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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成捆的箭矢中翻出一張備用的長弓,語調冷淡。

     “就憑你?能射中瀚北第一快馬手?”“你是第二。

    ”奪罕插話,語氣中藏着一絲笑意,“何況地勢這麼陡,馬會在樹叢裡摔斷脖子,你還是靠兩條腿吧。

    ”馬賊張口結舌了一瞬間。

     “……媽的!”他咒罵着,從雷铎修格手中搶過熊熊燃燒的火把,隻身鑽入樹叢。

     人們一開始還能看見他的人影撞開低垂枝葉,高速移動,很快視野中就隻剩下了孤零零的光點,一路燃起纖細火線。

     “要我們用箭射他嗎?”朔勒驚呆了。

    “他說真的?”雷铎修格短促地笑了一聲,搖着頭拉開長弓。

    “世上竟然有這麼醜,又這麼瘋的家夥。

    ”滂沱的焰雨撲了出去,直向着馬賊留下的紅線墜落,濺起迸跳火星。

    大火開始順着風勢飛快向山上延燒。

     混亂在左菩敦人中蔓延,後方火頭兇猛,迫使他們相互推擠着,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同時還得分心對付在隊伍外緣流竄的諾紮畢爾。

     左菩敦人為步戰而來,所帶的弓兵并不多,用的卻是輕巧的連發手弩,發射的勁頭極大,亂箭朝着諾紮畢爾的方向劈頭蓋臉掃去,像是一股漆黑的山洪。

    那點細微火光起初仍躲閃自如,但并沒能支撐多久。

    它晃動着,猶如飄忽的螢火,逐漸貼近地面,最終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山棱上頓時安靜下來,連那些放箭的左菩敦人都不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他們在謹慎地傾聽那個災星的動靜。

     一切仿佛都結束了,隻有松濤和大火的咆哮在山間回蕩。

    聽見雷铎修格悄聲罵了句髒話,朔勒小心地眨眼,想要收回眼角滲出的濕潤。

     忽然,新的火光躍出了黑暗。

    甚至在山棱上,都能聽清馬賊爆出的一連串能令最廉價的妓女臉紅的詛咒。

    他受了傷,但還活着。

    渺小的光點左右盤繞,時高時低,在山林間牽出一條流竄的火蛇,敵友雙方的箭幕同時追逐着它,卻始終無法将它撲滅。

     左菩敦人的沖鋒更加瘋狂,弓手們不得不分出部分力量去阻截他們的先頭部隊,火箭一輪又一輪地逆着北風射出,每個人臉上都糊滿髒污的松煙和油汗,眼裡辣得汪滿了淚。

     諾紮畢爾的蹤迹被火牆隔絕,看不見了,他最初點燃的西面火頭卻已沖上山棱,隔着新開辟的百尺空地,無法再向前蔓延,赤紅的火舌湧動,順着風向直指前方,如同槍尖在突刺。

     “退後,換箭,預備。

    ”奪罕的命令沿着隊列傳達下去。

     弓手們迅速退入新路南側的樹林,換上鋒利的鐵镞箭。

    雷铎修格居高臨下,一旦在左菩敦人群中發現弓手,便一箭射殺,直到大火眼看就要燒及他栖身的那棵樹,才撤回路南。

     朔勒感覺自己的兩腿如面條一樣虛軟,滾燙的汗水流下脊背。

    他知道新路會隔絕火勢,保護他的生命,但灼熱撲面而來,仿佛是站在斷崖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焚盡萬物的煉獄。

    大火卷起的氣流越發狂暴,烈焰的口袋急速收緊,他們将弓張了滿把,在袋口安靜地等待。

     第一股左菩敦人出現在他們面前,不到百人,全都有着受驚野獸般既狼狽又殘忍的神色,紅着眼瞪視阻攔去路的敵手。

    領頭的男人抛開了手中銅盾,大喝着揚起彎刀,領頭沖鋒。

     弓手們橫列成一道森嚴長堤,不等人潮拍擊上來,勁急箭雨已傾瀉而下,将攻勢沖擊得潰不成形。

    弓弦低沉鳴響,一支镞頭窄長的隼翎箭刺穿了男人的右膝,讓他跪倒在地。

     “法特沃木,好久不見。

    ”奪罕将長弓從容收回背後。

    暌違十五年,奪罕發覺自己還是能一眼認出這個幫他削出第一把木頭彎刀的玩伴。

     “成親的那天,我在篝火旁邊空了個位子,米朵瑪也沒有問,她知道那是給你留的。

    ”法特沃木擡起那張英朗的古銅臉龐直視着他,輪廓依稀是小時候的模樣,卻蒙上了一層陌生冷意,“現在你真的活着回來了,可我怎麼一點兒都不高興呢。

    ”火的障壁如同兩道手臂迅速收攏,山麓上那些左菩敦人仍在奔跑,但已不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逃出那緻命的熾熱擁抱。

