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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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們在夜市的小攤子上吃了一碗“過橋米粉”,嘗了幾個“破酥包子”,确是美味之至。

     每一回來去,都是談倫連施輕功背負着她,人不知,鬼不覺。

    妙的是,在這麼看似驚險的一連串行動之後,朱蕊的病勢,非但沒有加重,繼續惡化,反倒日有起色,顯現出前所未見的好。

    既經巴壺公認定,馮元與史大娘也就大放寬心;談倫功不可沒,顯然成了最受歡迎的人物。

     今夜――第四次出遊,在心理上朱蕊已不再緊張,而是興趣盎然。

     把一頭青絲向上兜起,紮上一方讀書仕子的方巾,搖身一變,成了個翩翩風度的美少年,隻是模樣兒過嫩了一點兒,尤其是不便開口說話,否則嬌聲嬌氣的,一張嘴準把人給吓壞了。

     無可奈何,雙方約定,在人前朱蕊便隻得暫時客串啞巴,有話也隻有在沒有人的時候才能說,未免掃興。

     時當“戌”未,南大街一片燈火燦爛,正是夜市的開始,各家買賣行号,燈火通明,布招高張。

    遊客來往,多如過江之鲫,好不熱鬧。

     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子前,朱蕊喜孜孜地站住了腳步,談倫緊緊随在她身後。

     表面上像是沒事人兒一樣,其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隻要略有不對,就得趕緊回避應對。

    自然,以他這等身手,屈作朱蕊的侍從,實在是不應該再有什麼意外了。

     這裡原先就圍着十來個人,大人小孩都有。

     老奶奶抱着小孫的;小媳婦兒三三兩兩,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大家的眼神兒,卻都讓羊角燈下賣糖人兒的那一雙巧手給吸住了。

     小火爐子嘎嘎直響冒着泡兒,熬着糖漿。

     賣糖人的老漢拿起來,向着平整的一方白色大理石闆上慢慢澆下去,要它是個人就是人,要它是個馬就是馬;有提着大刀的“關二爺”,有打登州的“秦二爺”,還有景陽崗打虎的“武老二”。

    嘿!像是跟“二爺”幹上了,全是行“二”的,可真熱鬧。

     糖人淋好人,老漢拿起一根小鐵簽,該紮的紮,該描的描,一番“畫龍點睛”之後,無不維妙維肖,栩栩如生。

    在沒幹透之前,粘上一根竹簽子,往幹草圈子上一插,這就大功告成。

     朱蕊還是第一次見過,隻看得兩眼生花,仿佛腳下生了根,怎麼也動彈不了啦。

     弄好的糖人還不待插上草團,就被圍看的人給搶着買走了,七嘴八舌地亂作一團。

     朱蕊也不甘示弱,搶着買了個“老鼠盤燈”,喜孜孜地扔下了錢,同着談倫手牽手地這才離開。

     “嗯,真甜!” 舔着手上的糖老鼠,朱蕊瞟了身邊的談倫一眼,笑眯眯地道:“你也嘗嘗!” 朱蕊嘎呀了一聲,站住腳道:“你看看嘛,人家叫你舔舔味兒,誰要你真咬的?不來啦!” 可不是嗎?雖隻是一小口,卻把個老鼠嘴尖兒給咬掉了,瞧瞧她那副小模樣,擰着眉,嘟着嘴,倒像是真的生了氣! “不管啦,你得賠我一個,要不然我可是不依!” 還有什麼好說的?兩個人隻得又轉回去。

    再回來的時候,朱蕊手上卻多了一個大的――“獅子滾繡球”,這才回嗔作喜,高興得不得了。

     一陣子當當鑼響,可就不禁又吸住了朱蕊的好奇心。

     “咦,那是什麼?” “玩猴兒戲的!” “什麼是玩猴兒戲?”一面說,她拉着談倫:“走,我們過去瞧瞧!” 談倫不便掃她的興,隻得點頭答應,暗地裡卻是存了十二萬分的仔細。

