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妾似朝陽又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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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冷幽蘭她過去的戀人就是青麟劍客談倫,談大俠!” 四下裡又是一陣子轟動。

     “你們可知道,談倫談大俠生前對她不薄,談大俠又是怎麼死的,你們可知道?” 冷幽蘭幾乎已舉起的手,聆聽至此,卻又慢慢地放了下來。

     這一霎,她臉色蒼白,目光遲滞,盡管内心忿恙欲裂,可是姓左的末後這句話,卻把她即将爆發的怒火,引到了另一種情緒境界。

     說實在的,談倫之死,她并不比其他任何人知道得更多一點。

    總之,人雲亦雲,都說談倫身入苗疆,罹染瘴毒,因以緻死,如此而已。

     想要多知道一點,也是不能。

    姓左的這句話,顯示着他似乎要比别人多知道一點,獨具真知灼見。

     為此,冷幽蘭忍下了眼前的奇恥大辱,隻是木然地向對方注視着。

     姓左的敢情是酒興大發了,再加上情緒過于激動,那張大紅臉上早就見了汗,更以出息沉濁,“呼噜……呼噜……”咽喉之間像是拉動着的一隻小風箱。

    他這裡醉醺醺地說着胡話,卻是十足能令人相信的“酒後真言”。

     一霎間整個飯店裡又為之靜寂下來。

     “談大俠他死得太冤了……太冤了……” 身子一歪,叭喳一聲,倒在一張椅子上。

     他同桌的人,趕忙把他扶起來。

     “老左,你醉了。

    ”那人好心地說:“就少說兩句吧!” “胡說!” 姓左的勁頭兒還是真大,左手隻一搪,已把那人給拐了出去。

     “誰說我……醉了?”像是舌頭短了一截,聲音越加來得個大:“我飛天豹子…… 子左大同是有名的酒簍子,酒……酒葫蘆,也不……去打聽打……聽……” 冷幽蘭總算知道了對方的名号姓氏――飛天豹左大同,從而也就明白了對方那一條腿是怎麼斷的。

    不覺更加地感到驚異。

     有人急于一聽下文。

     “喂,老左,您倒是說呀,談倫談大俠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呀?” “談大俠不是中了瘴毒死的嗎?” “不錯,是中了瘴毒……”左大同一個勁兒地向裡面喝着風地怪聲笑着:“你可知道他為什麼去苗疆,為什麼才……中的瘴?” 這倒是把大家給問住了。

     飛天豹子左大同用手一指冷幽蘭:“為了她!就是為了這個娘兒們……” 冷幽蘭隻覺得半身發冷,過分的詫異,掩蓋了原待發作的怒火,傻子也似的向對方這個看似發瘋的醉漢盯着。

     左大同怪聲地笑着,這就揭開了他的獨家新聞。

     “告訴你們吧,談倫談大俠所以身入……苗疆,不是為了别的……是為了去采尋一塊‘七星翡翠’……就是為了這塊翠,才染上了瘴毒……” 飯店裡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對于玉燕子冷幽蘭來說,這個消息遠比其他各人來得更為震驚,總算揭開了長久以來壓制在她内心的一個謎底。

    蓦地,她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是真……的麼?” 大家夥一陣子哄動,上百隻眼睛,俱都向她集中過去,其中頗多意态猙獰,有人忍不住口開黃腔地罵了起來。

     小娥幾乎都要被吓哭了。

     “夫人……咱們快回去吧……” 冷幽蘭搖搖頭,冷冷地說了個“不”字!一雙剪水瞳子,冷森森地向左大同逼視着。

     “說……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給我實話實說,要是有半句虛假,哼哼……姓左的,你休想活着走出這個大門!” 這幾句話出自年輕貌美的侯爵夫人嘴裡,總算讓人撿回了往昔她“玉燕子”俠女的身份。

