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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和恐慌已不再需要借斥候的喊叫來傳播,它們自己像瘟疫一樣飛快蔓延,綿延數裡的兩處營地陷入瘋狂的動蕩。

     斥候們紛紛調頭迎向來敵,阻擊的戰鬥在淺灘上展開。

    有個騎手停在朔勒身邊,鐵盔遮擋了他的臉,不過他聽得出阿拉穆斯的聲音,他在咆哮:“你怎麼還不走?”“那是什麼人?”朔勒叫喊着,混亂中他甚至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婆多那人,背信棄義的家夥,他們的汗王剛收下咱們的鹽。

    ”阿拉穆斯的濃眉憤怒地扭結,“他們的馬好,又分頭行動,這隻是其中一股。

    戈羅現在帶人纏着他們,可是也攔不了全部,你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為什麼不派人去找大隊求援?”阿拉穆斯沖他吼道:“大隊在三十裡外,就算會飛也來不及!”朔勒驟然變了臉色,手腳冷得像石頭。

     阿拉穆斯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處。

    他困難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難以啟齒。

     “朔勒,要不……你去吧。

    ”“我不去。

    ”朔勒答得又急又硬,聲音卻無法抑止地顫抖起來,“我辦不到。

    ”群狼般的呼嘯四面響起,又有五六支婆多那人的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兒隻有挽馬和驽馬,人家騎的是戰馬,要是沒有增援,你知道能死多少人嗎?”“我有箭,我能殺敵,我甯可死在這兒!”朔勒一口氣嚷道。

     熱辣辣的沉重力量抽得他的臉偏向一側,阿拉穆斯給了他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讓他的耳朵裡轟鳴起來。

     “混賬小子,你聽好,找不到援兵,你自己能活下去也行。

    就算你飛不起來,我也要讓阿媽把你扔出去!”安諾的馬中了箭,瘋狂踢跳不止,再也無法控制,他隻好躍下地面,繼續朝前飛奔。

     雙腿再快,也無法與馬速比拟,婆多那人都為此大笑起來,近二十個人玩笑似的跟在他身後,不動作,卻又不肯放松。

     “小子,你急着去哪兒呀?”有人怪腔怪調地叫喊。

     安諾聽見了身後繩套在空中掃出的風聲。

    他知道大概逃不過了,但還是跑,像是一停下來就要倒地死去似的,喘着粗氣拼命地跑。

     飛揚白裙掠過安諾眼前,是娜斐偏離了原本的方向,朝他馳來,伸出一手。

    安諾不假思索抓住那隻手,攀上鞍後。

    婆多那人發出尖銳的狼嚎,加速追趕上來。

     娜斐轉身把查爾達什塞進他懷裡,命令道:“抱着他,千萬抱緊!”他照辦了。

     娜斐空出雙手控缰,靴跟猛踢馬腹,拐出一個幾乎失去平衡的巨大急彎,差點把安諾甩下馬背,才避開側面包抄過來的年輕婆多那騎手。

     “把缰繩給我!别把馬脖子摔斷,你這個倒黴女人!”安諾大喊。

     “閉嘴!”娜斐尖叫,又繞了個快而險的圈,逃過一柄襲來的彎刀。

     娜斐的護衛折損到隻剩寥寥數人,此時已經從外圍跟上,纏住追擊的婆多那人。

    紅馬嘴角堆着白沫,在包夾中左右躲閃,速度卻絲毫不減,眼看就要帶着他們沖出險境。

     風聲驟起,安諾本能低頭。

    繩套從空中墜落,刹那間勒住娜斐的脖頸,她隻來得及驚喊了一聲,便被拽了下去,摔進苜蓿叢中。

    安諾撈不住飛舞的缰繩,幹脆一把抱住馬頸,亂拳捶打,逼迫紅馬轉向,回頭奔向娜斐。

     銀發的女孩掙紮起身,拔出靴筒中的匕首,隻要割斷脖頸上的套索,立刻就能脫身。

     “來!”他彎下身,一手抱緊胸前的嬰兒,一手伸向娜斐。

     那個瞬間,安諾看清了娜斐的神情。

    她盯着他的身後,深湛明豔的嫣紫色雙眸透出恐懼。

     安諾知道自己背後一定也有敵人,但他顧不得了,抛出繩套的婆多那人已經擺脫娜斐的護衛們,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娜斐一定會落入敵手。

