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衰的卵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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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老大爺,都夢想着娶小他們20、30歲的太太。

    "屠秋莎扼腕,"我們這種又老又自以為是的女人,别人正眼都不要看!" "那就與他複合吧?"清川指屠秋莎的副市長情人。

     "算了吧,即便出家為尼,我也不願意再當那種永無出頭之日的秘密情人了……"屠秋莎喝了紅酒,面色酡紅,眼中浸出了淚。

     "你要是出家為尼,全世界有一半男人會到你隔鄰的寺廟做和尚!"清川逗她開心。

     "他的官位,重于女人。

    "屠秋莎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單人舞 "仔細看看,我瘦臉的效果好嗎?"小乙仰起肥肉折疊的下巴,熱忱地望着滿城。

    她新近做了一個療程的瘦臉按摩,試圖去掉兩腮的贅肉。

     "圓臉成了瓜子臉,挺好的。

    "滿城煞有介事地撒謊。

     "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小乙突然洩氣,幽幽道,"他忙得壓根兒沒工夫看我一眼。

    " 辦公室沒别人,小乙憂郁地對滿城傾吐煩擾。

    小乙沒什麼知心的女同事,獨獨信任滿城,不惜在他面前铤而走險地醜化她尊貴的副市長丈夫。

     "我無法了解他在外頭的一舉一動,但一定有一個陰影存在……"小乙一直懷疑丈夫有外遇,從蛛絲馬迹的線索着手追查,卻始終一無所獲。

     "不會的……"滿城永遠隻有一句空洞的安慰。

    小乙在暗中苦苦摸索着的答案,是他心知肚明的。

    這種狀況本身就讓他有着私密的喜悅與奇異的驚恐。

     "我知道他累,我知道我不該胡思亂想,"小乙痛苦地說,"但是我不能忽略我的直覺,十來年了,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 滿城憐憫地望着她。

    你是對的。

    他無聲地說。

     他洞悉一切,像個導演一般熟知每個情節的關聯。

    從小乙那裡,他得知副市長對他的妻子是很有耐心的,他天衣無縫地隐瞞了她十年之久,足見其誠意和良苦用心。

    一旦有小小的、不足挂齒的破綻出現,他便哄勸、掩飾、講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靜。

    他向她表白忠心,說得有眉有眼。

    他在她的嫉妒和噩夢之下惶惶如罪犯,他自責,他辯解,他道歉,周而複始——他把他的妻子推向了晃動的虛空。

     滿城并沒有奉行等價交易的原則,他從小乙那兒獲知的情形,從不向清川提起。

    他懷揣着來自南北兩極的秘密(屠秋莎的厭倦與猶疑,小乙的猜疑與控訴),就像一個擁有累累财富的吝啬鬼。

     "你很動人,很有魅力,他不會背叛你的。

    "滿城以中肯的語氣安撫小乙。

     他對小乙恪盡紳士風度,對小乙那張毫無變化的面孔娓娓贊美。

    因為他的心情實在太好,他看見了眼前延伸出的那條錦繡大道。

     自從副處長升遷,滿城就受到同事們的追捧,大家一窩蜂地要他請客,說是副處長的寶座非他莫屬。

    檔案處是一個修身養性的部門,來頭不小的同僚們,意在清閑,不在做官,剩餘的平頭百姓,大多接近退休年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都不是滿城的對手。

     "論資排輩,這回該輪到你了,滿哥!"同事說。

     "我對那些世俗的東西沒有興趣……"滿城竭力做出不以為意的表情,卻控制不住一臉喜氣洋洋的表情,仿佛面部麻痹的病人,隻覺得濃重的笑意沿着腮幫子,不聽使喚地往四周蔓延。

