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衰的卵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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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做人,做一個阿谀奉承、安分守己的小職員,在他的微型朝廷裡,暢享齊人之福。

     滿城抱着裝菠蘿的紙袋,在局長的客廳裡無話找話地聊了半個多鐘頭,逐一關切地詢問了局長及其夫人的健康狀況,局長千金及其嬌婿的事業前景。

    局長盡情盡禮地回問了他的家事,關心他女兒的學習狀況。

    眼看着火候到了,滿城從褲袋裡取出一隻厚實的牛皮信封,放在茶幾上。

     "……您一直栽培我,我無以為謝……去年您嫁女兒,這麼大事,都不通知我一聲……前陣子您夫人住院,我不知道,沒來看望……"事先排練的台詞全亂了套,滿城結結巴巴說了一大通混亂的理由,既别扭,又生硬。

    他的臉燙得像高燒病人。

     "你這是做什麼?"局長收起笑容,截斷他。

     "……小意思,小意思……"滿城拼命做出老練随和的表情,可臉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痙攣,聲音抖得厲害。

     "這就是你不對!"局長語焉不詳地斥責一聲,起身收起茶幾上的信封,利落地拍回他的手中。

     "……您一定笑納,一定……"滿城一邊躲閃,一邊說着。

    他想笑一笑,一笑,上牙居然被幹澀的嘴唇粘住,老半天合不攏來。

     "好了好了,不多說了,"局長一揮手,"你了解我的脾氣,再争下去,我是要生氣的。

    " 滿城果真不敢争了,讪讪地捏着信封,大汗淋漓,有虛脫般的感覺。

    他突然想哭。

     "你們處裡還差一個副處長吧?"局長蓦然問道。

     "啊?"滿城一愣,趕緊說,"是,是。

    " "今天局裡常委會研究過了,決定采用自我推薦、競聘上崗的形式産生。

    "局長點起一支煙,順手遞給滿城一支。

     "自我推薦?"滿城無意識地重複。

     "哦,對了,小花你多大歲數了?我記得你超過四十了?"局長問。

     "是的,"滿城謙卑地說,"不成器啊,辜負了您的重望。

    "局長不理會,遺憾地連連搖頭,傲然道: "過了四十?那就不行了。

    " 滿城呆住。

     "幹部要年輕化,這條原則提了多少年了,在我們局裡老是兌現不了。

    "局長惡毒地說,"我在常委會上提出,這次檔案處提拔副處長,要作為一個試點,把年齡限制在四十周歲以下……" 滿城的腦子裡嗡的一下,飛進大群蜜蜂,又蟄又鬧。

    他痛極攻心,差點大叫一聲,跳将起來,掐住這條老狐狸的脖子,弄死他。

     從局長家到桃的宿舍,步行需要兩小時零八分鐘。

    從局長家到桃的宿舍,沿途經過的行道樹,一共是128棵。

    從局長家到桃的宿舍,有87盞路燈。

    滿城一路走,一路數。

     桃睡下了。

    滿城的腳步驚醒了隔壁的狗,狂叫不已。

    幾戶人家亮起了燈,有人探頭出來問,誰啊?半夜三更的!滿城不理睬,徑直去敲桃的門。

    桃睡得沉,半晌才打着呵欠來應門。

    滿城聞到她嘴裡呼出的刺鼻的污穢氣,不禁轉開臉,怨怪道: "你吃什麼了?大蒜?" "人家又不知道你要來,昨兒我幹妹妹送了兩罐臭豆腐……"桃嗫嗫嚅嚅地,賠着小心。

     "朋友從海南帶的菠蘿,你嘗嘗。

    "滿城把局長硬給的紙口袋扔給桃。

     "海南帶回來的?"桃驚異,"菠蘿不是到處都有賣的嗎?" "味道不同的!"滿城很是不耐煩。

     桃見他氣勢洶洶,不敢再詢問,忙着燒開水泡茶。

    滿城揮揮手,示意她不必張羅。

    他從懷裡拿出信封,掂了掂,遞給桃,冷冷地說: "房子的首付,我贊助一萬。

    " 桃笑逐顔開地雙手接下,當即取出來,手指在嘴裡蘸點口水,一張張地點數。

    滿城猛地撩起她的睡衣,一手一隻,一把捉住她赤裸的Rx房。

    桃一個趔趄,手裡的鈔票飛了一地。

    滿城不撒手,發力一通猛搓,掌心裡的雙乳由于刺激過度,由軟變硬,痛得桃龇牙咧嘴。

     "我、我替你鋪床吧……"桃嘶啞地央求。

     滿城不搭腔,忽然松開手,抓起外套,揚長而去。

    是,他不必顧忌桃的感受,不必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侍候她。

    在桃的面前,他是花錢的大爺,不用扮演卑賤的角色。

    他是強大的,是自己的主宰,也是桃的主宰。

     "天下烏鴉一般黑,豈有不沾腥葷的貓?"回到家,滿城告訴清川,送禮很順利,局長欣然收下了大紅包。

    至于官位,他輕描淡寫地說,順其自然吧,不可強求的。

     "他還有三四年才退休,收了我的錢,這回不成,早晚得給我一個交代,謀個一官半職的。

    "滿城信心十足地說。

     清川挑挑眉毛,意味深長地一笑。

    她躺在床上,翻看博士生導師布置給她的參考書。

    厚厚的一大摞。

     "我給你出道謎語,"滿城在她身旁躺下,"由類人猿進化而成的,能夠制造和使用工具進行勞動,能夠運用語言進行交際,打一種動物——你猜,是什麼?" "唔?"清川敷衍地曼聲應道。