    他們湧上山棱,卻無法穿過密集的箭幕,三萬多人匪夷所思地擁塞在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狹小空地裡,進退兩難,直到手腳都被擠得緊貼在軀幹上,不能動彈,脊背上仍有炙烤的刺痛。

     号聲在東南方響起,沿着山棱一陣陣向他們傳遞過來。

    那是仿佛來自亘古洪荒的長鳴聲,亢亮蒼烈,讓土地在腳下震顫。

     “聽到那個聲音了嗎?”奪罕俯瞰着法特沃木,“你們在隘口的人數隻有兩萬出頭,剛夠對付守軍的。

    額爾濟已經帶着兩萬騎兵從隘口沖出去了,去找那些被你們抛在後面的女人和孩子,你們的人沒能攔住他。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軀震動一下,目光卻不退避,“左菩敦的男人全在這兒了。

    要是額爾濟殺了我們的女人和孩子,我們就殺盡右菩敦的男人,讓他們的女人生我們的兒子。

    ”“戰鬥結束後,額爾濟會讓活着的左菩敦人去認領他們的妻兒老小。

    但是那些沒有兒子的老人、沒有丈夫的女人、沒有父親的孩子,都會死。

    如果你戰死在這裡,也就等于親手殺了自己的父母妻兒。

    ”法特沃木啐了一口,“團聚又怎麼樣?就算不被殺,也要餓死凍死。

    ”“每一個願意放下武器的人,都可以留在白石過冬。

    ”男人大笑起來:“你在騙誰?要是白石能裝得下三十萬人,還用得着打這一仗嗎?”“這是我的誓言。

    ”奪罕的聲音平靜,卻清亮,“以我父喀速圖的勇武之名,以我母烏蘭賽罕的高貴之名,與你立約,與你們每一個人立約,你們都知道背誓者會是什麼結局。

    ”“我不降。

    你的人比我少,又全是弓手,我們總會有人沖進去的。

    ”奪罕專注地拉開長弓,箭镞指向法特沃木心口:“那就站起來,帶着你的刀過來吧。

    過來親手殺死你的父母,你的孩子,還有你從十二歲起就每天嚷嚷要娶回家的米朵瑪。

    ”法特沃木瞪着他,想用彎刀撐起歪斜的身體,肩膀因使力與憤怒而顫抖起來。

     人堆裡有誰忍不住嗚嗚哭了,凄楚難聽,一面毫無顧忌地吸着鼻子。

    法特沃木回頭去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鬓邊披散的金發像是剛剪下了一绺,參差不齊。

     “有點兒出息行不行!”法特沃木吼他,“你忘了你發過的戰誓嗎!”“我可以死,沒關系,可我願意死就是為了她能不死,為了我爹娘能不死啊!”少年哽咽着嚷嚷,“如果他們全都活不成……”烈火順着北風呼呼往上蹿,終于追上了人,燃燒着的雪松骨架轟然倒進人群,火舌噴吐,不知是誰被舔着了,凄聲号叫。

    左菩敦人不再顧忌飛落的箭矢,他們絕望地湧向弓手的防線。

     有人被背後的力量推得朝前沖出一步,面前數十張輕弩立即瞄準了他。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早已在踩踏中失去了武器。