     “快!”他催促。

     女孩撲向安諾,卻沒有握住他的手,反而毫不猶豫将匕首紮進紅馬的臀側。

    駿馬痛聲嘶鳴,向前猛竄出去,讓那柄向安諾斬落的緻命的彎刀撲了個空。

    娜斐的匕首脫手了,高高飛向天空。

     “抱着他,千萬抱緊!”她喊。

     “你瘋了!”安諾絕望地想要重新控制胯下的牲畜,卻毫無辦法。

     套索猛然繃緊,娜斐再次被拽倒。

    匕首是她最後的武器,可是它已經落在數丈開外的草海中,失去了蹤迹。

     紅馬載着安諾和查爾達什縱蹄怒奔,遠離了戰鬥着的人群,安諾還是竭力回頭去看。

    人影分辨不清了,可是那雙鹿一樣深邃的眼睛仿佛還在注視着他。

     前方沒有路了,弦月海子橫亘平展,藍如一泓幽寒的冰。

    妲因毫不猶疑加力打馬,灰花馬縱蹄馳入水中,直向深處奔去。

    箭雨緊随而至,一窩蜂朝人撲落下來。

     “趴下!”妲因一把按住朔勒的腦袋,把他的臉狠狠撞進一叢馬鬃裡。

     朔勒掙紮着往前看,馬蹄踢起的水花迷了他的眼,隐約隻看見無數箭矢掠過妲因肩頭,拖着尖嘯紮進湖面。

    他知道阿拉穆斯正在設法阻擋追襲他們的婆多那人,如果他還安好,絕不會讓敵人靠近到這個地步。

     妲因撒開缰繩,粗糙的手依然死掐住朔勒的後頸脊背,不讓他擡頭,腳下馬刺猛踢,催馬踏水狂奔。

    湖底縱然平緩,片刻後湖水亦已沒至大腿,波瀾蕩漾,推得人在鞍上坐不穩,虛浮無根。

    妲因嘩一聲從镫上立起,順手提起朔勒,祈禱似的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去吧。

    ”朔勒尚未回神,肩頭與腰後已同時受了妲因的巨大蠻力一推,整個身子被猛然抛擲出去。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輕如鱗羽,懸浮于空中。

     我能飛嗎?沒有人回答他,世界死寂無聲,風息浪止。

     每一次趁着夜深無人,下河洗澡的時候,他總是藏在水裡,竭力反手到自己背後,摸索那兩處突出皮膚的光滑骨質。

    阿拉穆斯說,那就是翅膀。

    那怎麼可能是翅膀呢?沒有羽翼,吃不上氣力,猶如一對小巧的獠牙從肩胛向外刺出,比一片指甲還小。

     錯了,全都錯了。

    他從未謀面的生父大概隻是個金發的鹄庫男人,他不是羽人的孩子,也不可能飛得起來……他隻是一個瘦弱的傻瓜,除了笨拙和兩片畸形的骨頭之外,并不比族人多些什麼。

     身下數尺就是起伏水面,如同一面正在碎裂的鏡子。

    長箭飕地擦過面頰,刺穿了倒影中那張蒼白的臉。

     恐懼席卷而來,将朔勒緊緊纏繞,身體陡然沉重,直墜下去。

    眼看水波迎面撲來,他剛要回頭向妲因呼救,已跌入海子中。

     湖水不過一人多深,水草搖曳,像無數柔婉的纖手,将朔勒包覆。

    他想呼吸,湖底騰起的泥霧卻灌進嘴裡,滿口冰冷的苦腥。

    水堵住了他的耳朵,甯靜中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朔勒在水中蜷成一團,口中湧出成串氣泡。

    他想他就要死了。

    心髒反複擂打着胸腔,仿佛鐵錘一般,身體逐漸不再是自己的,被水流推送着漂浮起來。

     隔着動蕩的水面,他看見了妲因。

     她仍立在镫上,兩手空垂,水汪汪的栗色牛眼已失了神采。

    一支精鋼镞頭從她肥胖的胸前透出,閃着濕潤猩紅的光芒。

     她是不是……死了?如果他飛不起來,妲因會死,阿拉穆斯也會死。

    那他該怎麼去見克爾索?妻子和引以為傲的兒子都死了,克爾索的後半生就隻剩下一個連羊也管不好的養子。

     不,不要緊的,他不會再見到克爾索了,如果飛不起來,他也會死的。

    族人們和蘇蘇看着他的時候,隻會看到一具腫脹的懦夫的屍體。

     婆多那人追近了,箭發如雨,全攢在妲因身上,她奇怪地顫抖着,龐大的身軀終于直挺挺向前跌進水裡,一隻腳仍挂在馬镫上。

     妲因是世上唯一揪過他耳朵,踹過他屁股的女人,也是世上唯一在風燈的微光裡替他縫過冬衣的女人,又老,又兇,又醜,又胖,總當朔勒是個廢物。

    隻有這一次,她對朔勒抱以希望,他卻讓她失望了。

     朔勒不願意這樣。

     除了阿拉穆斯,他從沒有别的兄弟。

    除了妲因和克爾索,他也從沒有别的父母。

    這是他能為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後一件。

     我想飛。

    庇佑在上,群星在上……我想飛啊。

     朔勒渾身的血燃燒起來,奔向心口,像是要把前胸後背燙個對穿。

     他從來沒有資格誦讀戰誓,卻那樣清晰地記得,不假思索從肺腑送出每字每句。

     “為頌揚您的意旨與榮耀,吾将流血至命脈涸枯,戰鬥至永不再起……”沸騰的血在胸中凝聚成形,鼓蕩,緊縮,洶湧脈動。

    朔勒受不了那樣的灼燒,弓起身體,沉回水下,隻是無聲呐喊。

     “……握劍至雙腕成骨,馳騁至蒼穹……蒼穹盡極……”肺中最後一絲氣息逸散在嘴邊。

     熱力自他體内執著而緩慢地拱出,撐得背後的皮膚張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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