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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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一個寬宏大量的屈從于我們這種欲望的夫人更讓我們感到恐懼。

    " "花太太,你該檢讨檢讨,是你膽量驚人,把宗見這種小男人吓壞了。

    " 清川噎住,她的心,是一片青檸檬,酸澀得無以複加。

     "至于你自己,接受勾引的心理基礎,有康德的理論為證:能否抵制非法性欲的誘惑,在于你願意為這種道德行為付出多少代價。

    " "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多半處于婚姻疲倦期,想玩的話,最好高明點,"屠秋莎告誡道,"别跟那些無知少女一樣,一上來就動了真感情,愛得死去活來的。

    " "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說完,她擡腕看一眼鑲滿珍珠熠熠生輝的手表,"今天的party很重要,我是女主角,不好遲到的。

    " 這兩年,屠秋莎恨嫁心切,饑不擇食地加入了單身俱樂部,年費高達一萬五千塊大洋。

    據說俱樂部的參與者非富即貴,男性皆為船王大亨級别的,女性都是明星大腕的水準。

    清川勸說過她,不要輕信廣告宣傳,說不定所謂的船王隻是捕魚的小販,所謂的大亨不過是街頭雜耍的混混。

     屠女士執迷不悟,懷着甯可錯殺一萬、不可漏掉一個的僥幸心理,披金挂銀跑去報了名。

    她的說法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就算碰不到年貌相當的成功男士,也可能被一名行将就木的闊佬愛上,一結婚就直接分遺産。

    清川明白她的動力,她對副市長回天乏術,老想找一個更加優秀的男人,被明媒正娶請回家,讓副市長大跌眼鏡的同時,怅惘終生,懷想終生——多麼稚氣的想法,簡直就是情商的弱智。

    因此清川每每在讪笑屠秋莎的時候,就會兔死狐悲地聯想到自己。

    當局者迷。

    她們的行徑,在彼此眼中,恐怕是同樣的荒謬。

     "我申明過,我是重色輕友的,你甭指望我能在半夜兩點以前趕回來聽你的失戀史。

    "屠秋莎交代,"冰箱裡有速凍水餃,有西紅柿,咖啡豆在酒櫃裡,新租的碟片插進影碟機了。

    " "你自個兒消遣消遣,天塌不下來的。

    不就是臭男人嗎?咱不稀罕,去一個來一個,啊?"屠女士輕佻地朝她做個飛吻,踩着叮當作響的高跟鞋,奔赴一幅浮世繪而去。

     清川哭笑不得,在沙發裡坐下來,捧住頭,發呆。

    這中間,手機響過,是媚媚打來的,媚媚說老爸不在家,問她什麼時候回去,有一份家庭作業需要家長簽字。

     "還有,我的酸奶呢?一盒都沒有了!"媚媚尖刻地質問。

     "就買,就買。

    "清川應着。

     接了媚媚的電話,她無所事事地開了影碟機。

    屠秋莎租賃的是一部懷舊的外國喜劇片,一群貪心的家夥跑到深山淘金,被歹毒的政府利用,被當成傻瓜一般,耍得團團轉。

     清川被劇情吸引,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看過碟片,她覺得餓,開了冰箱,為自己煮了一碗水餃,做了一盤糖漬西紅柿,美美地吃了一頓。

    吃了晚餐,她笨手笨腳地嘗試了一回現磨咖啡的滋味。

    她對咖啡的小資情調毫無興趣,她喜好的飲料是茶。

    中國功夫茶。

     搗弄咖啡機消耗了不少鐘點。

    在這個天崩地裂的夜晚,清川并未因玩火自焚而愧疚,也不去考慮如何敷衍滿城,而是一門心思琢磨那隻陌生的機器—— 不可理喻。

     在返家的計程車上,清川的手機再度響起,還是媚媚。

    媚媚在電話裡痛哭。

    媚媚吓壞了,哭泣着,嗓音尖利地告訴清川,滿城割腕自殺了,正在醫院裡搶救。

     在假想中死亡 在趕往醫院的途中,清川連腸子都悔青了。

    她沒有權利剝奪别人的生命樂趣,尤其這個人是她女兒的父親。

    她要對他講,她和宗見,他們的歡好是不地道的,是蜻蜓點水,不曾觸及根本。

    那不算出軌,她要讓他釋懷。

    她暗暗發誓,隻要他脫離危險,她将用餘生來贖罪,來彌補對他的虧欠,永不在心頭蔑視他,永不冷淡他,一輩子忠誠于他,照顧他,做一個心無旁骛的賢妻。

     抵達醫院,手術室門外已經圍了五六個人。

    有媚媚,還有幾個跟媚媚要好的同學,被媚媚召喚過來,陪着她。

    清川自知理虧,不敢深究,害怕媚媚知道了整樁事件的始末。

    她害怕女兒鄙視她,唾棄她。

    反倒是媚媚迎上前來,嗚咽着,指指躲在人群背後的桃。

     "是她送爸爸來,然後往家裡打電話的。

    "媚媚說。

     "我……"桃膽戰心驚地退開一些。

     "你送他來的?"清川犯迷糊,她天經地義地認為是媚媚發現了午夜在家尋短見的滿城。

     聞言,桃心神不甯地使勁擺手。

     "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這是……" "我就是怕他出什麼事,怕他心髒病突發,才不跟他……"桃驟然止住,卻又忍不住語無倫次地撇清幹系,"……我叫他在床上躺一會兒,我到前面去招呼顧客,完了再給他下面條……我一轉過頭來,就不見了人影……他在廁所裡割脈……用我的菜刀……血都濺到馬桶裡去了……" 清川聽得一頭霧水。

