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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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暧昧不清。

    他想到匿名信裡的這個陳述句。

     然後,指引他做出這一系列反常行為的元兇一點一點浮出水面,他明白胸口悸動着的是什麼了。

    那是潛在的機能,是自然界賦予人們的報警功能。

    一旦遭遇危險和侵襲,敏感的人都能做出與之相匹配的反應。

     屋子朝西,到了黃昏,光線格外地好。

    滿城一時有點眼花,看不清他們的起伏。

    當他逐漸适應了室内的亮光,他發覺了他們之間的奇異。

     那是邊緣行為。

    撫摸和親吻,深入的、銷魂的撫摸和親吻。

    漫長漫長的,漫長漫長的。

    一再地重複。

    一再地翻版。

     滿城留意到宗見的身體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與昂揚。

    相反地,有些走神,一蹶不振地想着心事。

    倒是清川,她是如此不要臉,俯首帖耳地侍奉着宗見,讨好着宗見。

     滿城不能置信。

    在宗見房中的妖媚女郎,淫蕩到了卑賤的女郎,一定不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大學教師,是安分守己過日子的女人,古典到了古闆。

    她勤奮,上進,全無幽默感,像母親一樣忠誠而乏味,像上司一樣勇猛而權威,在床上沒有邪念,沒有欲望。

    永遠地委曲承歡,永遠處于被動的狀态。

     這樣的女子,怎麼會以這般姿态勾引一個年輕男孩?不,那是被魔鬼掌控的狐狸精。

    看看,她的雙眼已經冒出淫邪的綠油油的光芒,她就要露出青面獠牙,吸吮男人的精髓—— 清川的嘴唇谄媚地吻住了宗見,仿同三級片的拍攝現場。

    這種刺激非同小可。

    滿城無聲地笑了,笑意像淚水一樣猛烈地湧出他的眼眶。

    他的雙手顫抖着,失魂落魄地鼓起掌來。

     地毯上的男女驚跳起來,與天下所有被捉奸的奸夫淫婦一般,手忙腳亂地抓取衣物。

    清川抖得厲害,内褲穿反了,乳罩的紐扣無論如何都扣不上。

     最先鎮定下來的是宗見。

    宗見三兩下穿好衣褲,還照了照鏡子。

    他遞過來兩塊松軟的靠墊,示意滿城不必站着,盡管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随後,宗見心平氣和地對滿城說: "你們慢慢談,這兒很安靜的,沒人打擾——花先生,你放心,我正打算跟你太太分手,從此以後,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 兩性的契約 桃的晚餐是寒酸的。

    一碟腌黃瓜、一碗清水豆腐湯、小半鍋米飯。

    桃穿着寬大的棉布背心,沒有戴胸罩的Rx房晃晃悠悠的。

    她像男人一樣甩開膀子,狼吞虎咽,揮汗如雨。

     "你……"桃一見滿城,立即露出遲疑的神情。

     "想你了。

    "滿城裝出以往輕松的口吻。

    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恍恍惚惚來到了桃的家。

    他并不想見她。

     "你的身體……"桃期期艾艾。

     "沒事。

    "滿城故意拍打拍打胸脯,表示自己壯實着呢。

     "沒吃飯吧?先歇歇,呆會兒我給你煮面條,"桃釋然,繼續扒拉着飯粒,口齒不清地解釋,"我一出你家,就到批發市場進貨,累得要死。

    " 滿城不說話,從堆滿冰淇淋的冰櫃裡取出一罐紅茶,插進一根吸管,大口大口啜飲。

    清涼的汁液緩緩淌過熾熱的肺腑,他患有慢性炎症的胃部絞痛起來。

    桃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紅茶,心疼地呢喃道: "……剛進的貨……貴死了……批發價都是兩塊多……" 滿城不予理睬,喝完冰紅茶,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拽了桃就去卧室。

    他是那樣急迫,來不及關好門就吻住了桃沾滿腌黃瓜的幹癟的嘴唇。

     桃咭咭笑着,請求放她去洗一洗。

    滿城不肯松手,把她壓在牆上,生怕她跑了似的,迫不及待地扯掉她的棉背心,叼住她深黑的乳頭。

     出人意料的是,在噙住她乳頭的一瞬間,滿城沒有像過去那樣,感到一種滲入骨髓的、酣暢淋漓的松懈與安穩。

    那種感受消失了。

    他隻是機械地将一小塊圓形的肉含在齒間,無知無覺。

     "……快點兒……呆會兒我還想開會兒店門,放暑假了,小孩子晚上來買棒冰的特多……"桃在他懷裡扭動着身子,褪下裙子,還幫他脫掉外褲,把他汗濕的手引到自己的肚臍下邊,啞着嗓子笑道,"……我這不都是為咱倆着想嗎?咱們不是得買房嗎?兒子的工作,再怎麼着,你恐怕也得給你領導送份兒紅包,這道理我懂……" 滿城戛然而止。

