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假作真時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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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慧定禅師是少林上代高僧玄澄大師座下首徒,在同輩之中無論佛學武功,均稱佼佼。

    三年之前,少林方丈玄渡大師圓寂,其餘玄字輩的老僧無心寺内雜務,便将這方丈之位傳了于他,紛紛入定靜修去了。

    這次丐幫信陽大會,可說是關乎天下武林氣運的大事,少林向來是武林之中的泰山北鬥,慧定卻又豈能不來? 說來真是造物弄人,便在這方寸之間的小小信陽城内,少林與明教這素有罅隙的天下兩大幫派竟然碰上了頭。

    方臘和慧定遠遠望見對方,心下都不免是微微一翻。

    究竟慧定禅師閱曆豐富,見此情境,當下低聲囑咐身旁的師弟慧方慧輪二人道:”二位師弟,此時天下群雄,非比尋常,你們切勿讓弟子們輕舉妄動,免得毀了我少林數百年清譽才好。

    ”說話之間,兩隊人已然照面,慧定忙搶上前去,向方臘身旁的林劍然單手合十——原本僧侶行禮多用雙手合十,但少林自用單手,這其中倒有一段掌故:傳說菩提達摩一葦渡江,布道中土之後,僧人神光曾數日立于雪中向達摩求道,達摩為試其是否心堅,曾說非得天降紅雪,方可傳道,慧可聞言,當即揮刀斬斷自己右臂,鮮血噴湧之下,雪地上一片殷紅。

    達摩感其誠摯堅定,當下許以經書衣缽,命其改法号慧可,是為禅宗二祖(至今在嵩山少林寺内仍有立雪亭遺址,便是當初慧可立雪斷臂之處)。

    為紀念此事,少林僧便以紅袈裟披于右肩,合十時隻出左手,久而久之,也便成了慣例。

     且說慧定向對面朗聲道:”阿彌陀佛,老衲少林慧定,這裡見過華山林先生了。

    “林劍然忙還禮道:”不敢不敢,林某見過大師。

    ”慧定點了點頭,又轉向方臘等人道:”歐陽左使,方右使,這次丐幫大會群雄,怎麼貴教汪教主卻沒到麼?””你……”鄭魔王環眼一瞪,便要發作,一旁上官寒雲的一隻手卻早似鐵鉗般扣住了他的腕子,用眼色示意他不可莽撞。

    鄭魔王素服上官寒雲之能,當下重重地吐了口氣,強自忍下了。

     原來其時江湖勝傳”明教丐幫少林派”之說,即言江湖門派以少林為領袖,幫會則以丐幫居首,而明教卻是勢力最大的教派。

    因此論起來,明教雖不似少林般響譽武林,但名頭至少也比華山派來得大。

    而慧定反其道而行之,先問華山而後問明教,便擺明了是看輕明教衆人了。

     方臘一拱手,朗聲道:’回大師的話,敝教汪教主最近教務纏身,一時走脫不開,故而命我等先至信陽……卻不知大師找敝教教主有何見教?這裡人多眼雜,本不是講話的所在,不如由敝教作東,請大師和諸位高僧和在下等一同投宿,待安頓下來之後再說不遲。

    ””這個……”慧定一時語塞,暗道:”好個厲害角色!”其實關于華山事變之事,他在雁門關時便早聽木婉清和鐘靈等人提過,也知道汪孤塵此次失蹤,是去尋找夫妻出走的聶岚和百花兒母女,他如此問,不過是欺方臘年輕識淺,想給他個難堪而已。

     哪知方臘這一番回話非但對汪孤塵失蹤以及少林與明教之間嫌隙等事毫不提及,反而待之以禮,而且将話頭留給了他自己,弄得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挑明也不是,不挑明也不是,頗有三分騎虎難下之勢。

     但慧定畢竟是堂堂少林一派掌門之尊,是以呆了一呆,當下合十笑道:”阿彌陀佛,方右使美意,老衲心領。

    出家人戒五葷三厭,與諸位一路恐怕多有不便。

    這信陽城中自有寺院,老衲等當可挂單,就不勞方右使費心了……至于咱們門派之間之事,還是等丐幫大會之後再談不遲。

    老衲等就此告辭了!”他本來想将周桐未死之事說與林劍然與方臘知曉,但想到此刻少林、明教與華山三派的精英幾乎畢至,而以今日少林與明教的關系,一句話說錯都有可能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便在心裡暗暗說了句”來日方長”,便領着少林衆僧尋找寺院挂單去了。

     方臘靜靜立在那裡,看着少林僧衆從他身邊走過,卻猛然看見一個身穿灰步僧衣的青年僧人甚是眼熟,略一思索,登時想起他便是當年在雁門關外與林劍然月下談經,大吃狗肉的空靈和尚。

