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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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付了購房首期款,清川順利拿到了新房的鑰匙。

    滿城對家事一向退避三舍,裝修的重任便落到清川頭上。

    裝修花費不是小數字,清川未敢懈怠,風雨兼程地打聽各家公司,又自同事那裡得到不少經驗,同時上網查看注意事項。

    可是資料越多,清川越眼花,信息越多,她越是膽戰心驚不敢下手。

    末了還是屠秋莎自告奮勇,陪她在一家小型裝修公司呆了大半天,考察了公司資質,洽談了費用,最後拍了闆,簽訂了合同。

     小公司省錢,雇傭的設計師是三腳貓功夫,畫出來的圖紙連媚媚都大搖其頭。

    清川不得不充當英雄好漢,自作主張,運用她幼年學過的一丁點油畫知識,連比帶畫地做出了裝修方案,囑咐公司火速進場施工。

     裝修的周期是兩個月,清川給工頭買煙遞茶,賄賂他加快進度。

    工頭看出她心急如焚,不免勸她少安毋躁,給足時間,讓工人可以做得更細緻。

     買了房,簽了裝修公司,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弟弟西夏就把母親送了過來。

    弟弟說,他老婆被母親搞得寝食難安,已經影響到胎兒的發育,經醫生診斷,胎兒比正常的月份小得多。

    清川無話可說,她把母親和小保姆安頓在客廳,小保姆睡沙發,臨時為母親鋪一張彈簧床。

     老太太見不着被她錯當成親娘的兒媳婦,念念有詞地往門外走,要去找。

    小保姆隻好生拉硬拽地攔住她,有時攔不住,又累又委屈,氣得直哭。

    老太太看她哭了,吓一跳,居然乖乖坐下來,陪她抹眼淚。

    清川一回家,往往看見一老一小莫名其妙地相對而泣,場面甚為滑稽。

     本來就捉襟見肘的屋子,一下子添了兩個人,桃再一來,就是水洩不通、擁塞不堪的景象了。

    清川私下跟滿城商量,打算解雇桃。

    畢竟母親一來,雇傭一名小保姆就是一項長期的工程,鐘點工顯得多餘和浪費。

     滿城的心怦怦亂跳。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把桃驅逐出境的絕佳機會。

    然而遲疑了半晌,他卻聽見自己猶猶豫豫地說: "先緩一緩吧……你媽媽随時會發脾氣,攆走保姆……到時你一個人,又要忙家務,又要照顧你媽媽,壓力就更大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得恨不能扇自己兩耳光。

    然而他言之有理,清川已經爽快地答應了。

     母親的花樣層出不窮,清川在狹窄的居室裡疲于奔命。

    她開始通宵做夢。

    有一次,在夢裡,她看見從前的母親,比清川此時更為年輕和健康。

    母親站在她跟前,一件一件地脫衣服,脫掉最後一件,出現的,卻是一個強壯的男體。

    女人的臉。

    男人的身體。

    荒誕不經。

     另一次,她做了噩夢,吓得一聲聲尖叫起來,被滿城推醒。

    驚惶中,她忍不住靠着滿城的肩膀,給他講述她的夢境。

     "在一條洶湧的河流邊,母親被逼迫着,在岸邊捕魚。

    她沒有工具,除了一隻很長的、光溜溜的木棍。

    我負責進行監督,手裡端着一把沖鋒槍,要是她捕不到魚,我就用槍向她的身體射擊。

    結果我真的開槍了,她中了彈,倒在水裡,漂浮在水面上,分量很重似的,連湍急的水流都無法将她帶走或是沉沒……" 在講述中,清川隐藏了一個細節。

    那就是,捕魚的母親全身赤裸,而她自己則穿着一件黑色膠質的長風衣,直拖到足踝。

     "你太緊張了,去練練瑜伽吧……"滿城嘟囔着,轉身睡去,把她孤單單地扔在布滿死亡暗影的黑夜中。

     滿城的建議很棒。

    倦極了,清川果真去了練功房。

    宗見是相當有效的緩釋劑。

    他與瑜伽,兩者的功效在本質上是一緻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一,都不可能被清川刻骨銘心地愛着,抑或上瘾。

    第二,都可以快速安撫清川煩躁的心緒,怡神醒腦。

     突如其來的激動,狂亂的欣喜,還有癫狂和自由帶來的快樂,都是宗見饋贈給她的禮物。

    清川知道自己的想法是自私的,但她仍然身心疲憊地前往幽涼的練功房,練習瑜伽,跟宗見糾纏。

     宗見似乎總在等待她的到來。

    他從不吃驚,隻是平靜地站起來迎接她,伸出雙臂抱住她,吻得她透不過氣來。

    清川像最平庸的女人一樣,有一種焚心烈火的欲望。

    她想告訴他,抱緊我,永遠别離開我,把我當成你的玩物,你的奴隸! 可是她從他的擁抱中松脫出來,隻說了一句話,你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多麼愉快啊。