    洗洗去吧。

    他說。

    桃詫異地看着他,随即不悅地嘟起嘴,拖着一條破舊的毛巾進了衛生間。

    滿城低下頭,注視着自己的身體。

    他想到宗見,被清川追得無路可逃的宗見,何嘗不是這般偃旗息鼓。

     滿城冷冷一笑。

     桃吝于使用香皂,沖過涼以後依舊散發着刺鼻的腥臭,濡濕的身體甚至比幹燥時更加難聞。

    滿城皺皺眉,伸手在鼻子前面揮了揮,把臭氣趕開。

     你洗幹淨了嗎?他直言不諱地問。

     老夫老妻了,你不會嫌棄我的。

    桃笑着,靠攏來,解開他的襯衣扣子,替他脫去衣物,同時把舌頭遞到他嘴裡,讓他親吻。

    滿城偏了偏頭,他看見桃的牙縫間有一片菜屑。

     你沒刷牙? 水是什麼價!天然氣又是什麼價!桃嘟囔着。

     于是滿城不再多言,桃不過是配合演出的工具,他何苦為難自己。

    此刻的他,必須經曆一場激烈的性愛,抹殺掉清川帶給他的奇恥大辱。

     連日來,他病着。

    他深信自己是一個病人。

    他的軀體背叛了他,那具病态的、清醒的、敏銳的軀殼,已經被剝奪了快樂與享受的權利,它靜默地酣睡着,呈現出植物狀态。

    陪伴他的,隻有無形的靈魂。

    他希冀能夠洞悉身體的囚禁是否解除,他能想到的驗證方法,就是造愛。

    用正常的性愛來證實身體的蘇醒,證實它的無恙,證實魔咒的消解。

     他盡力了。

    可是他是一個受傷的病人,垂頭喪氣,任憑桃肥厚的手掌捏得自己發痛,也沒有絲毫的回應。

    他的身體在睡眠中陰笑。

    桃洩了氣,準備穿衣服,回到店裡去。

    她惦記着每晚興旺的棒冰生意。

     等一等。

    滿城腦中忽然閃過清川跪伏宗見身前的畫面。

    他告訴桃,希望她用吻激活身體。

    桃聽了,竊竊低笑,扭捏着,不肯答應。

     其實這個動作并不陌生。

    情意深濃的時刻,他們難免有出位的享樂方式。

    那時的桃,曲意奉承,借着黑夜的掩飾,幫助他完成愛欲之旅。

     但在将暮未暮的傍晚,在來曆不明的隔膜中,桃說什麼都不願意了。

    這個貌似愚鈍憨厚的胖女人,堅定無比,她的臉上出現了聖女貞德的表情。

     蒼涼的情緒由足底徐徐升起,滿城掉過頭去,寂寞憂傷地望着窗外的樹。

     "賺錢要緊,老公,咱倆來日方長,"桃拍拍他的臉,"别任性啊,乖!" 滿城挽留無效,眼睜睜由着桃毀了約,心滿意足地踱到前邊店裡去了。

    店門一開,守候在外的一幫小孩子蜂擁而至,舉着鈔票,七嘴八舌地買這個買那個。

    桃懷着欣喜之情,樂颠颠地哄着他們: "别急别急,寶貝兒們,都有都有!" 滿城聽着桃輕快的嗓音,突然間,他悲慘地哭出了聲。

    不是成年男人壓抑無聲的哭泣,而是童年時代的哭法,眼淚奔湧,喉嚨中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哽咽。

     美人遲暮 宗見的那句話,粉碎了清川對于滿城所懷有的全部優越感——一個被年輕後生愛上的中年婦人所具有的身價百倍的得意與驚喜。

    你放心,我正打算跟你太太分手,從此以後,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宗見無動于衷地離開了事發現場,跟着就是滿城,一聲不吭地扭頭就走。

    留下清川,消極冷淡地面對殘局。

    清川怔怔地伫立在房間中央,如同一個被指證謀殺的兇手,被逼迫着找出遇害人的屍體。

    一具子虛烏有的屍體。

     她麻木地環顧一下四周,機械地重新塗了口紅,挽起皮包出了門。

    她沒有向宗見道别。

    宗見的那句話,已是決裂的象征。

    她聽得懂。

     宗見的動機,不是出于擔心惹麻煩,即使滿城不出現,他同樣會提出了斷這一段離經叛道有悖常理的關系。

    以女人的直覺,清川已有預感。

    39歲的已婚女人,跟24歲的未婚男人,從一開頭,便已注定隻能擁有昙花開放的那一點點時間,以及那一點點的絢爛。

     無人駐足。

    無人喝彩。

     出了練功房,清川沒有回家,她去了屠秋莎那裡。

    不巧的是,該女士正要出門赴約。

    屠秋莎穿着一襲镂空的長裙,佩戴許多首飾。

    鑽石的、鉑金的、銀質的,冷豔、閃爍、夢幻。

    屠女士最喜歡鑲得很累贅的古董首飾。

     "順眼嗎?"屠秋莎擺個天女散花的架勢,"這是我去金邊以前的最末一次聚會,要讓色狼們驚豔一把!" "你生日那天,貴公子說得很對,你老人家還活在中世紀,"清川沒好氣地指責她,"又不是逃難,誰會把家當全挂在脖子上?!" "怎麼,跟宗見吵架啦?"屠秋莎不介意她的謬論,笑嘻嘻地瞅着她。

