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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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瘋瘋癫癫的老嶽母升天了。

     "滿城!"清川從人叢中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哀哀地說,"媽不見了。

    " "小舅舅和表哥、表姐夫他們都找去了,滿城你也快出去找找看……" 滿城蹙眉。

    媽的!老太太走丢了,可真夠麻煩的。

    滿城在電視新聞裡見到過興師動衆尋親未遂的人們,他們蓬頭垢面,呼天搶地,痛不欲生。

    丢失的親人是一個巨大的懸疑,比死亡本身更寒冷。

     清川淚流滿面地告訴他,一大早她領着老太太外出買菜,一眨眼工夫,老太太就不見了。

    尋遍了整個菜市場和附近的街巷,都找不到她的蹤影。

    三個多鐘頭過去了,假設老太太須臾不停地朝前走,這時候應該已經出了城。

    出了城,進入面積廣闊的郊縣,基本上就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下場了。

     滿城心裡咯噔一下,清川提供的買菜時段,恰恰與他和桃暧昧會面的時間相吻合,桃的眉目傳情,白癡都能看出因由。

    至于老婆和情婦為什麼沒有在人事局門口撞車,當場上演一出六國大封相的鬧劇,這倒是個謎題。

     滿城懷着僥幸的快慰,安慰了清川兩句,然後就答應着出門找尋可憐的嶽母。

    驚魂甫定之際,他表現得十分木然,忘記了周到地向清川的親戚們打聲招呼。

    他前腳跨出房門,就聽見清川的姑媽迫不及待地貶損他。

    清川的姑媽是話劇團的退休演員,自诩為人民藝術家,一生以說話為業,有"話"家的美譽,言辭很是犀利玲珑。

     "小花人倒老實,可惜呆氣十足。

    滿腹經綸的人,卻不會為人處世,好似揣着一袋黃金上街,反而沒有打電話的零錢——人生還是需要一點俗智慧……" 滿城體内潛藏的螞蟻在此刻接到了出兵的指令,刹那間,萬箭齊發,瘋狂襲擊滿城身體的每一個零件。

    滿城捂住痙攣的内髒,靠住牆角,情不自禁地呻吟出聲。

     冰淇淋和狗屎 滿城在做夢一般的恍惚和慌亂中軟軟躺在了牆邊,路過的鄰居發現了他,高聲叫喊起來。

    清川的親戚聞訊奔出,七手八腳把他扶回屋,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救護車紅燈閃耀笛聲尖銳地趕到時,滿城已經陷入了極端驚恐,産生了奄奄一息的幻覺。

    他感覺不到心髒的搏動,他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一聲聲恐懼地尖叫起來。

     清川的表現,令滿城失望到了極點。

    照理,在這種生離死别的關頭,清川應當撲上前來,握住滿城的手,哀哀哭泣,企求他挺住,為了家人,絕對不能輕易放棄。

     可是清川收起了因母親走失而淌下的眼淚,明察秋毫地向醫生介紹着滿城過往的胃病史、失眠史,從容不迫地收拾幾件滿城的換洗衣物,把滿城的醫保卡裝進皮包。

    直到坐進飛速行駛的救護車,她都對躺在擔架上的滿城不理不睬。

    她的目光偶爾掠過他驚惶的面孔,竟然無動于衷。

     這個蠢女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就快以終極的方式與她訣别。

    即使他背着她有了情婦,即使她被人揭發跟其他男人私通,但畢竟,他們肌膚相親,共同生育了女兒,度過了如此悠長的婚姻生活——活着,已是這般孤單迷離,通往黑暗永恒的死亡之路,肯定更為驚悚。

     滿城害怕得想哭。

     他被送進了急診室,醫生開列出了各項檢查單。

    清川繳了費,扶着他,進出于迷宮似的檢測大樓,傻傻地被态度倨傲的醫生擺弄着。

    整個下午,他都在冰冷的儀器前折騰。

    清川盡管陪伴在側,但每隔三分鐘就打電話回家,查問母親的音訊,似乎走丢的老母親比垂危的丈夫重要得多。

     報告單顯示,滿城的身體并無大礙,可他痛楚萬狀的面部表情又不能讓人輕視。

    醫生征詢清川的意見,建議先讓滿城回家觀察,如果病情不妥,再返回醫院。

    清川表示贊同,她風輕雲淡地說: "我丈夫的健康一向沒什麼大問題,估計是天氣驟熱,加上我母親失蹤,他太着急,才會引起不舒服……" 醫生不同意清川的說法。

    醫生很負責任地提醒清川,超過了四十歲,應當格外重視心腦血管疾病,尤其是平素強壯的人,更加不可掉以輕心。

     "……發生猝死的,往往是從不生病吃藥的人……" 醫生的話,猶如一柄尖銳的匕首,呼呼生風,生硬殘酷地一把戳進滿城的心髒。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整個人被洶湧的驚恐所包圍。