    滿城不等她回答,兀自怅然道: "經曆了這麼多挫折、這麼多打擊,我終于知道,直立行走的動物,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魔鬼——恐怖、殘酷到無法言說。

    " "你怎麼了?"清川放下書,看着他。

     滿城無聲地依偎過來,緊緊抱住她。

    清川很瘦,滿城在擁抱她的同時,将她身下的棉被一并攬入懷中,而後就徐緩地、輕柔地、一下一下地親吻她,連帶親吻那床棉被。

     他吻得很投入,很混亂,以至于忽略了清川已悄悄脫離他的懷抱,驚奇地目視着他柔情萬種地吻着那一堆沒有生氣的棉織物。

     身軀是用來相愛的 清川将做瑜伽的時間改在了星期五上午,有意與屠秋莎錯開。

    她不是一個在男人堆裡如魚得水的揚眉女子,一旦有了暧昧,她便不能夠坦然面對好朋友的眼光。

    她不願意欺騙屠秋莎,至于三個人一道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她更做不到。

     她與宗見的事,她沒有想得太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宗見是她生命裡的一段奇迹——奇迹,但不是愛情。

    所謂奇迹,表明對象是高人一籌的。

    然而這是一種與愛情不甚相幹的二流感情,意味着不是真正的愛。

    清川對體内那個質詢的靈魂這樣解說道。

    靈魂信任她,安之若素。

     星期五早上的練功房空無一人,清川熟門熟路地摸了進去。

    宗見的卧室門洞開着,有風吹來,窗前的銅風鈴、貝殼風鈴一起琮琮地響了起來。

     "宗見……"清川戛然而止。

     宗見的房間裡有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很胖,但看得出是很結實的胖,沒有贅肉,長頭發編成兩條麻花辮,一條故意打補丁的牛仔褲,一件松垮垮的土布襯衫。

    臉頰是紅的,濃眉,一張性感的大嘴,飛揚跋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野氣,就像西畫中的擠奶女人。

    宗見對窗而立,兩個人隔着老遠交談,并沒有不堪的情節。

     看見清川,女孩子嘟嘟嘴,說聲我走了,一陣風似的從清川身邊掠過。

    宗見抱起雙臂目送着她,完全沒有阻攔的意思。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清川拘束地道歉。

