世輕功。

    她也曾一劍來去,騰雲嘯風,懲奸去惡,在江湖上享有第一女俠的大名。

    這些似乎俱都是過去的事了。

     兩年前,自從她委身嫁與世襲的南昌“郡侯”,成為雍容華貴的侯爵夫人之後,便像是完全脫離了前此的江湖生涯,已不複再拿刀動劍了。

     一個仗劍除惡,萍聚風散的武林俠女,一旦成為世襲的侯爵夫人之後,前後生活的對照,該是何等巨大的差異?從千變萬化到絕對靜止,這其中是絕難加上一個相同的等号。

     玉燕子冷幽蘭卻竟然也适應了。

     她快樂、幸福、滿足,就像是睡在柔軟的天鵝絨裡。

    一個生活在快樂幸福裡的人,是不會回憶過去的。

    至此,那昔日山盟海誓的戀人談倫,所能給她的影響,已微乎其微…… 雖然在初聞談倫去世的消息時,她的傷心不容置疑;情緒的低落,簡直去死不遠,以之與今日的快樂對照,那是絕對殊異的兩個極端。

     該要如何說呢? 怎麼樣才能解說清楚這種看似無能相容的感情矛盾? 畢竟人死不能複生,“人”也不能永遠活在緬懷過去中。

    “擁抱痛苦”固有其一時的神聖價值,但是當快樂來臨時,那所謂的“痛苦”就像光明驅逐黑暗那樣,霎時間去離無蹤。

     兩年了,這不算短的日子裡,年輕俊美的夫婦,共浴愛河,鹣鲽情深。

     段小侯爺終能以至誠、财富,帶給了玉燕子冷幽蘭由衷的快樂,就連遺留在冷幽蘭心裡的最後一點兒“遺憾”,也看似不複存在了。

     “你怎麼啦?” 帶着一絲迷惘,冷幽蘭的一雙澄波眸子,靜靜地轉過段一鵬略似汗顔的臉,最後落在了他手裡的那口“銀蛟”寶刀上――結合以來,倒是很少見他動過刀――這又是為了什麼! “啊……”段一鵬臉上賠着笑:“沒事兒,今夜月色甚好,一時技癢,原想練一回刀……” 說時,寶刀入鞘。

     冷幽蘭靜靜地偎依着他坐下來,臉上重綻笑靥道:“結果呢?” “結果……你就來了。

    ”段一鵬貪婪的目光,在妻子豐腴的胴體上轉着:“你怎麼還沒有睡?天可不早了!” “睡不着!”冷幽蘭淡淡地笑着,眼神裡透着一些兒機伶:“這幾天你怎麼了?看起來怪怪的……一鵬,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别亂說!沒有的事!” 作了一個爽朗的微笑,段小侯爺習慣性地挑動着他的雙肩,緊緊地握住了冷幽蘭一隻柔荑玉手:“我們不是很快樂嗎?會有什麼事?幽蘭,你喜不喜歡這裡?” 冷幽蘭這才放開了心,向着窗外瞥了一眼:“這裡真美,真想不到這裡會有這麼大這麼美的一個湖,要能坐船在上面玩玩,該有多好!” 段小侯爺笑道:“好,明天我就叫人給你準備船。

    隻要你高興,天天都可以。

    ” 他随即把白天鄭知府來訪說了一遍,冷幽蘭聆聽之下,頓時開心地笑了。

     執起妻子白潔的一隻纖纖玉手,段一鵬無限憐惜地看着――也同昔日的青鱗劍客談倫一樣,一直在打算着,有朝一日,能夠把一枚極其珍貴的“七星翡翠”戒指,戴在宛如春蔥的手指上。

     甚至于,他原已知道,當日談倫之所以深入苗疆,正是為了要親手得到一塊“七星翡翠”,據說他已如願以償,隻是自身卻不幸罹染了瘴毒,而後情勢的發展,終不能如其所願,以至于他曆經千辛萬苦所得到的珍飾,一直未能戴在冷幽蘭的手指上。

    談倫果真未死,還在人世,這該是他生平一件最大的遺憾了! 又何嘗不是段一鵬的一件憾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冷幽蘭突地由對方握中抽出了手。

    秋波一轉:“七星翡翠是不是?” 段一鵬呆了一呆,旋即笑道:“你真聰明,你猜得不錯,我一直都在希望,能有一天……” 冷幽蘭面色忽現凄涼,搖搖頭道:“算了,我不想要……” 說着,她輕輕擡起手來攏了一下散置在額上的幾根散發,像是觸及了什麼,默默地望向窗外,清澈的眸子裡,渲染出一縷淡淡愁緒。