    然後,在某個瞬間,她醒悟過來。

    她明白了桃的特殊身份——滿城的女人。

    她想。

    太荒唐了。

    不隻是事情本身,還有這個女人,肥碩的、穿着男式大背心的矮笃笃的女人。

    她家的終點工! 桃的皮膚不錯,清川以新奇的目光盯着她。

    因為肥胖,所以桃的肌膚顯得白而柔膩。

    可惜她疏于保養,面部毛孔大得出奇,坑坑窪窪的。

    這張臉,怎麼看,都屬于鐘點工和小生意人,不适合莺莺燕燕的情婦行當。

     應該推薦她試試滋養霜。

    清川打量着桃,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有一種牌子的緊膚水效果很好,用過以後,手感猶如上等的絲綢。

    滿城的手指,輕輕掠過那片薄薄的絲綢。

     清川打了個激靈。

     她定定神,面無表情地審視着桃。

    全新的桃、雙重身份的桃,譬如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的雙料間諜。

    清川應當仇恨她。

    但是沒有。

    清川來不及仇恨,她太同情滿城了。

    除了花滿城,全世界不會有任何男人願意跟這種低俗的醜婦演繹一出香濃刺激的豔遇。

    這樣的姿色,是原配的料。

    上無片瓦遮雨、下無立錐之地的窮漢子,為着解決生理麻煩,隻好将就娶回家去。

     滿城呢,他的目的是什麼?守着斯文秀氣的妻子,竟會饑渴到慌不擇路的地步。

    滿城的情人。

    清川的鐘點工。

    呵呵。

    磁性的容器。

     清川尖利的目光讓桃自慚形穢了,桃絞着粗糙肥短的兩隻手,心慌意亂地望着急診室的紅燈。

    終于,她咬咬牙,混亂地說: "你家的活,我不做了……我還有生意,我要先走,反正不關我的事……" "喂,你怎麼……"清川錯愕。

    天下哪有這麼無情的情人?!滿城尚在急救室裡,生死未蔔,桃就惦念着自己的買賣,打算開溜。

     "這月的工錢我不要了,别來找我……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桃反反複複強調着這一句,又是擺手,又是搖頭,連連朝後退去。

    蓦然間,她如鬼附身,腳底生風,一溜煙逃走了。

     滿城平素信奉君子遠庖廚的古訓,極少進廚房,偶爾參與家事,也是敷衍塞責、謬誤百出,切菜如宰牛,大刀闊斧。

    但在自刎的時候,他居然手法出彩,一刀下去,不偏不倚,割中動脈,又深又準,鮮血頓時噴濺如泉。

     由于失血過多,搶救了兩天兩夜,滿城總算揀回了一條命。

    蘇醒過後,他一聲不響,既不提送他進醫院的桃,亦不過問清川和宗見之事。

     桃的身份轉變,使清川的自責驟減,一減一,等于零,扯平了。

    一直以來,她單方面地負疚着。

    她以為她與滿城的婚姻是一個不對稱的畸形建築,支撐着建築的是滿城絕對可靠的忠誠,像一座大廈隻有一根柱子支撐。

    她為自己那根背叛了建築物的柱子而羞愧。

     如今,婚外情的罪惡感消除了,羞愧感也消失殆盡。

    她不必畏首畏尾,她可以全心全意去愛了。

    但是宗見在哪裡呢? 清川心情複雜地守着滿城,她恪盡職守,呵護備至。

    她囑咐新雇的小保姆煲了一鍋紅棗雞湯送來,自己親手喂給滿城。

     滿城惡意地緊閉雙唇,任由雞湯順着他的頸項,一直流淌到枕頭上。

    清川好語勸慰,滿城雙目呆滞,全無回應。

    勺子一接近嘴唇,他就咬緊牙關,打死都不喝。

    不得已,清川知會了醫生,請醫生想辦法。

     醫生給滿城挂上點滴,輸進營養液。

    趁人不備,滿城扯下針頭,藏進被窩裡,讓滴滴答答的液體浸染着床單。

    清川不經意間摸到潮濕的被褥,驚跳起來。

    滿城不說話,不解釋,兩眼朝向天花闆。

    他拒絕進食,拒絕輸液,擺出了速速求死的态度。

    清川愁腸百結,私下裡在他耳邊悄聲念叨: "桃不是你的情婦嗎?我們不是平衡了嗎……無論你怎麼打算,我都依你的……假如你要離婚娶她,我沒有意見,我願意拱手相讓……" 還是無效。

