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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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遠走天涯。

     呵不,關鍵不在男人,而是在她自己。

    清川恍然大悟。

    她壓根兒就不是勇敢的朱麗葉。

    她對宗見的感情,無論是哪一種類型,都是有所保留、有所節制的。

    她同樣是一個自私的女人。

     這樣的頓悟,讓清川驚心。

    驚心過後,就是徹骨的惘然了。

     宗見從深圳回來以後,一直沒有聯絡清川。

    清川得知他的蹤影,反倒是通過屠秋莎。

    屠秋莎練瑜伽的時候,遇見了宗見,轉身便往清川的手機上發了一條短信。

    屠秋莎說,為伊消得人憔悴——伊從深圳回來五天啦。

     讀罷短信,清川冷靜地依例出門,搭乘巴士到兼職的廣告公司應卯。

    那是她雷打不動的打工時間。

    每周花費一個下午。

    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埋頭審閱賬目。

     中間遇到停電。

    辦公室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清川溜到洗手間裡,脫掉了菲薄的連褲襪。

    那些女孩子為稻粱謀,忍受着高溫的煎熬,一個個熱得花容失色。

     朝九至晚五的工作時段,廣告公司是個精彩的地方,二十幾個女郎裙裳旖旎,媚眼如絲,無論冬夏,一律的濃妝,一律6厘米的尖頭高跟鞋,走起路來,清脆玲珑,婀娜生姿。

    整間公司宛如舊時的梨香院,行色香豔,令人生疑。

     職業套裝款式單調,不外乎收腰小西裝,搭配及膝窄裙。

    運氣不好,還有撞衫的危險。

    公司裡的一幫女孩子大多不滿30歲,正是标新立異的年紀。

    于是就在襪子上頭下足功夫,玉米黃,象牙白,玫瑰紫,網狀的,閃光的,露趾的,包裹出一雙雙活色生香的美腿。

     清川夠骨感,有資本随波逐流。

    有一次她忐忑不安地穿了雙純金色豹紋的腿襪,很有嘩衆取寵的效果。

    結果當月老闆額外獎勵她一隻五百元的紅包。

    再有一次,她穿觸目驚心的血紅腿襪,獲得六百元紅包。

    由一雙美腿帶來的錢财,她不會謝絕。

    畢竟老闆停留在觀瞻階段,沒有一絲冒犯的企圖。

    别的MM也時常有此好運。

    紅包的數額,從兩百到兩千不等。

    老闆差不多每月都會大大方方地發出兩三隻。

     清川疑惑老闆本人萬分迷戀這般風情。

    因為公司的女職員一概體态纖瘦,有着細細的小腿和玲珑的足踝,應當不會純屬巧合。

    公司一年四季開足冷暖氣,老闆毫不吝啬,亦非奸詐商人的派頭。

    幸而老闆相貌英俊,寬闊的前額,鎮定的目光,并不是猥瑣男人的模樣。

     公司的業績是一流的,在本市的廣告業界獨占鳌頭。

    老闆出身寒門,白手起家,先後涉足貨運、餐飲、金融,堪稱落魄青年成功史的典範。

     公司的陳列室挂着老闆與夫人的大幅合影,用烏木鏡框鑲嵌起來。

    老闆對夫人的寵愛,簡直可以拍一部好萊塢的風情大片。

    夫人是原配,體質羸弱,深居簡出,過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生活。

    老闆忠貞不渝,每晚準時回家,出差時一天打兩通電話彙報行蹤,情人節送大捧大捧的紅玫瑰,生日郵購昂貴的獨款珠寶。

    據說夫人喜歡收集香水,老闆每到一地,都會光臨當地的香水鋪,迄今為止,已經幫夫人聚齊兩千多個品牌。

     老闆沒有傳出過绯聞,依照他緊湊的安排,也不大可能金屋藏嬌什麼的。

    他隻是沉迷女人的大腿,不惜以此作為賞罰标準。

    與衆不同的嗜好。

    清川曾經忍不住與屠秋莎讨論。

     "男人哪,對女人的愛好千奇百怪,有人喜歡風騷的,有人喜歡文靜的,有人喜歡潘金蓮,有人喜歡孫二娘,你那個老闆不算什麼,"屠秋莎不以為然,"你不知道有的男人與汽車結婚?有的男人必須吞吃鐵釘才能勃起?" "男人和女人,是兩種有如雲泥的動物,"屠秋莎斷言,"性别的差異,可以造成如同兩個星球那樣遙遠的心理距離。