     "你當我二十歲?"清川冷笑一聲,繼而忍不住自曝家醜,"他把我當作一隻足球,一腳踢開了。

    " 屠秋莎擡擡眉毛,露出一副"看看,我說對了吧"的表情。

     "滑稽的是,我不僅被小情人抛棄,還莫名其妙地被老公撞了個正着!"清川慘痛地以手覆額,哀歎道。

     屠秋莎駭笑。

     "是不是隻有我會這麼倒黴?"清川痛心疾首地問,"為什麼有些女人可以同時遊走于七八個男人之間而從不穿幫?" "你是三貞九烈的命!"屠秋莎調侃道,"有的女人天生是奇才,從15歲便完全獨立,有本事念完名校而不花費父母分文銀兩,每學期有不一樣的男人替她交學費。

    待到工作了,每隔半年跳槽一次,總有男上司在背後撐腰,薪水與派頭不成比例。

    一個男朋友送車,另一個替她加油,再一個為她簽單子買衣裳,吃飯喝茶的陪伴又是不同的面孔。

    " "而你呢,在娘家一坐坐到大學畢業,轉換到老公家,繼續枯坐下去——那是另外一種福氣。

    "屠秋莎笑道。

     清川說不出話來。

     "你呀,做膩了好人,突發奇想,想嘗試做賊的滋味,結果一伸手,還未得逞,就被警察逮個正着!"屠秋莎同情地望着她驚惶的面孔。

     "我不想做賊的,可是宗見他……"清川掩面。

    話一出口,她就自知那是祥林嫂述說阿毛被狼吃掉的語氣,趕緊住口。

     "寶貝兒,難道你仍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屠秋莎憐惜地拍拍她的腦袋,"那封寄給花滿城的匿名信,是宗見請人寫的。

    " "什麼?"清川瞠目。

     "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他希望你的老公可以喚醒你,讓你迷途知返,回歸家庭。

    "屠秋莎歎口氣,"那孩子是自由慣了的,他說他以為已婚的成年女性會給予他比較多的空間,所以選擇了你,但他發現他錯了,任何年紀的女人,一經在意某個男人,都會本能地監控他,占有他。

    " "我沒有——"清川辯解。

     "他說,你反對他吃方便面,清查他的廚具,買菜做飯,像個老媽子似的。

    "屠秋莎苦笑,"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反感、壓抑、窒息,他說他透不過氣來,期望我可以側面勸說你,讓你把他當作車窗外的風景,過去了,就不要再留戀。

    " "他那種浪子禀性,不适宜你這樣的良家婦女,須得道行深厚的蕩婦與之過招。

    "屠秋莎說。

     清川呆若木雞。

     在她,那不過是本能輕淡的關切,而宗見竟視為驚濤駭浪。

    他所謂的自由,究竟有多大的經度與緯度?清川如閱天書。

     "還有,他告訴了我不少的隐私——一個男人,若非急于擺脫你,是不會說出這些的。

    "屠秋莎面呈憐憫,"你知道嗎,他有一對嚴格死闆的父母,自小教導他遠離紅顔禍水,又以性病的危害恐吓他。

    因此,他隻能面對原裝貨,而不是二手貨。

    除非是處女,他不可能坦然與之做愛。

    他有心理陰影,他的潔癖已是病态。

    在情感上,他接受你,在身體上,他排斥你。

    他說,他過去的女朋友患了膀胱炎,即使痊愈了,他也很久都不碰她,好像會被傳染一樣……" 清川黯然。

    她明白,宗見自揭隐秘,是厭倦她到了極緻。

     "看看,你們如膠似漆的時候,沒人重視過我,"屠秋莎發笑,"一出現麻煩,立刻記起了我,分頭跑來向我訴苦……" 清川傻愣着。

     "真想出來混,還是要掌握一點理論知識的,"屠秋莎嘲弄道,"關于偷情的哲學,你需要學習一幹哲學家的言論。

    弗洛伊德告訴我們,一旦滿足變得很容易,性欲的心理價值就會縮小,為了提高力比多,障礙是有必要的。

    " "也就是說,你得吊吊男人的胃口。

    "她說。

     "還有,齊澤克說出了男人的想法——我們的正式欲望是,我們想同這位女士睡覺,然而實際上,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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