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蛇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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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我隻是王爺的一個小妾,并不是一個十分體面的人,人家都稱呼我是三姨娘,還有人稱呼我三奶奶……隻有你叫我是夫人――夫人……多高貴而不落俗的稱呼……” 孟小月愣了一愣:“我稱呼錯了?” “不!我喜歡你這麼叫我!”三姨娘微微一笑,表情裡略似冷漠地說:“人都喜歡被人家尊重,隻有那些天生自甘于下賤的人,才會不看重自己,所以,你此刻的心情,我很能體會!” 孟小月心裡不由暗暗一驚,搖搖頭說:“夫人看錯我了,事實上我隻是一個聽人使喚的下人……” “是嗎?”三姨娘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說:“那我可真的看錯了你……” 孟小月幾乎不敢與她的一雙眼睛接觸,像是怕自己的情虛,被對方覺察,從而被她看出了什麼。

     三姨娘卻是落落大方,侃侃說道:“你在這裡的工作很是清閑,尤其是這幾個月…… 這裡的一切,這些盆景兒也是三姑娘由各處精挑細選的,來頭可大了!呶,你看這一盆!” 她随便指着面前的一盆說:“别看這麼一棵小樹,說是有四百多年了,還有這一棵――叫矮人柏,也有好幾百歲了,三姑娘可是愛了,每天都要來瞧瞧,當它寶貝一樣― ―還有這塊天然大理石屏風,你看着上面的花紋,像不像是日出雲海……你也得多留些心,上面不能落上灰,否則看起來就不美了。

    ” 孟小月心裡凄涼,面上含笑。

     “謝謝夫人關照,這些我都會做得很好!你放心吧!” 命運既然這樣地安排了他,較之屈死九泉之下的家人,已是不幸中之大幸,還有什麼好埋怨的?轉念及此,他也就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挽挽袖子,即刻開始了他的新工作。

     每日舞花弄草,日子倒也清閑。

     轉眼之間,已是半月有餘,眼前已是辭歲的年關,再有三天就過年了。

     上上下下都籠罩着一團喜悅氣氛,各處張燈結彩,布置得煥然一新。

     一連下了三天的雪,王府内外點綴成一片瓊瑤世界。

    盡管是今年世道不好,江河平原的水甚缺,老百姓收成不好,上百萬的居民,淪為餓浮,可是作為統治者階層的王府,卻絲毫沒有影響,看起來較之以往更似風光,所謂的“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該是一個何等鮮明的寫照! 由于三姨娘的前此指點,再加上孟小月的謹慎行事,他果然對于裘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這些日子以來,也隻去了兩回,倒是三姑娘待人親切,體貼入微,平常既然在一處工作,想要疏遠亦是不能。

    事實上,三姑娘的溫柔關愛,在這個時候,卻是給了他一份溫暖,而似不可或缺的了。

     在這裡,他不過是個花匠的身份,地位極低,可是偏偏他那種高尚的氣質、談吐,大異尋常,反使他置身于群仆之中,有着一種奇怪的“格格不入”感覺,無形之中,他竟像是被自己孤立了起來。

     年關打賞,各人得了五兩的賞銀。

     晚飯後,各處聚賭,呼盧喝雉,亂成一氣,整個王府上上下下,彙集在一團歡欣鼓舞裡。

    比照以往慣例,年節前後的一個月裡,可以大開賭禁,除了分派固定職司的仆役之外,也都大可方便行事,這種歡樂的場面,一直要持續到來年正月十五,也就是在過了上元燈節之後,才恢複正常。

     今夜,他顯得很不安甯。

    事實上從早起以來,都像是沒精打采,籠罩在不佳的情緒之中。

     晚飯後,三姑娘陪着他聊了陣子天,他卻興趣索然地推說困了,想睡覺,獨自個回到了他所居住的草居“雅間”。

     自從他住進來,經過一番整理之後,兩間草房看起來順眼多了,三姑娘更幫着他用漂亮的潔白棉紙,把四面牆壁重新糊貼一新,竹制的桌椅洗擦一淨,再擺上幾盆水仙,挂上兒幅字聯、梅竹,頓時氣象一新。

     子時前後,夜闌人靜,各處都安靜了下來。

     孟小月在外面走了一圈回來,關上了門,找出了早已備好的黃紙素帖,正襟危坐地在燈下寫下了,“顯考妣金公開泰府君大人雙親之靈位”。

     下款落名為“不肖子金孟逍泣血叩立”,走筆至此,一時間悲從中來,情難自己地竟自垂首痛泣起來。

     原來十二月二十七日,今天,便是他父母雙親大人落難的忌日。

     兇訊傳來之日,适當他充身發配于南直隸應天府劉英之府第,那一紙油墨版報,至今還收藏在身。

     報上消息該是金氏夫婦因畏罪在獄中自缢而死,實在是不耐于内廷都督馬步雲的嚴刑拷打、逼供,才自雙雙尋了短見。

     時間真快,這已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父母冤沉海底,大仇未報。

    金孟逍這一位昔日的名門公子,得庇于老奴孟昭恩誼,以其子孟小月名頂替,苟且偷生,輾轉流離,發配為奴,才得保命至今,個中曲折,慘絕人寰,偶一思及,亦有錐心瀝肝之痛,真正不忍卒思,不足為外人道及也! 哭泣既畢,這才找出了日間所備下的紙錢,便在眼前一個瓦盆裡焚燒起來。