     也許這不是僅有的例外。

    每一次,隻要她想到了“七星翡翠”,便會情不自禁聯想到了談倫,從而引發起一種莫名的傷感。

    就像這一霎,談倫的影子便是無論如何也驅之不去。

     也不知向着窗外那遼闊的湖面凝望了多久,總之這一霎,盤據在她腦子裡的便隻有談倫一人――那個像是早已為自己所淡忘了的不幸人兒。

     不知不覺裡,冷幽蘭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心裡像揣了個小鹿,那麼忐忑難安。

     “唉……談倫,你如地下有知,可會怪罪于我?” 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裡無限迷惘:“談倫,請你原諒我嫁給了你所怨恨的人……但是你果真地下有知,悉知我今日之生活美滿、幸福,也就不忍再怪罪我了。

    唉!談…… 倫……” 這麼想着,真有無限寂寞,使她驚訝的是,原來事隔兩年。

    自己并沒有真地忘了“他”這個人,隻是一直生活在甜蜜之中,不曾想起罷了。

     一旦想起來,不知道這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竟然占據着如此重要的地位,敢情他的影子,早已根深蒂固地盤據在自己心靈深處了,逐之不去,驅之不離。

    這可是她沒有想到的。

     “你在想什麼?” 段一鵬一直都在注視着她,那一雙灼灼的眼神,像是銳利的兩根鋼針,深深地刺進到對方的心裡。

     冷幽蘭最怕接觸他這樣的眼神了,在他直視的目光之下,不自禁地移開了眼睛,紅着臉,她微微地搖了一下頭:“沒什麼……” 偷眼一瞧,段一鵬的一雙眸子,兀自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這情景,分明他已瞧透了自己的心事,不由得心裡便着了慌。

     “我要睡了!” 說了這句話,冷幽蘭站起來便待離開。

     “站着!” 段一鵬忽地自位子上站了起來。

     冷幽蘭心裡一驚,這才發覺到段一鵬的臉色有異。

     “你……怎麼了?” “你不要騙我!”段一鵬冷冷地笑着:“我能看透你的心。

    ” “你……”冷幽蘭略似不自然地笑道:“一鵬,你怎麼了?你生氣了?” 段一鵬忿忿地走到她面前:“說,你剛才在想什麼?是不是他?哼!原來你心裡一直都還忘不了他!說,是不是?” 冷幽蘭像似吓了一跳,不由向後退了一步,老實說,段一鵬這番嘴臉,顯然前所未見,猝然間發作,真令她一時有置身雲霧的感覺,簡直無所适從。

     “一鵬,放開你的手……” 一面說,冷幽蘭擡手,把段一鵬用力抓着自己膀子的一隻手拉開來――段一鵬這隻手上顯然用了相當的力氣,然而,玉燕子冷幽蘭可也不是任人欺淩的弱者。

     自然,如果雙方都施展出全力較量,冷幽蘭隻怕還不是段一鵬的對手。

     隻是眼前還無此必要,是以,在冷幽蘭作色略施真力之下段一鵬也就知趣地松開了那隻手。

     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也能令意氣風發的段小侯爺,意會到自己的嬌妻,并非全然是捐棄個性、任人欺淩的人。

     他原有一腔妒火待發,這一霎,在接觸到對方凜然的目光之後,反倒是心有所警,發作不出,眼睜睜地看着她轉身離開步入内室。

     段一鵬隻覺得無限氣餒,歎息一聲,就原位坐下來。

     燈影婆娑,他的思慮更見起伏。

     “我這是怎麼了?” 想到冷幽蘭方才驚吓于自己淩然氣勢的眼光,段一鵬隻是由衷地感到歉然,本質上他深愛冷幽蘭的一顆心,卻是不容否認,隻是這個“愛”卻包羅了過多的“自私”。

     是運用了多少狡智、兇險、毒惡的手段之後,才擁有得到的。

     想到了青鱗劍客談倫,他真有無限氣悶,不由得站起來,來回地在房裡走了一陣,卻又定下來。

     像是突然間有所發現,第一次使他感覺到,談論的陰影在他擁有冷幽蘭兩年之後,又重新出現眼前;像是一片看不見的烏雲,隐隐地籠罩在他與冷幽蘭的頭頂上,如不能即時清除,終将會帶來可怕的暴風雷雨,那時就前功盡棄了。

     對于銀鈴公主朱蕊來說,這是史無前例的大膽嘗試,感受實在太奇妙了。

     今夜,在談倫的貼身侍護之下,他們兩個已是第四度大膽地喬裝出遊,奇妙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更有趣。

    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第一次他們偷偷下山,隻在茶館裡喝了一碗茶,就匆匆地轉回冷月畫軒。

     第二次,談倫帶着她逛了一次廟,在佛前朱蕊還求了一支簽,是“上上簽”,大吉大利,朱蕊高興得跳了起來。

    
0.0942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