    這是她的天性與教養允許她能作的最露骨的表示了。

     漸漸地,清川知道,不是每個女人都會對雙人瑜伽的性療功能産生強烈的反應。

    她是例外。

    宗見告訴她,在一開頭,他就看出她是一個内心狂熱的女人,世俗的法則壓抑了她的欲望。

     "最優秀的女人,就是最容易濕潤的女人。

    "宗見隐晦地說道。

     "勾搭一個有夫之婦,對你而言,意味着什麼?"清川凝望着他。

     "假如我隻見到你,而沒有見到你的丈夫,我不會輕易冒險。

    "宗見坦白道。

     "唔?" "你們生活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彼此争奪有限的氧氣,由于力量相當,兩個人同時出現了缺氧的症狀……" 清川不語。

     "是上帝派我來拯救你……"宗見笑着得出結論。

     清川蒼茫地笑了。

     "你是對的。

    "她由衷地說,"很長時間以來,我和滿城的生活都很不和諧。

    結婚時,我把一切都投資到愛情中,反過來,我也希望我的丈夫在我們共同的情感賬戶中投資等量的感情。

    女兒出生後,我們在不同的地方讀研究生,他隻身一人,我帶着幼小的孩子,邊讀書,邊照料孩子,困難重重。

    當我們重新在一起之後,我以為他會加倍地補償我所受的艱辛,可是他沒有。

    他的自私與日俱增。

    為了恢複生态平衡,我不能不及早取回我的感情儲蓄,哪怕虧本,也不能再以愚昧的忍耐與犧牲回報丈夫的高傲冷漠……" "我最親愛的,你不愧為經濟法教授。

    "宗見将她摟在懷中,微笑着說。

     清川閉上眼睛,宗見的懷抱讓她感到深刻的安甯。

     遺憾的是,在與宗見的交往中,她是孤獨的。

    宗見很溫柔,他給予她缱绻,給予她高xdx潮,但絕不給予她身體。

    這讓清川有一種自渎的錯覺。

     宗見不止一次地說,女人的身體是肮髒的。

    他栩栩如生地描述了在網上親眼目睹的一場分娩的全過程,分娩出的胎兒與血污,以及不明穢物,使他耿耿于懷。

     "那個器官的唯一的使命,是生殖繁衍,男人和女人必須服務于這項神聖的職能。

    "他說。

     清川直覺地認為這是一個托詞,因為宗見對身體器官的興趣超乎尋常,他像面對神祇一般頂禮膜拜,極盡谄媚之能事,以肢體和口唇取悅于它,直至它步入極樂——他的真實想法究竟是什麼,清川無從探尋。