     朱蕊見他答應,高興得拉着他就往前趕,卻因人多,去得晚了,隻能站在外層。

    朱蕊分開人群,就要往裡面擠,卻被談倫拉住,示意地向她搖了一下頭。

     還算好,前面人自動地讓開了空隙,朱蕊也就當仁不讓走了進去,談倫隻得跟過去。

     場子裡這會子可熱鬧啦,正在表演猴子騎山羊,當當鑼聲裡,戴着面具的一隻猴子,騎在羊背上,滿場子亂轉,時上時下,十分矯幢。

     兩個梳辮子的大姑娘,捉對兒地正自厮打不休,雖是名副其實的“花拳繡腳”,看來倒也緊湊有趣。

     貴為公主的朱蕊,對于這類街頭賣藝的江湖把式,哪裡見過?一時看直了眼。

     場子裡兩個姑娘打得甚是熱鬧,博得如雷掌聲。

     坐在場子當中的老頭兒,兩隻黃眼睛卻隻是注意着進出的人群。

    朱蕊、談倫這樣的兩個人,焉能被他漏過?直覺地便自認是财神爺來了。

     鑼聲小住,這老頭兒便自嚷嚷道:“丫頭們好生看打,貴客來了!” 邊說邊自表演了一手絕活兒,卻把右腳向外一踢,飛起了一雙鋼刀,這雙鋼刀匹練般地化成兩道白光,雙雙直向着場子裡兩個姑娘頭上落去。

     朱蕊不由得驚得呀了一聲。

     兩個大姑娘嬌叱一聲,一個上步作勢,一個滾身躍起,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落下的刀,巧妙地接在了手上。

     場子裡雷般地爆了聲好,看到這裡,談倫輕輕拉了一下朱蕊道:“我們走吧!” 朱蕊卻是不依,用着像是請求的眼光看着他,腳下就是不動。

     場子裡的那個老頭兒,當當一連幾聲大鑼,拉開嗓門幾道:“既有貴客捧場,大丫頭二丫頭你們這就賣命玩一趟真的吧!” 當當兩聲鑼響。

     “接下來就給各位來一場‘雙刀會美’!像不像,三分樣;各位老爺太太您這就賞臉吧!” 說着說着,鑼聲當當又自敲起。

     小夥計拴好了羊和猴子,兩個姑娘蝴蝶穿花也似地施起了身段,場子裡爆雷般地又自叫起了好來。

     這當口,老頭兒卻笑嘻嘻地來到了朱蕊身前,向着二人深深地打上了一個躬:“二位大爺,看個賞吧!” 朱蕊扭過臉看向談倫,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談倫卻丢下了一塊碎銀子,不容分說,匆匆拉着她離開現場。

     “怎麼回事?” 朱蕊奇怪地看着談倫:“為什麼不看了?” 談倫小聲地道:“人太雜了,你就别多問了!” 走了一程,朱蕊賭氣地站住腳道:“為什麼嘛,人家看得正好,你偏要走!” 談倫指了前面一個賣湯圓的布招挑子道:“我們吃湯圓去。

    ” 卻見一個細高身材,身着黑綢子長衣的中年人,正自站定腳步,睜着一雙微微凹入的深邃眸子,直眉豎眼地向着二人望着。

     看人看得過于明顯,就連朱蕊也覺出來了,她原本還待說些什麼,吃這人直眉豎眼的一看,倒是不好再說了。

     二人随即走向那個湯圓挑子。

     “不要回頭!” 正要回頭的朱蕊,聽見談倫這麼一聲,頓時止住了動作,心裡一驚,這才明白了談倫何以會中途退出的道理,敢情是有人留意上了自己。

     要了兩碗湯圓,談倫、朱蕊面對面地落座。

     偷眼瞧了一眼,黑衣人兀自向着這邊望着,瘦削的臉上滿是懸疑――這人足有六尺開外的身高,臉色黑裡泛紫,雙顴高聳,襯着凹目凸眉,稱得上是輪廓分明。

     借着端碗的勢子,朱蕊小聲問:“這個人是誰?” “别看他,還說不定。

    ” 談倫一面說着,正眼也不多看那人一眼,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把一個湯圓叉開來,讓裡面的熱氣散一散,白糖豬油桂花的餡兒,瞧着挺香的樣子。