     想不到火勢甚大,轟的一下子燃燒起來,差一點連祭桌四周的案帖子也燒着了,孟小月忙自把瓦盆拉開,紙灰飛揚,飄得滿屋都是,黯影裡直似一天蝴蝶,便在這一天紙灰蝴蝶裡,恍惚看見了父母的面影,栲栲大小的兩顆血淋淋人頭,上下翻飛,加之愛兒的聲聲呼喚,便是鐵石心腸人兒,也為之動性斷腸,孟小月疑真似幻地撲捉着一天幻影,大呼一聲“爹娘”,撲倒在祭桌上…… 便自在這一霎,幻像消逝,迷離燈影裡,猶自見滿屋飄動的紙灰!便是那種清冷冷的孤傷感覺,戰栗着他,真似一身氣血也為之凍結了…… 窗外傳過來沙沙的寒風聲,細小的雪粒,飄打在紙窗上的那種聲音。

    這聲音最是聽來惆怅。

    情夜裡極是清晰,聲聲在耳,感覺着,外面仿佛是又下雪了。

     孟小月待将有所振作,卻于這一霎,清晰地聽見了有人叩門的“笃笃!”聲。

     心裡一驚,孟小月出聲喝問:“誰?”右手出掌,呼地熄滅了祭桌上一雙白燭。

     房間裡頓時一片漆黑。

     如此深夜,誰還會到這裡來? 随着孟小月更快的撲身之勢,搶到了門前,霍地拉開了柴扉,外面一片耀眼的白,哪裡有半個人影? 卻是對面大樹簌簌地起了一陣顫動,抖落下零落落雪,孟小月卻是意會着有人藏匿其上,哼了一聲,陡地撲身而前,一連四五個起縱,直撲樹下,樹下仰視樹上,靜悄悄的哪裡有任何人影。

    忽然起了一陣風,惹得落雪簌簌。

     孟小月才自警悟到,原來是這麼回事,目光逡巡當兒,卻隻見一條人影,直由自己居處的草舍拔身而起,身法靈巧,雪夜裡有似沖天大雁,翩翩乎已落身高牆之上。

     這一次所見清晰,再無可疑。

     孟小月“嘿!”了一聲,腳下用功,用“燕子三抄水”的輕功絕技,蓦蓦撲了過去。

     無如兩者之間間隔數丈,俟到他撲身來到眼前,對方夜行人早已失了蹤影。

     孟小月心裡吃驚,立身院牆之上,四下裡打量一眼,哪裡有任何蹤影? 好快的身法! 忖思着先時所見隻不過七八丈的距離,一轉眼的當兒,競自失了蹤影,且是來去無聲,寸草不驚,隻看這般從容架式,當知其為大家一流身手的事屬必然。

    看來這王府一地,真正卧虎藏龍,非比等閑,自己若不謹慎言行,勢将暴露身世,無地自容。

     這麼一想,隻覺着遍體生涼,忽然,他像是觸及了什麼,暗叫了聲:“不好!”陡地飄身而下,急急向居住的草堂趕回。

     燈光複明。

     房間裡各物依舊。

     婆娑燭焰,搖動着滿屋的凄涼。

    瓦盆裡已無餘燼,先時散飛的一天紙灰,俱已落空,白白的落了一地。

     孟小月卻是發現了什麼! 那是幾個極不顯眼的足迹腳印,卻是一經注目,所見昭然。

     可以猜想出,來人的心思靈巧,足迹的顯示,來人像是以腳尖企步而行,地面上不過微微數點,梅花樣的點綴着幾處雪屑。

     孟小月俯下身子仔細的瞧了瞧,用手指拈着雪屑細看,再無可疑,那個人确是進來屋裡了。

     随着足印的移換,清晰的标明着來人在屋内的一切活動,在不過丈許方圓之間,其中立足于供桌前的兩點足迹,一經注目,尤其令孟小月有“驚心動魄”之感。

     “天啊……” 孟小月隻覺着雙腿一軟,差一點坐了下來。

     假設着,這個人确如足迹所示,立身供桌正前,手持火種,那麼,供桌上那隻書有自己父母以及自己真實姓名的供鑒,必為所見,那麼,自己的身世一切均将暴露無遺了。

     是誰? 王府的總管高大爺? 侍衛頭子李鐵池? 設非是此二人之一,誰又會有如此身手?卻是又有些不像。

    以他二人那等跋扈嚣張聲勢,實在難以想象會對自己采取如此隐忍姿态,應是早已向自己出手問罪,又何必如此鬼鬼祟祟,一副生怕為自己撞破、見面尴尬模樣。

     這麼一想,心情略微安定,覺得甚是有理,再想方才所見那個人影,身材頗似細纖靈巧,雪光映襯裡,仿佛身上披有一襲長帔…… 一個念頭,突然自他心底升起。

     她是一個女人! 再看地面足迹,小小梅花印記,以之與女子纖足弓方鞋印證,應是十分恰當,頓時,他明白了,一點都不錯,來人确是一個女人。

     三姑娘裘貴芝?還是她繼母那個行動詭異的紅衣婦人?後者自前此為自己飛石誤傷之後,極可能心裡種下了仇恨,伺機來摸摸自己底細以為日後的報複作好準備,這一點也不無可能。

     再想,那一天拜見裘大可老先生時,雙方對話,裘老爺子亦曾提起自己滿門為奸宦馬步雲所陷害事,言下不無同情,當時情景,裘老頭語涉玄機,雖未明言對自己僞稱的出身而有所置疑,其實已呼之欲出,那麼,今夜他差遣妻女來對自己進一步有所刺探,實亦在情理之中了。

     心裡這麼胡亂地想着,匆匆收拾了桌上的供物,把書有父母姓名的供簽在瓦盆裡燒了。

     火光聳動裡,卻讓他意外地又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閃着亮光的珠子。

     拾在手裡看看,竟是一枚連有細緻銀鍊的珍珠耳墜。

     不用說,必然是來人匆忙中遺落。

    且先代為收藏,暗中再細細打探,以此對證,正可測出來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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