     "我妹妹。

    "宗見簡單地說。

     "妹妹?"清川信以為真,羨慕道,"你父母真有福氣,一兒一女,龍鳳雙全。

    " "不是真的妹妹,是結拜的妹妹。

    "宗見看看她,有點奇異她的食古不化。

     "幹妹妹?"清川故意笑着點點頭,"明白了,明白了……" "她喜歡我,正在進攻我。

    "宗見老實交代。

     "是嗎?"清川微笑地審視他。

     宗見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是,我也喜歡她。

    "宗見說,"準确地講,是喜歡她老爸。

    " "她老爸是誰?霍英東?"清川好笑。

     "比霍英東還管用,"宗見說,"她老爸是練功房的房東,可以保證把這裡低價租給我做生意賺錢。

    " "失敬失敬,原來是大老闆的乘龍快婿!"清川調侃道。

     "什麼乘龍快婿!" "怎麼,她不打算嫁給你?"清川讪笑。

     "結婚?你别吓我,我有心髒病的!"宗見誇張地指指胸口。

     "她喜歡你,你喜歡她,不結婚,難道做一輩子情人?"清川老土地追問。

     "喜歡是分很多種的。

    她有派對癖,我不過陪她出席各式聚會,充當大小姐除了項鍊、耳環、手镯之外的第四件首飾。

    "宗見刻薄地形容。

     "哦?"清川瞠目結舌。

     "喜歡是一回事,結婚是另外一回事,兩者之間沒有關系的。

    何況喜歡是很短命的,即使貴為愛情,也難逃宿命之劫。

    你知道嗎,生病有兩種結果,一是治愈,一是惡化。

    愛情亦是如此。

    治愈的愛情,是分手。

    惡化的愛情,就是婚姻。

    所以婚姻就是把兩個有宿仇的人放在一個閉塞的空間貼身肉搏,那根本就是病态的愛情形式,相當于放療,早晚難逃一死。

    "宗見長篇大論地發表驚世駭俗的感言。

     清川啞口無言。

     "像她吧,最近這一陣兒喜歡的人,的确是我,可誰能保證她的喜歡可以維持下去?"宗見接着說,"連她自己都沒有信心。

    而我,是一個理智的人,分得很清楚,我對她的喜歡,就像對一首歌、一張碟片、一本書的情感,心平氣和,不會導緻荷爾蒙的改變,不同于愛情。

    " "愛情分明是一項全身心參與的強體力運動,你說對嗎?"宗見盯着她。

     清川有些犯傻,這小子的理論太費周折,比一道四則運算題還要麻煩。

     "我很了解自己的感情,"宗見強調,"至少我知道,此時此刻,我愛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 清川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既然愛上你,我就不會掩飾,不會自欺欺人,我要好好地去愛,直到愛情無疾而終,直到激情消失的那一天。

    "宗見凝視着她。

     "我有丈夫,有孩子,又是一大把年紀……"清川慌亂不已,猶如被當場逮住的賊,百般狡辯,卻是人贓俱獲,無路可逃。

     "我不介意。

    "宗見肯定地說。

     "可是我介意。

    "清川挺直脊背,強迫自己快速從震驚狀态恢複過來,"愛情不是兒戲,明明不般配,明明沒有結果,何必彼此作弄?!" "結果是什麼?"宗見笑了,"是結婚?你為什麼對結婚念念不忘?其實愛情遠比婚姻重要,在這世界上,有什麼比愛情更加珍貴?" "一個有責任感的人,必須以婚姻的形式承諾愛情。

    "瞬時的迷亂過去,清川冷靜下來。

    站在她面前聳人聽聞的,是稚氣未脫的小孩子,而不是成熟的男人。

    她必須把持住自己,居高臨下地俯瞰他,教育他。

     "我明白你為什麼總是顯得過于拘謹,"宗見打個響榧,"在你所受的教育裡面,條條框框太多,規則太多,藩籬太多,他們教給你什麼是社會,沒有教給你什麼是人性。

    " "每一個時期的教育,都有利弊得失。

    "清川沉着一張臉,"我們這一代人,為别人着想多,為自己考慮少,而你們這一代人,自我意識強,以自我為中心,不去顧及别人的感受。

    " "沒有我,哪有萬物?"宗見振振有辭,"一失人身,便堕入萬劫不複的虛無,所以每個人自身的生命與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 "不對,沒有萬物,何來小我?"清川反戈一擊。

     "嗤!"宗見失笑,"我們不是在開辯論會吧?!" 清川想一想,也笑了,但潛意識裡的師長情結已經發作,她希望能夠幫助宗見清理思想,做一個常規意義上的有情義有擔當的好男人。

     "人是萬物之靈長,是有理智、有靈魂的……"清川說。

    她從前做過學生輔導員,在新生開學的見面典禮上,她往往會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唬住那幫自由散漫的小家夥。

     "你知道吉蔔賽人怎麼講?"宗見不買賬,打斷她,"他們說,時間是用來流浪的,靈魂是用來歌唱的,生命是用來遺忘的,而身軀,是用來相愛的。

    " "身軀,是用來相愛的……"宗見壓低嗓音,重複了一遍。

     他逼近清川,似笑非笑地注視着她。

    在撲面而來的濃郁好聞的男人氣息裡,清川感到一陣顫栗。

    緊接着,她被他摟進懷裡。

    起初他的動作很輕微,君子一般的,含蓄、優雅,隻是用下巴抵着清川的頭發,緩緩摩挲,溫柔得讓清川無力掙紮。

     "為什麼是我?"清川模糊地呻吟。

     "因為,"宗見沙啞地呢喃,"你比較容易點燃……"他加重了勁道。

    當他們全身緊貼時,清川清晰地分辨出了他的欲望,強硬的、悸動的、慓悍的。

    清川的腹部被來曆不明的熱源所籠罩,波紋狀的能源一波一波地散射着,将她燒熾。

     清川轉動了一下頭顱。

    她暈眩得厲害,軟得支撐不住。

     "怎麼啦?"宗見問。

     "沒什麼。

    "清川的眼眶突然濕了。

     "你要我怎麼辦?"他凝視她的雙眼,柔聲問。

     "我要你變老一些。

    老十歲,老二十歲!"她哭了,氣喘籲籲。

    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變得衰老虛弱一些,與我一樣。

     宗見對她的眼淚置之不理,他抱起她,把她平放到地毯上。

    他單膝着地,蹲跪在她面前,撩起她的衣襟,撫摸她的身體。

     意識崩潰以前,清川告訴自己,如果宗見做出真正的侵犯之舉,她一定要全力抵抗,抽身引退。

    然而宗見并沒有那樣做,他翻版了前一次的雙人瑜伽,在銷魂蝕骨的糾纏中,用婉約輕柔的手完完全全打開了她的隐秘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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