    " 這是真理。

     憂郁的騷擾 清川仔細做完了案頭的工作,與老闆溝通片刻,在傍晚六點乘擁擠的公交車回家。

    為伊消得人憔悴——伊從深圳回來五天啦。

    她失控地反複想到屠秋莎那條短信的内容。

     就在那一瞬間,清川倍覺生命的低微,她知道自己必須見到宗見。

    隻有年輕的宗見,方能拯救她垂垂老矣的靈魂。

    因此她在中途下車,徑直到了宗見的練功房。

     新增的成人芭蕾課堂上,幾名女學員在徐緩的音樂中壓腿。

    清川穿過她們,每間課室尋找。

    終于,隔着玻璃門,她看到宗見。

     宗見在小課室裡教授日本推拿,他的助手們學得聚精會神。

    她沒有叫他,就那樣伫立在玻璃門外,長久地凝視着他的身影。

    宗見剃了頭發,光頭,穿着白T恤、牛仔褲和絨底布鞋。

    他曬黑了,更結實了,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宗見終于發現了她,迅速結束授課,跑了出來。

    他立在她面前。

    他說,嗨。

    孩子氣的、若無其事的。

    他的體香撲面而來,清川一陣戰栗。

     他們走進宗見的私人房間,宗見倒了兩杯冰水,遞給她一杯,自己仰脖咕嘟咕嘟地灌下去。

    他喝水的時候,喉結上下滑動,那姿勢很生動。

    他每一個動作都很生動、很性感。

     宗見在花瓶中插了五朵新鮮的小向日葵,配搭了幾枝濃綠的常春藤。

    他取過一把小剪刀,背對着她,修剪那些胡亂生長的常春藤。

    他一邊修整,一邊閑閑說道: "有一種叫普拉提的女人操,最近很風靡,什麼時候教教你……" 清川忽然間不能控制自己,她撲過去,撞得宗見一個趔趄。

    她從身後緊抱住他,将臉伏在他汗濕的T恤上,陶醉地深深嗅聞。

    宗見一動不動,過了半晌,他掰開她的手,尴尬地低聲說: "對不起,我中午吃涼拌黃瓜,放了蒜,有口臭……" 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清川已經主動吻了他。

    她拼命吻着他,一邊騰出一隻手,溫柔地撫摩他的臉,他的頭發,他的耳朵,他的眉毛。

     她想得很單純。

    她想脫掉他的衣服,她想直接觸摸他裸露的肌膚。

    一切就這樣簡單地進行下去。

    宗見在片刻的遲疑後,服從了她的激情。

     他們裸體相呈,在地毯上翻滾。

    宗見的舉止一如既往,他用手指和嘴唇愛撫着她。

    但這是不夠的。

    她握住他,嘗試把他引領進自己空虛的身體。

    她一心一意地打開自己,像一朵鮮豔綻放的花。

     宗見不肯破戒,啼笑皆非地左躲右閃,露出"小生怕怕"的表情,而清川步步緊逼。

    他們光着身子,追逐着,糾纏着。

    宗見避到窗邊,在斜陽下,那俊朗的身形叫人目眩神迷。

    清川蓦然跪伏下去,吻住了他。

     就在此時,一陣單調的鼓掌聲自天而降。

    啪,啪,啪。

    啪,啪,啪。

    他們一驚,同時回過頭去。

    房門洞開,一個男人站在背光處,半張臉掩在陰影裡,重重地拍擊手掌。

     那是滿城。

     灰色深淵 那天下午滿城沒有上班。

    自從在辦公室兩次突發疼痛而被同事緊急送往醫院,他便惶惶不可終日,不得不請了半個月的病假,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大禍臨頭地等待着滅頂之災的降臨。