    透過她異樣明澈冷銳的眼睛,人們已不再當她是嬌美柔弱的侯爵夫人了,把往昔她縱橫江湖的種種俠女行徑一經聯想,不由得便對這個眼前的絕色佳人油然生出了幾許畏意。

     隻是這些卻并不能為眼前的左大同所體會,他的狂放不羁,借着酒性更形強烈,無視于眼前的玉燕子随時能夠取自己性命。

     一陣子狂笑之後,左大同形色俱厲地道:“你還不信?還能錯得了麼?這件事是專制翠玉的‘洗星子’那個老……老……老小子,他……他親口告訴我的……談大俠就是為了那塊七星翡翠,才身入苗疆洪……荒……他為什麼要去采那塊翠?為什麼?” 末後的這聲“為什麼”真個聲若黃鐘大呂,整個食堂都為之大大震動了一下。

     每個人,都被他雄邁的氣勢,帶進了情況,連帶着也都顯出了幾許激動,接下來的一句,更俱點火氣勢: “那就是為了她――為了她這個女人!” 四下裡轟然作勢,蠢蠢欲動。

     左大同哈哈地怪聲笑着,一隻手四下按動,制止住激動的群情,他顯然還有下文。

     瞪着一雙布滿血絲的大紅眼,晃晃悠悠地又來到了冷幽蘭面前。

     “這些倒不去說它了。

    隻怪談大俠他命該如此,冷幽蘭,姓左的……今天隻問你一句話,人人都知道銀刀段小侯爺是談大俠生前的活對頭……什麼人你嫁不了,為什麼你單單要嫁給他?” “對!”人群裡有人咆哮着:“為什麼?” “為什麼?” “說!說!” 衆聲喧嘩,差一點連房頂子都給掀了下來。

     幾百隻眼睛,無不集中在這個形勢堪憐的女人身上。

     膽小的小娥,哪裡見過此等陣仗,頓時被吓得哭了起來,倒是玉燕子冷幽蘭并不曾為眼前這番聲勢吓着了。

    她所感覺的,隻是震驚、痛心與羞窘,以至于那張花容月貌的臉,變得雪也似的白,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着。

     蓦地,兩汪熱淚奪眶而出,簌簌淌了下來。

     “夫人……”小娥用力地搖着她:“咱們走吧……這些人都不是好人……” 經她這麼一哭,冷幽蘭才恍然似有所悟,木然地點了一下頭,随即離座步出。

     小娥慌忙取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桌子上,緊緊跟上去。

    四下裡人聲鼎沸。

     有人怒聲嚷着:“攔着她們,不要叫她們走……” 左大同的一根木杖,比誰都快,忽然攔在了冷幽蘭當前:“不……能走……嘿嘿…… 我的侯……侯爺夫人……你得把話說清楚了……才……” “才”字還沒有離口,蓦地由對方冷幽蘭身上傳過來一股淩人勁道,像是冷電寒芒,左大同一經交接之下,不由得一陣子透體發涼。

     也就在同一時間,冷幽蘭的一隻纖纖玉手,已握住他的紅木拐杖! 左大同隻當她要奪取自己這根拐子,心裡一急,用力地往後面便拉。

     雖然他是個殘廢,但觀諸他那般魁梧身材,力道必大有可觀,偏偏抓在對方那隻纖纖玉手裡的木拐,竟像是鋼打鐵鑄,動也沒有動一下。

     左大同大吼一聲,再加上一隻手,雙手同時用力向外一推、一拉――情況依然,簡直是“蜻蜒撼石柱”,依然固立如前。

     接下來左大同可是連吃奶的勁兒都施了出來,連拉帶搖,把一張大紅臉漲成了紫醬顔色,偏偏那隻執在玉人手裡的拐杖,就是奪它不出。

     人群裡忽然出來兩個人,四隻手幫着左大同施勁兒,情況依然,再出來幾個,也是一樣。

     耳聽得“咔喳!”一聲,足足有鴨蛋般粗細的一根紅木拐子,竟自從中一折為二,斷成了兩截。

    連同左大同在内,一夥子人由于用力過猛,一下子收不住勁,唏哩嘩啦倒了一地。

     冷幽蘭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眼淚猶在汩汩地淌着,她确實沒有傷害任何人的意思,隻是止不住心裡的傷心,扔下了手上的半截斷杖,同着身後的小娥,一徑向外步出。