    他愣怔了一會兒,伸開空空如也的兩手,渾身戰栗地繼續朝前走。

    弓手們警惕地看着那人,直到近在咫尺,才放下弓弩,退後一步,從人牆中讓出一處縫隙,于是他走了進去。

     那是一扇門。

    門後沒有烈火,沒有死亡,不管将來如何,他們至少能和家人圍爐熬過這個冬天。

     法特沃木聽見身後一片金屬輕輕撞擊地面的聲音。

    他從未如此疲倦和挫敗過,低下頭,淚終于流了下來。

     天早該亮了,曙色卻遲遲不現,天穹墨沉沉的。

    野火未曾波及的環山内側,松林裡的藍椋鳥偶爾凄清啼鳴。

     男人們的雙手全被反剪捆綁,連随身的匕首都不準保留,呵着白氣,牲口似安靜地往南走,諾紮畢爾騎馬跟在隊尾。

    長隊無聲地去遠了,遠得像一把白灰灑出的曲折痕迹,消失在霏微的雪裡。

     剛打完一仗的右菩敦人也在往南走,與他們的敵人同樣煙熏火燎,疲憊不堪,許多人坐在沸泉邊取暖歇腳,獨眼的戈羅一路把他們踢起來。

     朔勒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才覺察奪罕落在了後頭,又轉回頭來找。

     烏發的年輕汗王停在一眼沸泉旁,雙手勒住了黑馬的缰繩,側耳谛聽着什麼。

    朔勒跟着聽了聽,還是隻有零星斷續的鳥叫聲。

     奪罕稍作躊躇,輕輕撥轉馬頭:“你在這兒等我,不用跟來。

    ”“我是您的近衛。

    再說諾紮畢爾又不在,您的安全……”朔勒試圖抗議,但奪罕烏金色雙眼中的陰郁神色令他的音調迅速微弱下去。

     “就在這兒等我。

    這是命令。

    ”奪罕瞥了朔勒一眼,用靴上的馬刺猛踢黑馬腹部,獨自向西面山麓延伸下來的密林奔馳而去。

     一線白金晨曦,纖如蛛絲,自他身後的昏暗中閃過。

     天終于亮了嗎?朔勒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回頭看向東方,卻還是純然凝重的黑。

     一個念頭,像雷電般劈中了他的心髒。

    那不是曙光,是箭!他猛然在馬镫上站起身來。

    箭怎麼可能如此無聲無息,安靜得如同死亡本身?太遠了,又太快了,朔勒知道以自己的臂力與射術根本毫無機會,卻本能地伸手抓起自己的弓,抽出響箭引弓急發。

     響箭嘶叫着劃開空氣,朔勒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厲聲喊道:“雷铎修格!”有那麼一刹那,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聲。

    萬把人的隊伍走得零零散散,綿延數裡,如果雷铎修格不在近旁,如果他沒能理解朔勒的示警,如果他有一瞬遲誤……奪罕爾薩就完了。

     前方雜亂的人群裡,一支長箭飒然掠出,回應了他的呼喊。

     雷铎修格的箭去勢強勁,朝着響箭指示的方向急追,轉眼便刺入夜的深處,然而那縷稍縱即逝的銳利冷光也已逼近了奪罕毫無防備的後心。

     “不!”朔勒大喊出聲。

     即便相隔遙遠,朔勒也能聽見那聲铿锵,兩件精巧的金屬鍛物在空中猛烈撞擊,爆開一簇星光般的微芒。

    雷铎修格的箭終于逮住了它的目标,兩箭碎片迸射,打在奪罕的盾牌上發出急雨似的聲音。

    奪罕沒有聽見那支白金色的箭,卻聽見了另兩支發出的警訊。

     雷铎修格并未停手,略微轉向,第二箭與第三箭又發了出去,先後直穿入黑魆魆的雪松叢中。

    木葉響動,片刻之後,竟有個人影從離地二十多尺的枝葉間栽了下來,幾個人立刻策馬過去查看。

     朔勒舒了口氣,才發覺自己握弓的手一直未曾放下,還擎在空中,不住顫抖。

    就在此時,響起了戈羅渾厚如雷的怒吼:“你!”朔勒驟然回頭,險惡的嗡鳴聲擦過他耳邊,竟是一支騎槍。

     長槍帶着暴烈的力量,自隊伍中朝奪罕的方向飛去。

    那并非人力能及的距離,若是剛才奪罕走得更急些,即便是雷铎修格的強弓發箭也鞭長莫及,更遑論依靠臂力投擲的騎槍。

    但朔勒從未見過這樣令人膽寒的擲法。

    阿拉穆斯是右菩敦最好的騎槍手之一,他教過朔勒投槍,出手時總要往高遠處投擲,借助落弧之勢,才能飛得長,這支槍卻平直淩厲,一去兩百餘步,仍不見有失速墜落的迹象。

     奪罕仍在全力向山腳縱馬急馳,甚至不曾回顧,隻是将手中盾牌向後猛力抛出,長槍受此一擊偏離了軌迹,深深紮進碎石堆中,炸開一股灰白粉塵,盾牌亦砰然碎裂成數十塊,墜落地面。