     在疼痛發作的間隙,滿城陷入失眠與胡思亂想。

    他像撰寫回憶錄一般,理智地回望着人生的成敗。

    他想起他的幼年,他懷念過往的時光。

    古人在詩句裡惆怅地寫着,幼懷大志,長無聞,終乃與草木同朽。

    那正是他的寫照。

     他曾經是出色的。

    高考時,他的分數名列全縣榜首。

    談婚論嫁時,在四五個虎視眈眈的男人中,他脫穎而出,取得了城市女孩俞清川的統治權。

     他亦做過幸福的父親。

    小小的、味道清香的媚媚,蹒跚地、寸步不離地纏着他,眼神滿是依戀。

    他下班回家,媚媚與清川排着隊,給他香面孔。

     滿城潸然淚下。

     "我的酸奶呢?誰偷了我的酸奶?!"媚媚發出一聲尖叫,截斷了滿城的思緒。

     他機械地起身,走出卧室。

    媚媚在冰箱中亂翻亂找,桃站在一旁,驚慌失措地說道,可能、可能是你媽媽忘了給你買。

     "怎麼了?"滿城問了一聲。

     沒人回答他。

    桃扭頭看了他一眼,默默垂下頭去。

    滿城頻繁進醫院以來,桃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奇異,她躲避着他,盡量不與他交換視線。

    她從不問他的病情,一句都不提,漠不關心,似乎他患的是瘟疫或者艾滋病—— 她害怕。

     滿城不去推敲桃的态度。

    他感到冷,桃的眼光讓他全身冰冷。

    這個原本溫暖的情婦在不知不覺間蛻化成為第二個俞清川。

    眼含堅冰的女人。

     "怎麼了?"滿城再問。

     媚媚不理他,一陣風似的卷進房間。

    這個長腿、翹臀、纖腰的女孩子,個性強烈,猶如單純而魅惑的小妖女洛麗塔。

     嬰兒時代的媚媚粉嘟嘟胖乎乎的,脾氣好得出奇,連啼哭都不過是略略哼哼幾聲,稍微一哄,即刻眉開眼笑。

    滿城一見着媚媚的小胖頭,心滿意足,渾身都是成就感。

    可是現在那個一抱在懷中就會去摸他耳朵的小家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世故的女孩子。

    長大了的媚媚鄙視父親的碌碌無為,傲慢無情地疏遠了他。

    那一段幸福爹地的日子蕩然無存。

     媚媚的嬰兒肥在初中階段消失殆盡,那時媚媚邂逅了她的初戀,是讓滿城和清川心神俱傷的一場戀愛。

    他們進行了一次天衣無縫的聯袂合作,不留情面地出面問斬了這對小男女的卿卿我我。

    在那以後,媚媚開始扮演冷面殺手,對滿城展露最多的面部表情便是冷笑。

    清川并不比滿城幸運,母女之間的對白,通常是以媚媚從鼻腔深處發出的冷哼結束。

    比如: "媚媚,昨天家長會,英文老師認為你應當加強口語訓練,要不要媽媽幫你找一名外籍家教?" "哼!" "媚媚,你那件粉紅大衣穿了兩星期,媽媽替你送去幹洗了。

    " "哼!" "媚媚,媽媽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廢電池不能扔在垃圾袋裡,你怎麼老沒記性?" "哼!" 滿城最初難以忍受,狠狠責罵過媚媚幾次。