     再也沒有人膽敢攔住她的去路。

     整整一天,冷幽蘭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對着敞開的這一面窗戶,遼闊的“洱海”平平地展開眼前。

    從日出到日落,她隻是一言不發地向着它怅怅地凝視着。

     自從昨夜返回,由那個醉漢左大同嘴裡,獲知了談倫的死因之後,她的心情起了極為劇烈的變化――從那個時候起,她的心一直都在深深地責備自己。

     都道談倫死于苗疆的瘴毒,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他為什麼會去苗疆。

    這個謎團,今天總算被人揭開了。

     原來他去苗疆的真正意圖,竟然是為了去采置一塊罕世奇珍的“七星翡翠”。

     ――那是五燕子冷幽蘭心裡一直想要的東西,所以談倫就不顧一切地去了。

     為此,他染上了瘴毒絕症,因此喪生! 眼淚再一次地湧出來,順着蒼白的臉一直淌進口角,酸酸的一一給她的感覺,不像是淚,像是“血”.每一滴都像是淌自心裡的血。

     昨夜至今,已不知流了多少淚。

    仿佛是所有的淚都淌光了。

     隻當是愛妻着了涼、病了,段小侯爺為她請來了本城最好的醫生,關照上下,夫人喜靜,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因此她才能這般上天入地地心存冥想。

     憑心而論,段一鵬侍她是不錯的,結合以來,兩情濃郁、鹣鲽情深,早先對“死者” 唯有的一點歉疚,也已溶化在小侯爺如火的深情裡。

    隻當是此生就相安無事,哪裡會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談倫留在她心裡的影子,竟是那般的根深蒂固,一有機會,便又為之死灰複燃。

     似乎所有的歉疚,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對“死者”談倫,她由衷地感覺到歉疚,原因之一是她不該嫁給段一鵬。

     然而,既然已經嫁給了段一鵬,就不該再心存别想,即使對死者的一份追悔。

    像眼前這般模樣……便似對生者的不忠,是以,對于段一鵬,她同樣有一份歉疚。

     雖然,她多少也聽見了一些外面關于段一鵬的傳說,這個人善于僞善,然而直到目前為止,他在自己心目裡的形像仍稱完整,自然也就從沒有動過背叛他的念頭。

     事情早已成了定局,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擇,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對于談倫這個至今仍然留存在自己心目中的影子,她是真正的抱憾了,除此之外,又能奈何? 陣陣湖風,由敞開着的窗口吹進來,襲在她身上,她覺着有些冷。

     這個“冷”的念頭,像是忽然喚回了她離失的靈魂,把她引回到了如今的存在現實。

     左右顧盼了一眼,房子裡是出奇的靜,也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心裡像是忽然開釋了許多,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無論如何,在這個事件裡,段一鵬是無辜的,這麼對待他,是不公平的。

     一片燈光,現自身後,敢情又已到了掌燈時分。

     一隻手端着大理石的燈盞,小娥滿臉憂愁地道:“夫人……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呀!” 冷幽蘭微微一笑,點點頭道:“好,我正好餓了,弄點什麼給我吃吧!” 小娥這才回憂作喜,擱下了手裡的燈,她笑道:“我這就關照廚房去,夫人你……” “我很好,已經沒事了……侯爺呢?” “侯爺在客廳會客,來了好些客人呢!” “啊!”冷幽蘭微感驚異:“誰來了?” “不認識……”小娥思索着呐呐地道:“聽說是大内來的皇差呢!” “皇……差?” “可不是嗎?夫人!”小娥怪神秘地道:“都帶着傷呢,有一個還斷了一隻胳膊。