     戈羅伸手去擒那投槍的人,那人卻掄起一整捆長槍,在人群中掃開了一輪完整的空白之圓。

    十數柄鋼刺銅椎的騎槍束在一起,粗如碗口,在他手裡旋轉時隻像是孩子玩耍用的木槍。

     “鬼一樣的力氣。

    ”戈羅皺眉,那隻瞎了的左眼在濃眉下擰成難看的空洞。

    巨漢一步邁進槍圓,一手就緊緊攥住了那把槍尖。

     朔勒終于看清了站在圓心上的男人的模樣。

    他比阿拉穆斯大不了兩歲,有着一頭蓬亂粗糙的黃頭發,身材并不壯碩,腰背柔韌如柳。

     “你是誰?”戈羅喝問。

     黃頭發沉默不語,也不松手。

    動作太急遽,誰也說不明白他怎麼跑起來的,待到下一個能看清的瞬間,黃頭發已将槍杆支成直立,高高飛躍起來,而槍束的另一端還緊握在戈羅的巨掌裡。

    空中的人影如飛鳥般輕盈,揚起右手,從捆紮成束的騎槍中抽起一柄。

    槍身極長,為了将整支騎槍拔出,黃頭發不得不深深扭轉了肩腰,像是一根牛筋緩緩絞緊,又乍然松脫,長槍朝着奪罕的方向猛擲出去。

    奪罕仍在打馬狂奔,回身以彎刀将槍杆斬為三截,肩上卻受了飛旋斷柄的猛力敲擊,仿佛受了些輕傷。

     槍束尖頭承載的重量刺破了戈羅的雙手與雙臂,鮮血淋漓,他不顧疼痛,猛然将槍束砸向地面,黃頭發被甩飛出去,手中竟還緊握着另一支長槍不肯放松。

     他傷得不輕,隻能掙紮着爬起,單膝跪地,黏稠的赤色從枯黃頭發裡流淌下來。

    戈羅提着整束長槍走近一步,又一步,黃頭發擡起血紅的眼,蓄盡了全身的力量,再投出一槍,卻不是朝着近在眼前的戈羅,仍是擲向遠處的奪罕。

    那一槍離地不到二尺,穿過林立的人腿筆直射出,隻飛出百步,便彈跳着墜落。

     “那支槍本可以救你自己的命的。

    ”戈羅俯瞰腳下的敵人,眉頭擰得更緊。

     黃頭發沉默着,什麼也不說。

     戈羅魁偉的身軀遮擋了他,朔勒什麼也看不見了,隻聽見長槍刺入濕潤血肉與土壤的沉悶聲響。

     “臭得要命,真是。

    要不是親眼看這家夥被雷铎修格射中,從樹上掉下來,真會當他已經死了好幾天。

    ”男人們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把從松林中擡回的屍首順手丢在地上,又将小小布包遞給戈羅。

     “先生,請你看看。

    ”戈羅說。

     “好。

    ”翟朱放下手中包紮着的傷患,擦了擦手,接了過去。

    布包中是兵士們不知從何處收揀的精細金屬碎片,捧在手中幾乎毫無分量,閃爍着奇異的淡淡金紅光澤。

     翟朱小時候讀書讀壞了眼睛,隻能拈起一片,眯眼細看金屬斷面上絲緞般的光澤:“這是白玫瑰金,玫瑰金中最昂貴也最輕盈的一種。

    可這原本是什麼東西?”戈羅用下巴指指那具屍體:“是那家夥用的箭,被雷铎修格射成這樣了。

    ”“一定是河絡工匠大師的作品。

    你看,中間全是空的,羽片也是手工打造的。

    ”年輕的合薩像孩子似的高興起來,伸手輕拂,每一支透出輕淺绛紅的金屬箭翎都在他手指下微微彎曲,像真的蒼隼尾羽一般絲絲展開,“镞頭打成鷹嘴形,飛行的時候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有價無市的東西,就算肯出五十斤黃金,也買不到這麼輕飄飄的一支箭……”碎石地上反複爬搔的聲音讓翟朱分了心。