     朱蕊低着頭喝了口湯說不要看不要看,她卻偏偏忍不住,又向着那人站處瞟了一眼。

     “啊……他走了。

    ” “沒走遠!”談倫照舊吃着他的湯圓:“就在右面拐角上。

    哼!” 朱蕊趕忙往右面看了一眼,人擠人全是腦袋,可就是沒看見那個穿黑衣服的人。

     “沒有……” “再看看,坐着的那一堆!” 朱蕊聆聽之下,心裡一動,再看一眼,可不是嗎?那家夥正自吃面呢。

    背朝着這邊,雙方隔着一條街,來往行人這麼一擠,設非是仔細盯着,真還看不清楚。

     “原來不是的……” 朱蕊用手拍拍胸,像是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沖着我們來的呢!” “本來就是沖着我們來的!” “你是說……”朱蕊睜大了眼睛。

     “用不着害怕,都有我呢!” 微微一笑,指了一下她碗裡的湯圓:“你隻管放心吃湯圓吧!” 朱蕊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吃了一口,禁不住又向那邊瞟了一眼。

     談倫冷冷一笑:“他走了!” 可不是嗎?剛才還坐在對面吃面,眨巴眼兒的工夫,他老人家可又失蹤了。

     “咦?”朱蕊一時顧不得再吃湯圓,隻管四下裡找那個人。

     談倫隻是不動聲色地吃着湯圓,一碗六個湯圓,一個個進到了肚子裡,看看朱蕊道: “你還吃不吃呢?” 朱蕊搖搖頭,一顆心像是全在那個黑衣人身上,隻把黑油油的一雙眸子,頻頻四下裡打轉,卻是看不見對方的人影。

     “他走了!”談倫胸有成竹地道:“隻是沒走遠,如果我沒猜錯,他在前道上等着我們呢!” “那可……怎麼辦?” “用不着害怕,這個人我還對付得了。

    ” 說着談倫即由位子上站起:“算賬!” 兩側是參天的碧竹,風引竹搖,發出了一片沙沙聲。

    飄落而下的竹葉,襯以當空皓月,仿佛是下着極其别緻的竹葉雨。

    人行其間,果然是十分的詩情畫意。

     朱蕊丢下了手上發黏的糖人,笑嘻嘻地道: “今天晚上真好玩,明兒我們再來好不好?” 談倫一雙深邃的眼睛、始終都在留意着兩側林子裡的動靜,這麼濃密的竹林子,别說是藏上幾個人,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易為人發覺,談倫不得不打起精神,提起十二萬分的仔細小心。

     天上雖有月光,但是兩側的竹子過多,似乎将當中的空間都掩遮住,灑下來的光影殘破不全,時明時暗,給人以陰森森的感覺。

     朱蕊忽然覺出來有些害怕,把身子緊緊地偎向談倫身邊,心裡卻是說不出的興奮。

     在她來說,一腳踏出冷月畫軒之外的一切所見,俱都是新鮮的……” 前面來到了一片空曠的場地,像是一個十字交叉的路口,在那裡聳峙着一座頗為寬大的茅草亭子,月光之下,倍覺幽雅。