     哎唷!看上去好害怕呀!” “那,又為什麼?” 冷幽蘭心裡微微一動。

     “聽說,聽說……他們是找侯爺來醫傷的。

    ” “啊!”冷幽蘭點點頭說:“這就是了!” 原來銀刀段一鵬,非但武功高強,更擅接骨之術,出自他師門獨授,江湖上知者不多。

    冷幽蘭亦是婚後才由丈夫嘴裡知道,平日絕少聽段一鵬提及,想不到居然竟有人登門求醫,亦算是稀罕之事。

     小娥去廚房關照吃食,冷幽蘭想想禁不住好奇,便獨自來到了花廳。

     她放輕了腳步,快接近花廳時,果然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像是自己丈夫的口音。

     “李侍衛你總算來的還是時候,再晚上兩天,我也沒辦法救你了。

    萬幸,萬幸!” 被稱為“李侍衛”的那個人,口裡不疊地道着謝: “謝謝爵爺的恩典……謝謝……” 說話時,冷幽蘭已來到屏風後面。

     借着屏風夾縫,向花廳裡窺伺一眼,不由吃了一驚,敢情裡面人數不少,自己丈夫段一鵬一身便裝,探着小褂的袖子,正在為人療傷。

     被稱為“李侍衛”的那個人,老長老長的一張馬臉,下颚滿生黃須,想是失血過多,那張臉黃中透白,灰慘慘的,簡直就像是死人那般顔色。

     段一鵬非但為他接好了斷臂,還另外用設計特殊的支架、緞帶,包紮停當。

     姓李的托着剛接好的斷手,一面道着謝,一面退坐一旁。

     除了姓李的之外,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身着藍緞子長衣,蓄着三寸來長短發的駝背老者;一個黑矮個頭,體态精壯的中年漢子;再一個豹頭環眼,面生橫紋,滿頭赤黃頭發,看上去異樣狂桀不馴的壯夫。

    這幾個人盡管衣着綢緞,卻偏偏看上去一些兒也不顯斯文,俱帶着濃重的風塵氣息。

     除了方才那個姓李的斷臂縫合之外,座中的那個駝背高身老者,也負傷不輕,一隻左腕,亦像是有所結合,被一條帶子懸吊在脖頸上;其他二人倒是看來無事,一行四人俱都面有忿色,表情沉重。

     “爵爺你看,這個人會是誰?”駝背老人頻頻冷笑着:“難道真如你所說,他還活着?” 段一鵬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看八成兒許是。

    你們别擔心,就交給我吧,也許他原本就沖着我來的!” “那個和尚又會是誰?”駝背老人想到了斷腕之恨,眸子裡閃爍着一股怒焰。

     “我知道。

    ”說話的是那個方經接合斷臂的李侍衛:“他是點蒼九峰歸雲寺的至青和尚……” 駝背老者獰笑了一聲,點點頭道:“這麼說爵爺所料不差,也隻有他才有這個本事。

    ” 銀刀段一鵬微微一笑,故示輕松地轉向駝背老者道:“如果這些人,都站在冷月山莊銀鈴公主這一面,賴老哥你這一趟差事,可就難當了!” 敢情這個駝背老者,便是新近才由大内調來,負責緝拿銀鈴公主朱蕊的錦衣衛特使、官位錦衣衛“鎮撫”的賴長慶。

    另外三人,分别各在錦衣衛當差。

     姓李的先來一步,也就是那日在歸雲寺為談倫暗中跟蹤,劍斬一臂的錦衣衛二十七名黃帶高手之一的李元烈。

     其他二人,那個體态精壯的中年漢子姓王名功;面生橫紋,滿頭黃發的姓金叫金永亮,在錦衣衛,官位“旗總”。

     想不到出師不利,才一現身,即分别在談倫與至青長老手上吃了大虧。

    若非銀刀段一鵬的突然現身,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駝背老者賴長慶,平素為人極是自負,以他個性,并不十分把段一鵬看在眼内,但是眼前受創,後援未至,不得不借着段一鵬的實力。

     當時聆聽之下,臉上極不情願地現出了一片苦笑。

     “一切多有仰仗!将來論功行賞,少不了爵爺你的一份。

    再說,戚大人這幾天也該到了。

    戚大人未來之前,卑職等一切唯爵爺馬首是瞻。

    爵爺你隻管吩咐就是……” 段一鵬微微一笑,搖搖頭道:“賴老哥這話可說錯了,我也愧不敢當,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要我從旁協助,我不敢推辭,要我主其事,我卻是愧不敢當,也不敢掠人之美。