     之後,宗見無一例外匆促地奔進衛生間,用水流與肥皂滿足自己。

    然後,兩個人衣衫整齊地躺在地毯上,依偎着,聆聽道教音樂。

     對宗見來說,道家音樂能使人迷醉,是一種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藝術。

    很少有人真正沉醉于一本小說或一幅畫,但誰能克制住不沉醉于形形色色的音樂呢? 隻不過宗見的狂熱稍有不同。

    他屬意于清溪幽山的意境。

    他像愛古典音樂的追随者熱愛莫紮特一樣熱愛道教音樂。

    他的熱情是屬于道教音樂的。

     "音樂是一種解放的力量,把我從孤單、内省以及練功房的塵埃中解放出來,打開了我身體的大門,讓我的靈魂走進人世間,獲得愛情。

    "宗見用詩意的語言述說他的迷戀。

     "莊子認為,聲音有三種,一為人籁,人為的樂音,二為地籁,風吹草動的聲音,三為天籁,完全自然的音響。

    "宗見說,"其實欲望也有三層境界,一為人籁,是人為的、獨自撩撥的欲望,二為地籁,是發自本初的欲望,由交媾來完成,三為天籁,就像我們一樣,順天意而為之,天人合一。

    "宗見說。

     清川不語。

     她當然不接受宗見的謬論,在她看來,宗見隻是稍微有點強迫症狀的、有着水仙花情結的男人。

    一個有自戀傾向的男人。

     正是如此,清川覺得安全。

    這樣的男人,不是蠱,沒有毒,不具危害性。

    比如人工湖與大海的分别,你不必擔心前者會發生奪命的海嘯。

     蕩漾 跟宗見在一起是舒服的。

    多年來,清川與滿城的臭腳進行着艱苦卓絕的鬥争,她甚至已經習慣了房間和床榻的異味。

    如若她短期出差,滿城能把居家環境弄得豬狗窩不如。

    房間髒污不堪,成堆的臭襪子堆積如山,水槽裡無數髒碗。

    清川不能想象他是怎樣從這個豬圈裡打理整潔,精神抖擻地坐進辦公室的。

     而宗見有潔癖,每天洗澡兩次,始終保持着清潔的狀态,頭發與鞋子永遠幹幹淨淨。

    他那清新的體味,讓人心曠神怡。

    那是正宗的男人香,與香水無關,是由須後水、洗滌用品以及體液的氣息共同營造的。

     雖然每周洗換床單,宗見仍然不厭其煩地堅持使用床罩,防範灰塵入侵。

    他不讓任何人上床,連同清川。

    他們從來不在床上纏綿。

    他甯願匍匐在地毯上,像條長手長腳的蜥蜴一般,吻遍她的全身。

     宗見的雙手散發着洗手液的清香,他像那種乖順的小孩子,随時記得洗手,耐心十足地塗滿洗手液,按部就班地慢慢清洗,連指甲和手腕都不會放過。

    所以他全身皮膚黎黑發亮,惟有掌心洗得發白。

    身為稱職的家庭主婦,連清川都對宗見的潔身自好自愧弗如。

     除掉教授瑜伽謀生賺錢,宗見的多餘時段都消耗在網絡上,閑聊,或是搜尋一些無聊的新聞事件。

    他把自己的QQ号給了清川,但清川對網上聊天持有保留态度。

    對她而言,網絡意味着觀看,她上網隻為了獲取資料,别的,一概不涉足。

     清川看過宗見的聊天記錄,那是宗見特地整理保存下來的精彩片段,通過電子郵件發送給她。

    宗見與網友的話題以靈魂為主,他們都相信靈魂不滅,人死後,會變成氣泡一類的物質,缥缈,但肯定不是虛無的。

    清川不會陪他讨論這些玩意兒,在清川的年紀,肉身的悲喜才是真實的存在,而靈魂是多麼抽象的一個名詞,等同于畫餅充饑,讓人産生強烈的無助感、饑餓感。

     宗見熱衷于跟網友見面。

    那些網友們,在網上的身份有男有女,有藝術家、樂手、演員、設計師、男模、記者和混子,選的頭像不是光頭,就是長發,可一見了面,宗見發現對方全部是女人。

     女網友們對宗見的男色表示出了充分的贊賞,在談論完靈魂的問題之後,她們期望進一步研習宗見的身體。

    宗見在描繪這些女流氓的時候,顯得鄙夷不屑。

     "她們贊美我的休閑行頭,她們說,不要打領帶,女孩子不喜歡。

    "宗見仰天大笑。

     清川不覺得好笑,她有點汗顔,其實她未嘗不是傾慕宗見的肢體美。

    她是衆多獵食者中最為幸運的一個。

    無心的獲取。

    意外的勝利。

    比如生命的暗道藏着的一條岔徑。

    你無法預知。

    無從選擇。

     在某次歡愛結束後,宗見播放了希區柯克的一部名叫《鳥》的懸疑片。

    那部片子的高xdx潮部分,是扮演女主角的哈林德爬到了閣樓裡。

    她一打開門,數百隻鳥朝她飛過來,向她發起猛烈進攻。

     "哈林德是希區柯克的绯聞情婦。

    "宗見解說道,"在拍攝這個場景時,希區柯克使用了真鳥。

    一共拍了5天,3個道具師不停地沖着哈林德投擲鳥兒,一隻鳥啄到了她的眼睛,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 "你不能老吃方便面。

    "清川心不在焉地說。

    她的目光停留在牆角整箱盛裝方便面的紙盒上,她感到憂慮。

    宗見的自虐與自戀并存。

    他寵愛自己的靈魂和軀殼,但對腸胃倍加淩辱。

     當交往深入到了肌膚相親的程度,清川忍不住萌生了照顧宗見的願望。

    在她看來,宗見就是一個率性而為的孩子,一個無人照拂的孤兒。

    他極少動手做飯,頓頓以方便面充饑。

    對于蔬菜,他似乎不知有烹饪的做法,一味生吃。

    包括茄子,他有本事蘸着芝麻醬,一口口連皮帶瓤吃下去。

     "希區柯克是偏執狂,他找來一個自信、堅定、優雅的女人,而後把她的僞裝打翻在地,看她能夠承受多少壓力。

    "宗見說。

     "不是全部的蔬菜都适合生吃,當心感染寄生蟲。

    "清川說。

    宗見在果籃中碼放的不是水果,而是品種繁多的蔬菜,有西紅柿,有青菜,有南瓜。

     "有人說,希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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