    他正欲向空靈招呼,空靈卻似也看見了他,但卻立時将臉别了過去,腳下加緊,與方臘、林劍然等人擦肩而過。

     其實本是一場誤會,何以鬧得兩派間嫌隙若斯,連從前的老友也不願相認了……”林劍然望着慧定、空靈等人的背影去得遠了,這才幽幽地歎了口氣,低低地道。

    方臘點了點頭,回頭一望身邊的邵雲馨,卻見她一雙眸子之中,已是淚光瑩然。

    他心中不由一酸,伸手攏在妻子肩上,邵雲馨默然不語,輕輕将頭靠着方臘的前胸。

    不一時間,方臘胸前的衣衫卻已濕了一片…… 不幾日後,便是四月初三丐幫大會的正日子了。

    方臘等人趕了個大早,便出了信陽城,來至丐幫總舵的所在。

    卻見人頭攢動,不少武林人士已經先自到場,皆由丐幫弟子接引,在台下各歸各位,每派前面皆有旗号昭示,是以群豪人數雖多,倒也不顯得雜亂無章,不禁贊了一句:”丐幫這天下第一大幫果真是盛名非虛!””這兩位位可是明教方副教主和華山林先生麼?在下丐幫執法長老孔彥舟,奉陳吳二位長老之命,特來迎接衆位英雄。

    ”一個乞丐卻早迎了上來,拱手道。

    方臘擡眼一看,見此人年紀不過三旬,身材瘦削,容貌清秀——要不是看他衣襟上的三塊補丁和肩頭的八隻布袋,決計看不出他是丐幫門下——當下還禮道:”不才正是方臘。

    ”林劍然也向那青年瘦丐拱了拱手。

     孔兄弟!”司馬行天叫了一聲。

    ”司馬幫主也來了,彥舟這廂有理,您和楊大哥的傷可大好了麼?”孔彥舟忙賠笑道。

    司馬行天哈哈一笑:”托兄弟的福,咱們的傷已然無礙,倒勞煩兄弟惦記了。

    ””司馬大哥客氣了。

    ”孔彥舟向司馬行天一笑,又轉頭對方臘和林劍然道:”方副教主,林先生,請和諸位移駕,随我到看台東廂就座。

    ”孔彥舟說着,轉身引領衆人向看台東面明教和華山兩派的旗号走去。

     一邊走,孔彥舟一邊向歐陽漠和司馬行天道:”歐陽少莊主、司馬大哥,白駝山莊和王船幫乃是明教旗下,就請座于方副教主身側。

    貴教旗下的黃山天都派呂掌門和百花幫方幫主已到多時了。

    ””什麼?百花妹子也到了?”孔彥舟這一句話,在方臘等人聽來,無異耳邊響了個炸雷一般。

    因為有孔彥舟在旁,衆人也不便多說,當下腳下加緊,來至東廂,卻見百花幫旗号之下,一群美貌少女花團錦簇之中,一個紅衣女郎亭亭而坐,卻不是百花兒又是誰? 衆人方一照面,百花兒卻早和呂師囊雙雙站起身來,向方臘拱手道:”屬下等見過副教主。

    ””快快免禮……”方臘應付一句,忙向百花兒道:”百花妹子,你……你也來了。

    ”百花兒盈盈一笑道:”這次丐幫大會廣邀天下武林人士,妹子又豈能不來呢……大哥,當日在華山之上,妹子使了些小性兒,弄得大家為我擔心,還請大哥原來妹子年少任性之罪。

    ”方臘窘然一笑道:”妹子這是什麼話……是了,教主他老人家下山尋找你和你……聶老前輩,你可遇見他二老了麼?”百花兒卻将手一揚,正色道:”大哥,此事容後再提,今日這裡龍蛇混雜,還請大哥小心。

    ”說着,玉手一擡,向看台西廂一指。

     方臘心頭一凜,忙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卻見西面赫然是四川青城派、五台山清涼寺、福建一字慧劍門、山東蓬萊派、陝西六合刀、太湖飛魚幫、遼東金頂門等各派的旗号,孟無痕、神山上人、劍神卓不凡、魏保榮、孫繼遷、餘英、窦天等等當初随萬俟元忠奇襲華山的武林人物,均自坐在掌門席上。

     這些人在當年華山之事以後,大多已經随神霄派銷聲匿迹,今日陡然在武林大會上現身,卻不知是何緣故……”上官寒雲見狀,不禁眉頭深蹙,沉吟道。

    可此時,方臘身邊的邵雲馨卻早漲得滿臉通紅,纖手緊緊握着劍柄,美目含恨,死死地盯着西首神山上人等人。

     弟妹,”金劍先生李助見狀,忙走上前來,向邵雲馨一拱手,低聲道,”今日老哥哥我本不該多嘴,可還是忍不住要和你廢一句話:今日丐幫大會,天下群雄畢至,所謂來者不善,各懷居心,是以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關乎武林氣運,因此還請弟妹以大局為衆,無論多大的血海深仇,也請先放一放。