    賴大人你多多見諒,我不敢當……” 賴長慶果然老奸巨猾,自己負傷失職,生恐戚楓來此見罪,因此想到要段一鵬出面承當,卻不想為段一鵬看破,不肯上當,輕輕數言,即行将千斤重擔推卸。

    當着手下,一張老臉明顯是挂不住,不由得自慚地嘿嘿笑了起來。

     “爵爺這麼說,賴某人也就不敢勉強。

    不過,這件事既是出自聖上的旨意……爵爺既然适逢其會,隻怕不便推辭……還是那句話,在戚大人未來之前,爵爺你一切多有偏勞。

    今夜我們就不多打攪了。

    多謝,多謝!” 說着即行由位上站起,連連向着段一硼打躬不已。

    一行四人這就告辭離開。

     段一鵬微微愣了一愣,待要說些什麼,對方四人已然轉身向外步出,他隻得跟出送客。

     段一鵬送客返回,意外地發現冷幽蘭就在花廳,不覺神色一變。

     定了一下神,他微笑道:“你來了!” “嗯!” 段一鵬擡頭注視着她,銳利的眼神,像是直看進到她的心裡。

     “剛才那幾個人是哪裡來的?” 段一鵬微微一笑,總算放下心來,就憑這句話,他就知道冷幽蘭所知不多。

     “是大内來的蕃子,來找我治傷的!” “他們來幹什麼?”冷幽蘭确是很好奇的樣子:“又是誰傷了他們?” “這……你以為他們會告訴我?” 段一鵬端起一碗茶,就口喝着,像是有意在掩飾着什麼,一雙眸子閃爍不定,顯示他有着沉重的心事。

     冷幽蘭不禁心裡大為蹊跷。

     “剛才我聽見你說一個人還沒有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人又是誰?” 段一鵬頓時神色又為之一變,搖搖頭道:“這個人你不認識,與我們也沒有什麼關系!” 冷幽蘭察言觀色,心裡更增疑惑,料必其中有詐。

    她原想再多問一些,可是看情形段一鵬分明不欲多說,也就不必自讨無趣。

     這麼一來,她可就把這件事擱在了心裡,反倒促使她存心一探究竟,弄個清楚。

     銀鈴公主朱蕊娴靜地斜着身子,半倚在靠背椅子上,懶散地伸出了一隻手,讓巴壺公輕輕地把持着。

     壺公細目輕合,凝神靜思,五根修長的手指,像是在挑動着一具名琴的琴弦,不時地跳動着,每一次手指的跳動,都凝聚着他透剔的靈思。

     這間屋子裡,每一個人都靜寂無聲,也隻有各人的一雙眼睛在此情況下,更顯得靈活,不時地上下轉動着,仔細地在觀察病者與良醫之間的微妙變化。

     冷月軒主巴壺公總算完成了他别具心思的一番“切脈”工作,心裡的喜悅,反映為臉上的笑容,不覺地給了旁觀者神武将軍馮元、内侍女官史桂枝無比的信心。

     最近以來,公主朱蕊的病情變化,似乎每有進展,每一次當巴壺公宣布這個好消息時,馮元、史大娘都連帶着沾染了三分喜氣。

     這一次也不例外。

     隻要看一下巴壺公含笑的臉即可斷定,當然,他們更渴望着這個好消息,能夠由壺公親口說出,得以證實。

     “恭喜殿下,此番病勢,越加地大有起色了!” 史大娘忍不住在一旁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可好了,這可好了!” 笑得連眼睛一時都看不見。

     馮元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道:“先生功不可沒,還請賜告其詳。

    ” 朱蕊喝了一口茶,微嗔道:“好了就是好了,還有什麼好‘賜告其詳’的!老爺子,您說是不是?” 一面說,卻把透澈明潤的一雙大眼睛瞟向巴壺公,臉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悅。