     "别小氣了,滿哥,擺明就是你的位置,咱們得預先替你慶祝慶祝!"同事們起哄,不肯放過他。

     滿城招架不住,就在哄鬧聲中打電話訂了附近一間餐廳的位子,邀大夥美美地吃了一頓重慶火鍋。

    飯畢,同事們的稱呼已經變成"花處長",聽得滿城心驚肉跳,連連擺手,讓他們不要亂叫。

     趁着興頭,滿城到分管人事的副局長辦公室坐了坐。

    這位副局長是滿城的同鄉,與滿城在圍棋方面有着共同愛好。

    當上副局長以前,滿城在下班後跟他對弈,兩人一度過從甚密。

    有一陣子,他迷上了儒學,滿城就領一哥們陪他侃儒學。

    滿城的哥們是同門師弟,在本市一所中專任教,穿長衫布鞋,稱學生為"弟子",稱老師為"先生",滿口孔孟之道。

    副局長跟他很談得來,一來二去的,引薦給了一位法國朋友,結果被法國人奉為上賓,聘往法蘭西教中文。

    滿城穿針引線地忙活半天,徒勞無獲。

     這位副局長為人中庸,畏懼權勢,局長一聲令下,他噤若寒蟬。

    懦弱歸懦弱,他的派頭倒是大得很,繃緊了臉,動辄訓斥下屬。

    這幾年,他擁兵自重,不再找滿城這等小民下圍棋了。

    萬幸的是,他念着舊日之情,對滿城和顔悅色,路上碰到了,還會停下來聊兩句家常。

     副局長在辦公室批閱文件,滿城告了擾,坐下來,首先問候副局長的家人。

    副局長的公子成績優秀,準備到新西蘭讀大學。

    國外的學費十分昂貴,副局長一向對這件事有所避忌,但滿城不一樣,副局長不僅說了兒子聯系學校的進展,還不無擔憂地說起兒子禀性單純,自理能力差,出國後不知能不能夠适應。

    閑聊一陣,滿城就有意把話題轉到檔案處,副局長淡淡地說: "小花,凡事講究機遇,機遇到了,什麼都好辦,機遇不到,誰都愛莫能助。

    " 副局長不愧為江湖老手,滴水不漏。

    滿城低頭尋思尋思,一時難以捉摸。

    他性急,直截了當地請副局長關照,副局長呵呵一笑,拍着他的肩臂,道: "小花,我對你是很欣賞的。

    " 這話夠分量了,滿城千恩萬謝地作辭而去。

    午餐多喝了兩杯啤酒,加上副局長的首肯,滿城就騰雲駕霧起來,一下午盡在辦公室高談闊論,又翻出自己從雜志上剪切的一篇文章,嗓門洪亮地念了一遍。

     ……鼓掌是大有學問的,每當領導講話時,隻要他稍一停頓,我便知道應該鼓掌了。

    領導啥時需要掌聲,我最清楚不過了,這是多年積累下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掌握的。