     清川漫不經心的态度傷害了滿城,他急了,他不能再讓她随意擺布了。

    他強烈要求醫生為他重新做一遍全身檢驗,他懷疑體内某處正有一個無人察覺的緻命傷口,汩汩流出血液。

    他盼望盡快查明它的蹤迹,堵住噴湧不息的鮮血。

     醫生尊重了滿城的意見,清川也沒有反對。

    當然了,他們顯然是被滿城驚悸的眼神吓壞了。

    清川停止了不斷朝家中打電話的行為,寸步不離地陪着他,觀察他青白的臉色。

     盡管第二次檢查依然沒有發現疑點,但畢竟滿城面色慘白、體态衰弱,醫生不敢大意,接受了讓他留院治療的請求,為他開了兩瓶補充營養的液體。

     于是滿城就在急診觀察室裡度過了一夜。

    由于病床有限,他被安排躺在臨時搭起的狹窄的木闆上。

    清川留守醫院,她是那樣疲憊,趴在滿城身旁沉沉睡去。

    滿城望着她熟睡的臉,感到一種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蒼涼。

    他沒有想到,在這繁華擁擠的人世間,到了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與兇惡的死神抗争。

     這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啊。

     急診室很熱鬧,醫生護士川流不息。

    救護車呼嘯來去,一會兒擡下發灰發黑的心肌梗死病人,一會兒又擡下血流成河的車禍傷者。

    臨近午夜,有人死去,走廊上傳來呼天搶地的号哭聲。

     滿城心口緊縮,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地獄之門豁然洞開,下一個走進去的,說不定就是他花滿城。

    他被懸案揭曉前的倒計時蹂躏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英文中的死,是一個刹那完成的詞語,沒有進行時态。

    其實死亡是有過程的,悠長而寂寥。

    在滿城的體味中,死比生更冗長。

    他恨不得自己跳過那個過程,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無痛無憂。

     清川丢失的母親在第二天被找了回來。

    老太太并未走遠,她就蹲在菜市場附近的一間公廁旁,玩弄着地上的螞蟻,邊玩邊吃,連螞蟻帶泥土,一道塞入口中。

    滿城聽聞,神色漠然地唔了一聲。

    他已經病入膏肓,不必在意繁文缛節,不必僞裝孝順。

     在滿城的堅持下,他在急診室裡住了兩天兩夜,進行了三次全身檢查,輸入了八瓶無關緊要的葡萄糖。

    病情沒有加重,亦沒有減輕,他依然臉色煞白、六神無主。

     其間,檔案處的處長代表全處同志前來探望他。

    處長宦海沉浮多年,練就了刀槍不入之身,在檔案處處長這個閑職上,充當着一位不惹是非的老好人,行止慢條斯理,做事中庸平緩,從來不得罪任何人,包括滿城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滿城握着處長溫暖的手,不禁心潮翻滾,充滿即将揮手告别人世的悲壯與抉擇。

    他躺在急診室簡陋的木闆上,向着處長,說起畢生的不得志,說起局長的狹隘,說起副處長的仗勢欺人。

    說着說着,淚如雨下。

     "其實呢,領導也有領導的難處。

    有人說,領導的工作很像守墓人,下面雖然有很多人,卻沒人聽他的。

    哈哈!"處長故作幽默地笑道。

     滿城厭惡地别過臉去。

    他沉默下來。

    他決定從這一刻開始,保持緘默。

    他有權利這麼做。

    在這短暫失意的一生中,他所受到的戲弄與欺辱,難道還不夠多嗎? 屠秋莎也趕來探望他了,帶着花卉和奶粉。

    屠秋莎一如既往地妖冶,妖冶而冷寂。

    她穿着一件淡色T恤,一條質地上佳的闊腳牛仔褲,一根有流蘇的金色腰帶,一雙KICKERS球鞋。

     屠秋莎的母親死于心髒病,她懂得一點相關的知識,拿過滿城的心電圖報告,一項一項與清川分析。

    她漆黑的長發垂在一邊,雙目有光,一雙手在薄薄的報告單上指指點點,手指修長,線條有些倔強,可是非常地美。

     這是一個會讓男人發瘋的女人。

    滿城從前是這樣看待的。

    但是此刻,他命懸一線、朝不保夕。

    他看了看屠秋莎,别過頭去。

     "他的症狀,有走火入魔的嫌疑,是不是裝的?"屠秋莎對清川耳語。

     "連醫生都查不出是什麼毛病!"清川歎息。

     "對了,我已經辦好護照,下禮拜就出發,到老撾旅行,假如順利,我希望在金邊住一段日子。

    "屠秋莎說。

     "你并不熱衷旅遊的,"清川說道,"為什麼異想天開?" "我想忘記一些人,忘記一些事。

    "屠秋莎淡然說,"旅行是靈魂的指南針,當你的靈魂迷路時,旅行可以幫它找到回家的路。

    " "在路上,我将徹底忘掉他帶給我的傷害。

    "她肯定地道。

     清川黯然。

    她明白,屠秋莎是副市長的情人。

    那是屠秋莎生命裡的一根刺,根深蒂固,血肉相連。

    表面上,屠秋莎是朝三暮四、收放自如的女人,其實她無法剔除他留下的暗影,畢竟她曾愛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他還去找你?看看報紙、喝喝茶而已?" "是啊,坐半個鐘頭就走。