     過了這個亭子,再穿過同樣竹蔭夾道的一片林子,便到了點蒼山腳之下。

     他們總是習慣在亭子裡先歇一下腳,然後再轉道登山,而這時候,亭子裡總坐着一個賣“炒米糖開水”的披蓑老人,開水壺在爐火上發着嗚嗚的鳴叫聲。

     朱蕊像是對什麼事都充滿了好奇,都極感新鮮,炒米糖放在碗裡,被開水一沖,嗤嗤有聲,灑上幾滴桂花露,她卻吃得津津有味。

     緩緩地打量着那個亭子,黑黝黝的,裡面沒有點燈。

     朱蕊站住腳,很失望地道:“他沒有來……” 可是,緊接着她卻又看見了坐在亭子裡的人影,不覺重綻笑靥,正待率先跑過去,卻被談倫伸手攔住。

     “慢着!” “怎麼?” 朱蕊像是吓了一跳。

     談倫看了她一眼,緩緩地道:“你認錯了,不是那個賣炒米糖的!” 朱蕊再看了幾眼,果然不大像,亭子裡既沒有點燈,更沒有嗚鳴的開水鳴叫聲。

    坐着的這個人,一身黑衣,背向外邊,隻看背影,倒像與先前所見的那個人有幾分相似。

     “是……他?是那……個人?” “不錯!他在等着我們。

    ” 一霎間,談倫的眸子裡閃爍着的的精光:“你用不着害怕,跟着我沒錯!” 說畢,随即一步步向着茅亭步進。

     朱蕊緊緊偎在他身邊,心裡很害怕,可是這多日以來談倫所給他的安全感,大大地勝過了内心的怯慮,使她深深地覺得,隻要有談倫在她身邊,無論多大的難關,都能度過。

     “你們來了?” 說話的竟是坐在亭子裡的那個人,一面說時,這個人緩緩地站起,回過身來。

     可不是嗎?正是剛才在湯圓攤子上,二人所見的那個人――凹目凸眉、刀削過那般樣的一張瘦削長臉,月光下益見猙獰。

     談倫二人一直來到了亭邊不遠,才行站住。

    談倫在前,朱蕊在後,兩個人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向着亭子裡的那個人看着。

     赫赫笑了兩聲,露着白森森的一嘴牙齒,這個人緩緩步出了茅亭,那一雙充滿了淩厲眼神的眼睛,先在談倫臉上轉了一轉,随即盯向朱蕊身上。

     “失敬,失敬!這一位小哥兒,看來好風光,不知仙鄉何處?倒不像是本地人呢!” 說時,他腳下前移,待将向朱蕊身前走來。

     可是立刻他卻又中止了這個動作,蓦地轉向正面的談倫,顯現出十分詫異驚訝神态。

     談倫仍自站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地看着他,雖然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出聲說一句話,可是發自體内的“無形罡氣”,卻已使得對方猝然間有些警惕,而不敢一上來就有所妄動。

     四隻精光内斂的眼睛交接之下,黑衣人冷笑着點了一下頭:“這位朋友,好本事!” 話聲方頓,一片淩人氣息,直似由對方談倫身邊揚起,地面上“刷啦”一響,刮起了大片竹葉,直向着黑衣人站立的身子襲來。

     像是吃了一驚,黑衣人霍地向後退了一步,由他怒睜着一雙眼睛及神色看來,必然他作勢以迎,像是在作某種内功的抗衡。

     空中竹葉略見停頓,刷地齊落地面,緊接着再一次地揚起,有如飛蝗萬點,直循着黑衣人身側四周飕然作響,直刮了過去。

     黑衣人原本直挺的身子,在這個勢子裡,萬難直立,晃了一晃,禁不住又自向後面退了一步。

     刹那間,他那張長臉上所顯現的便不止是驚異了,“光棍一點就透”,對方是什麼斤兩,其實已是十分清楚,黑衣人焉能不心裡有數? 但是,他生性要強,加以本身所從事的工作一直給他“高高在上”的特殊榮譽之感,确實令他不便輕言撤退,就像這一霎,他雖然已測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卻偏偏不能就此甘心,況且對方那個像是“女扮男裝”的雛兒,引發了他的強烈好奇,使得他在眼前接觸裡,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閣下請報上大名,這是向哪裡去?” 一面說時,黑衣人抱了一下拳,兩隻閃爍的眸子,隻是在朱蕊身上轉着,臉上現着那種陰森森的笑,卻又不能對面前的談倫掉以輕心。

    狼顧鷹視,益見其猙獰奸險。

     談倫憑着過往的經驗,幾乎在一照面的當兒,已可測出對方的身份,剩下來的隻是有待證實而已。

     “我的名字不必告訴你,往哪裡去你更用不着知道。

    倒是你行動鬼祟,讓人心存不解,我勸你還是不要惹是生非,速速退開的好!” 說話之時,談倫運足了功力,腳下又自向前跨出了一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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