    鼓掌既要熱烈,又要文雅,有闆有眼,不是可以随便的。

    據說,有的秘書給領導寫稿子,在段落中間寫上"請稍等,在此處可能有掌聲",來提醒領導停一下,讓大家來鼓掌。

    其實,這個辦法是針對在機關工作時間短、反應遲鈍的人,像我這樣的老機關,根本不用那一套,即使他不給我留出鼓掌的時間,我也會見縫插針鼓掌,讓他百分之百滿意。

    其實,鼓掌是機關的一門基礎學科,在機關時間長的人,對此無不精通。

    我就是其中的代表。

    可不知為什麼,有時我把鼓掌的習慣帶到了其他地方。

    比如,在家裡,當我老婆講一些事情的時候,我竟莫名其妙地鼓起掌來,而且極具感染力。

    對此,老婆很是感動,她說我學會尊重理解别人了。

    她還說很感謝我們領導,是我們領導教育有方,使我學得聰明懂事了…… 那篇文章叫做《一個老科員的幸福生活》,極盡辛辣諷刺,滿城一經讀到,頓時拍案叫絕。

    那種身為小科員的卑微,以及黑色幽默式的荒誕與蒼涼,令他悲從中來。

    他特地剪下來,存進抽屜,将作者視之為官場知音鐘子期。

     滿城念得抑揚頓挫,沒留意一屋的同事紛紛交換目光,竊竊發笑。

    他陶醉在即将脫離科員生涯的驚喜中,渾然忘我。

    甚至在回家的路上,當他暢想着榮升副處長後的輝煌圖景時,竟考慮到了自己口才不濟,将來抛頭露面主持大小會議,不知會不會出洋相。

     滿城雷厲風行,提前進行強化訓練,有備無患。

    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鏡前,做一場假想的報告。

    在人事局工作多年,他聽過一場又一場聲情并茂的領導發言,對基本的套路了如指掌。

    問題在于,他自視甚高,一般的講話技能豈能入他的法眼?他強迫自己練就一種既風趣又嚴肅,既理性又生動,既有理論深度又有操作廣度的講話技巧。

     鏡前的男人萎靡不振、形容頹喪,滿城對自己的形象很不滿意。

    他轉過頭去,面對牆壁,開始聲若洪鐘地發表講話。

    媚媚進門的時候,恰恰聽到他啰啰唆唆地高聲說道: "同志們,朋友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了一次務實的大會,一次勝利的大會,一次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大會,一次解放思想、更新觀念、振奮精神、改革創新的大會……" 欲望的原則 "老爸吃過晚飯,洗了澡,穿了新衣服出門。

    "清川一進屋,媚媚就大驚小怪地報告她。

     "是嗎?"清川心不在焉。

     "老爸是不是去見情人?"媚媚饒舌。

     "不會的,槍架在你爸爸脖子上,他都不會亂來。

    "清川微笑。

    她對滿城是有信心的。

    以滿城的綜合實力,不必擔憂有女孩子奮不顧身地投懷送抱。

    即便有那等不開眼的傻丫頭出現,也隻會把滿城這個膽小如鼠的男人當場吓暈。

     "還有,老爸發神經了!"媚媚鬼鬼祟祟地告訴清川,滿城對着牆壁,自說自話了老半天。

    清川噗嗤一聲笑出來,想一想,不妥,于是闆起面孔教訓女兒: "爸爸是在用功準備講話稿,你要是有爸爸一半用功,媽媽不知多開心。

    " 那晚滿城是去局長家,他在卧室給清川留了張條,帶走了清川取給他的一萬塊現金。

    這筆錢,是清川從自己的科研經費中預支出來的。

     在此之前,滿城為如何順利進入局長的家門,研究了N套方案。

    可惜臨了,一套沒用上。

    他打電話過去,剛一開口,局長就爽快地邀請他到家裡玩。

     滿城特地刮了胡須,換上雪白挺括的襯衣,在街邊揚手打了部TAXI,前往局長的家。

    他沒有騎車,一是怕灰塵髒污了新襯衫,二則身揣巨資,須得防着剪徑大盜。

     局長夫人給他開了門,迎進客廳,削了一盤菠蘿,捧上一杯茶,知趣地返身退回卧室。

    局長笑眯眯地坐在藤藝沙發裡,一個勁地叫滿城吃水果。

     "我女婿從海口坐飛機買回來的。

    "局長說,"呆會兒給你孩子帶兩隻回去。

    " "不敢當,不敢當。

    "滿城欠欠身,他被這種高規格的禮遇搞得暈頭轉向。

     "老太婆,裝幾隻菠蘿出來。

    "局長當真朝着裡間喊。

     "别,别……"滿城搖手不疊。

    局長夫人已手腳麻利地拎出一隻紙口袋,交給局長。

    局長不容分說地塞進滿城懷裡,滿城推卻不及,隻好傻傻抱着,悲喜交集。

     滿城這一生遇見的混賬夠多了,局長就是其中一個。

    當年他和清川研究生畢業時,清川選擇了校園,滿城的人生理想是光宗耀祖,在他看來,做官是捷徑,他決定涉足官場。

     分配到市人事局時,滿城由于學曆高,被安排到了流動調配處。

    那是一個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部門,具有錄用和調任國家公務員的職能和權利,深受關注。