    待到時機一到,與這些武林敗類清算之時,老哥哥我拼了這條老命不要,也要用我掌中這口金劍給你摘幾顆人頭回來!”邵雲馨一言不發,含着淚點了點頭。

    鄭魔王卻看不過眼,大聲道:”三哥,你未免也過于怕事了,這些跳梁小醜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就是把他們一掌一個盡皆打死,我看卻也不多呢。

    周兄弟多麼好的一個人……”他還待說下去,喬道清卻見邵雲馨神色陡然大變,當下将雙眉一豎,喝了一聲道:”四弟,你如何說也是個武林中數得上的人物,卻怎麼如此沒有規矩!”須知這位回龍道長喬道清雖然是個出家的道士,平素少言寡語,可性子卻端的是外柔内剛,加之行事手段也往往出人意表。

    四大法王之中,鄭魔王最敬的是大哥上官寒雲,最畏的就是這位二哥喬道爺。

    是故此時喬道清一發話,他登時便住了口,再不敢多說半句。

     喬道長,你不必動怒,鄭大哥……他也是為了我好。

    ”邵雲馨雙唇顫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這幾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緊緊地咬着朱唇。

    她身旁的百花兒見她如此,不禁心頭一緊,便伸臂将她輕輕摟在懷裡,自己的一雙美目之中,卻也怔怔地淌下了兩行清淚。

    方臘呆呆望着自己旁側的兩個少女,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要出言安慰,卻也不知說些什麼好。

     不一時間,除了大理國和靈鹫宮之外,江湖各大派的掌門、各大幫的幫主以及各大镖局的總镖頭均自到了。

    其中諸如司空文等不少人皆是明教和華山的至交好友,見了面,自不免寒暄幾句。

    正說話間,卻聽一個丐幫的通傳弟子高聲道:”本幫陳長老、吳長老到!”群豪忙擡眼看時,卻見一胖一瘦兩個老丐正登上了看台,正是丐幫九袋長老吳長風和陳孤雁。

    隻見吳長風健步如飛,走在前面,銀髯飄擺,滿面紅光,雙目如電,顯得分外的精神矍铄。

    相較之下,後面的陳孤雁到略略顯得有些頹唐老邁的樣子了。

     歐陽漠扯了扯身旁司馬行天的衣襟,低聲問道:”司馬兄弟,你曾說彼時丐幫中人向你求救,說吳長老遭人偷襲,身中降龍十八掌,性命幾乎不保,是麼?”司馬行天沉吟道:”當時孔兄弟來給我報信,确實是這麼說的……可現在看吳長老的狀況,真不象是百日之内受過如此内傷樣子呢。

    ””我也正是存此疑慮……”歐陽漠點頭道。

    ”歐陽大哥,我看你未免也太有些多疑了。

    ”一旁的随司空文而來的江上風插口道:”給吳長老療傷的是号稱’閻王敵’的薛神醫,他老人家的醫術,咱們武林中人無有不服……據說當日喬幫主的心上人被少林上代方丈玄慈大師的渾厚内力所傷,又耽擱了甚長時間,結果經薛神醫一治,還不照樣是複原如初麼?””江兄此言也不無道理,”方臘緘默良久,此時卻猛然開口道,”今日這大會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咱們既然遠來是客,行事便須謹慎,不到萬不得以之時,切切不可貿然行事。

    ”衆人知道方臘此言不虛,當下紛紛點頭稱是。

    百花兒卻附在邵雲馨的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

    邵雲馨臉色登時一變,忙拉了拉方臘的衣角,而後便又附着方臘的耳朵嘀咕了兩句。

    方臘也不禁一皺眉,但旋即神色複原,隻微微點了點頭,卻不再說什麼了。

     此時陳吳二位長老已然登台,後面跟着的是丐幫的執法長老孔彥舟、傳功長老鐘相、掌棒掌缽二龍頭以及大仁、大義、大禮、大智、大信五舵的舵主,皆是丐幫的首腦人物。

    隻見吳長風輕輕痰嗽一聲,一抖袖子,向台下一抱拳,方欲開言,卻聽遠遠地傳來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接着卻是一聲驚慌地男子喊聲:”方兄弟……林先生……救……”剛喊了這半句,卻便沒有聲音了。

     方兄弟,聽着聲音是喊你和林先生了。

    ”歐陽漠低聲道。

    方臘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向台上吳長風一拱手,朗聲道:”二位長老,既然外面有人呼喚,方某便隻有冒昧向您告個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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