    怎麼可以這樣與父母講話?!他暴喝。

    可清川不住地阻攔他,不讓他苛責女兒。

     漸漸地,滿城習慣了媚媚的冷言冷語。

    惱怒過後,他心涼如灰,不再搭理這個可惡的、冷冰冰的黃毛丫頭。

    但是清川呢,他實在不懂得她的心思,矜持的清川在媚媚面前全無脾氣。

     慈愛賢良到逆來順受的母親,卻是殘忍冷酷的妻子——清川是多麼虛榮,十幾年來晝夜不停地拿無形的鞭子抽着他,吆喝他一起賺錢,一起上進,一起買風光體面的大房子,仿佛對付一匹耕牛,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不隻虛榮,她竟然背叛他,給他戴上一頂綠帽子。

    那封匿名信寫得清清楚楚,她與别的男人私通。

     至于桃,滿城曾對她寄予無限的憧憬,以為她能給他純粹的幸福。

    其實在她溫淡無欲的假象背後,潛藏着不勝枚舉的貪婪。

    她滞留在他的家裡,捏住他的軟肋,攪亂他的思想,陰險地引誘他一步步走向她設下的陷阱。

    多麼狡詐的女人。

    她蒙騙了他,她的每一個脂肪細胞都合夥蒙騙了他。

     是了,單單是這三個貼身親近的女人,老婆、女兒、情婦,已經足夠了。

    她們摧毀了滿城溫情的心,讓他看清了生活的淤泥,讓他對于人類的卑鄙厭惡透頂。

     清川在從廣告公司返家的路上,打了一個電話回來,說是屠秋莎臨時有事,約她過去。

    放下電話,滿城心頭發涼,心跳如雷。

     他确信她是在撒謊。

     電話裡她的聲音有輕微的慌亂,一種危險的慌亂。

    她肯定不是去見屠秋莎。

    她會去什麼地方?會見她那個情人嗎? 滿城在房間裡枯坐着,冥思苦想。

    他聽見自己的胸膛内有一種異于心跳的悸動,他不能辨識那是什麼東西。

    他的身體是一間囚室,囚室裡的東西能看、能聽、能恐懼、能思索,還能驚異。

    是什麼呢? 奇特的悸動逐漸清晰可辨。

    滿城做出了一個相當重要的決定。

    他要去宗見開設的練功房,練習瑜伽,怡養身心,擺脫煩惱。

     這是一個通往深淵的決定。

    事後,滿城隻能認定幫他做出決斷的是一種預感,一種本能,一種活躍在大腦中的灰色物質。

    名叫靈魂。

     他慷慨激昂地出了門,懷着舍生取義的大無畏的心情。

    他不知道事情會是怎樣的輪廓,他隻是去做一次普通的練習,可是悲壯的情緒突如其來地攫住了他。

    他沒有騎車,潇灑地打個響榧,召來一部的士,迎着風,迎着落陽,大義凜然地趕往練功房。

     "宗老闆呢?"他問宗見的助手。

     對方指指宗見的房間,告訴他,老闆有客人。

     同樣詭谲的是,在這個傍晚,無比反感異性的滿城渴望被宗見本人親自教授,而不是由宗見的女助手替代。

    他願意為此等候。

    他不知道,命定的玄機悄然洞開,大叢大叢壯美的荊棘布滿他的生命脈絡。

     滿城在休息室坐着,宗見的助手捧給他一杯茶,撇下他走開了。

    滿城每隔兩分鐘就在休息室的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一遍,而宗見的房門始終緊閉。

     他按捺不住自己,蹑手蹑腳地穿過走廊,站在宗見的門前,側耳傾聽。

    玻璃門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滿城什麼都聽不到。

    他試探地推了推門。

    這是一個無禮的舉動。

    發生在恪守禮儀的公務員滿城身上,是不可思議的。

     但是奇迹出現了。

    門沒有反鎖。

     滿城看見宗見。

    宗見赤裸的身體讓他困惑,宗見強壯得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定定神,接着就看到清川。

    宗見和清川赤身相纏,像兩條蛇,昂着頭,吐着微紅的芯子。

     你的太太與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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