    流動調配處與局領導的辦公室近在咫尺,無形中就多了被賞識和被器重的可能性,那時的滿城是前途不可限量。

    在那個階段,他應酬多,交往也多,日日西裝革履,躊躇滿志,眼前是一片春暖花開的好景緻。

     可是沒過多久,他就蔫了。

    他遇到了一次普通的幹部考核,出了纰漏。

    局長時任副局長,正接受局長任職考察。

    平素在辦公室裡,大家對當時的副局長惡言相向。

    他在鄉下老家的老父身患痼疾,貧病交加,他不聞不問,其老父無奈中拄着拐杖到人事局反映情況,卻被他推推搡搡趕出門去。

    這一幕,大夥都是親眼所見。

     辦公室的同事義憤填膺,約定在局長考察中,向市委組織部的同志揭發他遺棄病父的殘忍行徑,讓他身敗名裂。

    考察時,滿城如約說出了副局長對待老父的不義之舉,希望組織慎重考慮。

    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其他的同事隻是随口說說,洩洩心頭憤恨而已,荷槍實彈地上陣了,全都對副局長大為贊譽,隻字不提那位悲慘的老父親。

     副局長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局長,且一當就是十來年。

    滿城不谙官場規則,以為幹部考核是真正的絕緣體,殊不知他說過的話迅速傳到局長耳朵裡。

     "……有人不贊成我,我是知道的。

    但我這個人,心懷寬廣、不計前嫌,隻要你認真工作,幹出成績,在我手下,你照樣會有很大的發展……" 這是局長冗長的就職演說中的一句話,滿城在台下如坐針氈。

    局長在如此重要的場合說到此事,令他有不祥的預感。

     而他的預感果然應驗。

    在往後的年月裡,局長格外留意他,在不同的場合,當面或是背地裡,清醒或是醉酒時,多次言及他。

     "花滿城這個同志,有文憑,有幹勁,雖然他反對過我,不過我絕不會計較個人恩怨,隻要他踏踏實實、追求上進,我早晚會提拔重用他!"局長言之鑿鑿。

     起初有不少同事不明就裡,以為局長當真心懷坦蕩,以為滿城當真官運亨通。

    但事實與局長的表述截然相反。

    局長上台後的第二年,滿城就被調到冷門的檔案室,做一般職員,萬世不得超生。

     滿城懊惱不疊,想方設法與局長改善關系。

    局長面色和善,對他的親近抱以真摯熱烈的笑容,私下裡事事都答應他。

    滿城一次次眼見得就快成功了,結果都是幻覺。

    但凡遇到貨真價實的好處,局長立馬翻臉,在人事局的常委會上堅決抵制滿城的調遷或提升。

     局長的反複無常折磨着滿城,他還得忍辱負重地巴結局長,涎皮賴臉地哄他高興,無能為力地任他耍弄于股掌之間。

    這麼多年了,再笨再蠢,他也知道局長是個極端狹隘、報複心極重的人。

    有什麼辦法呢?仰人鼻息,隻能看人臉色。

     有一度,滿城近乎精神崩潰,種種舉止十分反常。

    局長是南方人,堅持在大小會議上說普通話,他音調不準,笑話百出,并且從不長進。

    先時大家還偷偷發笑,時日一長,習慣了,無所謂了。

    滿城卻開始勇敢地嘩笑出聲,惹得衆人側目,連局長都停下講話,端詳這個一貫馴順的老實人。

     局長的公衆形象極為嚴肅,極少笑,同時理論素養很深,能大段大段背誦《列甯文選》中的章節,說話引經據典,出口成章。

    那一段時間,一有訪客候在局長辦公室外,滿城就主動跑去跟人家搭讪,告訴别人局長其實是有幽默感的,一肚子黃色段子。

     "安全套的功效是什麼?"滿城低啞地問。

     人家大驚失色。

     "不成功變成人!"他壞笑着,"這是咱局長講的,有創意吧?!" 人家撒丫子就跑。

     "局長打麻将打得出神入化,不過隻跟極熟的人上桌……"滿城詭秘地宣稱。

     幸好這段失控的時期很短,在同事們尚未引起高度警覺時,滿城邂逅了桃。

    桃肥美柔軟的身體,讓他疲憊的靈魂長久地栖息下來。

    他冷靜了,決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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