    滿城餓得顴骨高聳,骨瘦如柴。

    醫生見狀,聳聳肩膀,開出一張轉院單,讓清川即刻把他送進精神病醫院。

     抑郁症 清川依言把滿城轉入本市最權威的一間精神病醫院。

    躺在病床上的滿城再也沒有反對的力氣,他隻是拽住床架,無聲地抵抗。

    醫生費了一番周折,終于把他弄上了車。

    通過檢查,滿城被确診為重型抑郁症,馬上就被送進了抑郁症監護室。

     監護室的設施仿照精神分裂症的病房,森嚴如監獄。

    為防止病人跳樓自殘,窗戶上釘滿了鐵條。

    凡是尖銳的東西,連同硬币都被沒收一空,且有護工24小時陪随床側。

     醫生神色嚴肅地告誡清川,滿城的病情岌岌可危,他随時會有自殺的沖動,随時會重蹈覆轍。

    而之前的種種疼痛,種種恐懼,以及瀕臨死亡的感覺,都緣于某種驚恐發作,屬于抑郁症的表征。

     滿城雖然是公務員,基本醫藥費可以報銷,但護工費營養費卻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買房裝修後本就囊中羞澀,滿城一住院,家庭财務幾乎要出現赤字。

    清川當機立斷,做出了搬家的決定。

     搬家公司的大卡車用了半天工夫,把家什一股腦兒搬往新居。

    空出來的房子,清川交給房屋中介所,挂牌出租。

    出于地段的優勢,那套房兩天以後就租給了一位電視台的記者,每月租金700元。

     清川把搬家的消息告訴滿城,并且說,舊沙發賣給收荒匠了,新居的客廳還空着,等滿城出了醫院,就一塊兒去挑選沙發茶幾。

     "你不是喜歡竹制家具嗎?"清川哄他高興,"咱們就去買一套,竹藝沙發!" 滿城像個白癡似的,呆呆望着她,不為所動。

    清川不介意,溫和地摸摸他的臉,繼續哄他。

    咱們挑你看中的款式,好不好?滿城不留情面地打開她的手,自顧自躺了下去。

     在精神病醫院治療了一個禮拜,滿城的症狀緩解不少,從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

    他開始吃飯,飯量很小,但維系生命足夠了。

    再有,他偶爾也開開尊口,與醫生說幾句不關痛癢的話。

     依舊不搭理清川。

     适逢暑假,清川每天到精神病醫院探視,跟醫生聊一聊滿城的病情,然後陪着滿城整天整天地出神。

    除掉治療,滿城大部分時間都躺在病床上,不笑,也不哭,眼神空洞。

     遇到天氣涼爽,清川遵照醫生的指示,将滿城推到花園裡走一走。

    滿城已經習慣了輪椅,哪怕是在離開輪椅、步行上二樓病房的那一段路程,他都會大聲喘氣,臉色煞白,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撐着欄杆,兩腳蹒跚打結,似乎就快累得倒地而亡。

     精神病醫院的花園面積很大,有回廊、有樹林、有噴泉,栀子樹開滿大朵大朵的白色香花。

    一些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親屬和護工的陪同下,離開禁閉區,到花園散步。

    他們穿着統一的藍色病号服,有的表情呆滞,有的面目猙獰。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伫立在草坪中央,旁若無人地表演華爾茲,摟着他假想的女伴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挂在脖子上的MP3,清川似曾相識。

     她低頭細想。

    哦對了,這男人就是她在公共汽車上邂逅的那條色狼,拎一隻路易維當的公文包,用了考究的男款香水,不動聲色地把汁液噴到少女的裙角。

     原來是瘋子。

     伴在男人身邊的,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大約是他的母親。

    命運不濟的老人虛眯起眼,愁眉苦臉地望着縱情獨舞的兒子。

     "日常生活裡,突然從我們眼前消失的人,不是下了地獄,就是進了精神病醫院。

    "清川記起屠秋莎說過的這句刻薄的話。

    真是不無道理。

    清川蒼茫地微笑了。

     她推着滿城,盡職盡責地踱過花園的每一個角落,一邊走,一邊對着輪椅上行屍走肉一般的滿城輕言細語,說着初婚的好時光,說着他們的女兒媚媚。

     有一刻,清川失了神,茫然想起宗見。

    不可思議的宗見。

    他們在地毯上接吻,連澡都來不及洗,就缱绻地粘在一起。

    那一段劇烈如病的聚首啊! 你放心,我正打算跟你太太分手,從此以後,她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暗箭在幽冷的黃昏脫鞘而出。

    清川搖搖頭,沒有覺得心痛。

    不過是幾天前的事,話音言猶在耳,卻已恍若隔世,再不能切膚地傷害她了。

     在遍地陽光中,清川無比惘然。

    她懷疑生病的不是滿城,而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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