     巴壺公聆聽之下,不禁呵呵地笑了。

     “一病而百衰,一起而痊愈,殿下果真是大好了!” “那就是,我們可以走了?” 一想到離開冷月畫軒,脫離這片危險境地,史大娘禁不住笑逐顔開。

     “不。

    ”巴壺公比較持重地說:“還要再等等看!如果照着日前這個發展的情勢不變,在十天之内,就應會有一個轉變的趨勢。

    我必須要看到了這個境況,診斷之後,才能放心地讓殿下離開。

    ” 馮元點頭道:“這麼說,我們還得在這裡等上十天了?” “這是最少的日子……殿下如果按照目前的規定服藥,繼續保持着身心的開朗,玉體複元,應是指日可待的。

    ” 說着,那一雙微微蹙起的眉頭竟自舒展開來。

     這是他内心的一個願望,今天終将完成,心裡的愉快,可想而知。

     然而,他卻也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朝廷的爪牙,已經越來越接近這裡。

    此時此刻,輕言移動,固屬不智,一意地守護在冷月畫軒,似乎又像是等待着敵人上門來,是否更不明智? 喜的是,公主病情已日有起色,果如所判,如果在十天之内,達到了預期的效果,能使公主病況轉危為安,永遠脫離險境,那麼即使是擔承一些兒風險,也是值得的。

     為了能使公主心情愉快,早日病愈,談倫又搬了回來,仍然下榻在他原來所住的西軒;這裡立刻便成了公主十分眷戀、日常往返之處。

     馮元、史大娘心裡明白得很,公主之所以得能康複如此之速,這個談倫實在功不可沒,他既是胸懷磊落,仁義兼具的俠士,即使把公主交在了他的手裡,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也就由着他們去了。

     史大娘總算說出了她的知心話:“這可得謝謝人家談相公,要不是他,我家殿下,哪時能複原得這麼快?真個的,老爺子……談相公的病可好些了沒有啊?” 包括朱蕊在内,每一個人的眼睛,俱都向着巴壺公臉上望巴壺公含笑的臉,忽然間現出了一些牽強:“他……麼” 朱蕊蓦地坐直了身子:“他怎麼了?” 巴壺公随即重綻笑靥道:“他很好,很好。

    ” 朱蕊這才像松了一口氣,卻仍然關心地問:“隻是他常常咳嗽,又是怎麼回事?” 巴壺公微現凄涼地笑着:“這是他病根未去的原因,秋深了,早晚寒露侵體,談先生也許沒有照着我說的按時吃藥,他太任性了!” “不!”朱蕊說:“你錯怪了他,他每天都吃藥。

    我看見他吃的……” 巴壺公苦笑着搖搖頭說:“光是按時服藥,是不夠的。

    最重要的是他……” “他怎麼?” 輕輕歎了一聲,巴壺公冷冷地道:“他沒有聽我的話禁絕武功。

    ” “禁絕武功?” 朱蕊轉過臉來,盯向馮元:“什麼是禁絕武功?” 馮元幹咳一聲道:“老爺子的意思是,談相公不能動武,不能練功夫!” 巴壺公微微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他的病大忌運動!” 他苦笑着搖搖頭:“他顯然沒有聽我的囑咐,這一點對他的病勢,大為不利!” 朱蕊呆了一呆,呐呐地道:“原來是這樣,老先生,你以前為什麼沒有告訴過我? 現在還來得及麼?我是說,如果倫哥哥從現在開始,禁絕武功,還來得及麼?” “來得及,當然來得及!”馮元忙自插口道:“公主你隻管養好身子,這些事自有巴老爺子負責,你就别操心了!” 史大娘道:“對了,殿下您自己身子骨要緊哪!談相公可是一心一意都為着您,如果殿下身體好,他看着也高興,心裡一高興,病就好了。

    要是您自個不當心,又犯了病,談相公心裡一難過,那可就麻煩了。

    巴老爺子,您倒是說說,是不是啊?” 一面說,史大娘頻頻地向巴壺公眨着眼。

    為了朱蕊的病,她與馮元确是煞費苦心,茲事體大,萬一因此公主病勢再起,功虧一篑,可就大大為之失策,自是壺公所非願見。

     朱蕊關心談倫病情,不覺形之于面。

    睜着水汪汪的一雙眼睛,隻是靜靜地看着巴壺公,渴望着他對于談倫病情的認定。

     “殿下不必挂心,談相公武功蓋世,本身底子好,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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