    " "道不同,不相為謀,"清川不理解,"分開了,雖不至于勢同水火,但也該形同路人啊。

    " "也許他還有些微眷戀吧,沒那麼容易一刀兩斷的,十來年的感情,不是結束一篇文章那麼幹脆。

    "屠秋莎凄涼道。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清川溫言道。

     "我隻求迅速完結,不想再拖延。

    你知道,一個基本常識是,你把一份冰淇淋和一份狗屎混在一起,它的味道一定更像後者而不是前者。

    " 清川駭笑。

     飛翔在地面 裝修工程在磕磕絆絆中結束了,雖然效果差強人意,但清川還是心滿意足地料理着搬遷的事宜。

    她差不多每天都會到新居去一趟,開窗通風,打掃房間。

    做完清潔,她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地闆上,忍不住順勢輕輕趴下,四肢舒展。

     飛翔的姿勢。

     浸淫在陽光裡的地闆暖烘烘的,有淡淡清苦的木頭味道。

    清川選用了實木地闆,與宗見的練功房一式一樣的顔色跟木質。

    那是裝修過程中,清川僅有的浪漫和奢侈。

     傾身貼着木地闆的時候,她的肚腹會升起暖暖馥郁的感覺,欲望的感覺。

    被太陽曬過的地闆的溫度,猶如宗見的體溫,讓她的體内潮湧不止。

    宗見輕吻她胸脯的姿勢,她一想起來,就會有快感,甚于真實的交纏。

    她知道,那是一個中年女人殘存的色欲。

    譬如屠秋莎用的那個詞語,回光返照。

     清川去找過宗見好幾次,練功房的助手告訴她,宗見回來過,可是緊接着到深圳去了,學習新近流行起來的有氧舞蹈、密宗、按摩體操以及日本傳過來的一種推拿,以便翻新練功房的服務項目。

     清川撥打了宗見的手機,是欠費停機的提示音。

    忽然間,她瘋了一般地想念他。

    這樣的想念,也許是愛情,也許是寂寞,她分不清楚。

    她從來就不想分得太清楚。

     這些天,滿城給予她太大的壓力。

    滿城已經成為醫院急診室的常客,動辄大汗淋漓地嚷痛,有時是心髒,有時是肝脾,有時是脊背。

    有一回甚至是那個地方。

    他解開褲帶,噓噓呼痛,面如死灰地差點背過氣去。

    清川一次又一次地撥打120,驚心動魄地把他送入急診室。

     滿城在急診室賴上半天一夜的,查無問題,又好端端地被請出醫院。

    逐漸地,連急診室的值班醫生都認熟了滿城這個怪異的病人,私下提示清川送他去看精神科的大夫。

     "他沒有器質性的病變,可能是神經類的疾病,比如癔症,比如抑郁症,等等。

    "醫生說。

     清川遵照醫囑,意欲領滿城去精神科。

    此語一出,立刻遭到滿城歇斯底裡的反抗。

    滿城眼光怨毒地盯着她,一臉的苦大仇深,像是面對着不共戴天的階級敵人。

     "……你一定是打算跟着那個野男人,"他直問到清川眼前,"你污蔑我是精神病患者,迫害我,把我扔進瘋人院,而後跟你的情人雙宿雙飛——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對不對?!" "不可理喻!"清川無名火起,扭頭便走。

     她不準備勉強他。

    不去就不去吧,她不願意自取其辱。

    他要毀滅,便讓他毀滅去。

    身為妻子,她盡了責任,她提醒過他那是一道懸崖,如果他硬要跳下去,她可不打算陪着,她沒有成為祝英台的勇氣。

    況且他根本不具備梁山伯的資質,不值得為他殉葬的。

    搞不好,蝴蝶沒有化成,雙雙變成了龌龊的綠頭蒼蠅。

     那麼誰是她的梁山伯呢?清川想得出神。

     是過去的那幾個男朋友?暗戀過的,相愛過的?不,這麼多年了,在卑微庸常的塵世裡,她早就把他們忘得死死的。

    抑或是宗見?那個骨架優美、笑容裡透着落寞氣息的年輕男人? 宗見是有資格出演情聖的,穿一襲唐裝,是再世的梁山伯,戴一頂金色假發,就是活脫脫的羅密歐。

    可惜他骨子裡極其自我,他不會為女人放棄自由——即使他可以,她也不可能抛夫别女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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