    尋聲望去,他詫異地發覺那是曾在傷兵營帳中有一面之緣的人……隻是已經不成人形。

     “是你。

    ”翟朱低聲說。

     “騙子。

    ”黃頭發趴伏在地,側頭盯着他,竭力伸出右手。

    那是他所能移動的唯一肢體,五支騎槍犬牙交錯地穿過他的大腿、腳踝與左手,深深釘進地面。

     “我沒騙人。

    隘口确實布有重兵,可是你們的汗王不相信我。

    ”“你。

    ”黃頭發的右手在顫抖,他想要屈起小指,卻不能成功。

    翟朱知道,他是要做出那個合薩說謊時告解的動作。

     翟朱舉起燒傷的雙手,不顧血痂破裂,竭力彎曲了右手的小指。

    “這是在向吾祖炎龍告解,請求他原諒我的謊言。

    ”而後,他又艱難彎曲了左手的小指,“而這是告解的告解。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你們隻發現了一個告解,那個告解才是假的。

    ”黃頭發瞪大雙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僅用右手拖着自己被長槍釘死的整副身軀,他像野獸一樣往前猛竄了幾尺,越過臭手橫陳的屍骸,撲向翟朱。

    那惡鬼般的膂力似乎又蘇醒了,頑強地帶着身體移動,槍尖的側刃滋滋地撕開他的大腿和手掌,一寸一寸,皮肉在冷硬金屬上逐漸繃緊,最終完全割裂,綻出濕潤鮮紅的刀鋒。

    他自由了,傷處血流噴湧,仿如一隻被磕裂的陶甕,恣意地四處往外滲漏酒液。

     右手搖晃着支撐住身體,他用那隻剛剛掙脫的破碎左手,拔出原先釘住左手的長槍,擲向翟朱。

     戈羅将長槍一腳踢開。

     黃頭發又顫抖着朝前爬了兩步,那張還略帶稚氣的面容變得猙獰駭人,雙眼充血,像兩塊暗燃終夜、卻不肯熄滅的煤。

     他就那樣死死地盯着翟朱,直到眼中紅熱的煤火迸出最後一星火花,驟然黯淡下去。

    黃頭發就那樣死了,腦袋枕在臭手無知覺的青冷手臂上,身後拖出一道厚膩的血河。

     藍椋鳥在林間啼叫,一聲,一聲,又是一聲。

     “聽見一聲你就快出來,兩聲就隐蔽,三聲就分頭逃跑,記住了沒?”記憶中的藍眼男孩叼着草葉,嘴角有狡黠的笑。

     黑馬被留在了林子外頭,奪罕沿着山坡向上飛奔。

    凜冽的風穿過林間,細雪像群蚊般叮得臉生疼,但他還是片刻不停,追逐着那飄忽不定的鳥鳴。

     在哪兒?奪罕喘息着,環視身邊。

    四面八方森然陣列的樹木仿佛阻攔去路的敵人,全都有着同一張漠然而毫無表情的臉。

    林蔭遮蔽了僅存的少許天光,投下沉甸甸的黑影。

    風搖撼樹木,也搖撼着它們的影子。

    影子緩慢無聲地滑到他的身後。

     “在找我嗎?弟弟。

    ”“……哥哥。

    ”奪罕轉回頭去,在黑暗中找到了那雙狼一般的藍眼。

     “奪罕,你想讓父親的子民死在你的手上嗎?”奪洛叼着一片草葉,閑适地斜倚在雪松樹幹上,彎刀收在鞘中。

     “不想。

    ”“那就幫幫我。

    ”“我也不想讓右菩敦人死在你的手上。

    ”奪罕皺眉。

     奪洛吐掉了草葉,咧嘴笑了,“我的弟弟有副好心腸。

    可是,就算兩個部族願意一起過冬,還是會有好幾萬人擠不進環山,熬不到開春就會凍死。

    ”奪罕也笑了:“你看見隘口外面的壕溝了嗎?”“看見了,硝河兩岸都有幾十道,又深又長,裡面還插滿尖木樁。

    ”奪洛譏諷地歪頭看他,“這就是你的好丈人給我的歡迎。

    ”“不,那是我布置人手挖的。

    ”奪罕直視奪洛的雙眼,語氣平靜低緩,“如果把壕溝和河道挖通,讓河水流進去,壕溝之間的平地上就能紮營,足夠住上好幾萬人。

    硝河的水是熱的,西北風又被環山遮擋了大半,住在那兒的人總能過冬。

    ”奪洛沉默了許久:“你是說,我做的一切都是多餘的?”“是。

    ”奪罕簡短回答。

     “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奪洛眉宇間籠上不悅。

     “隻要我還是個活人,哥哥對我就不會放心,我說的話,隻怕你不會信吧。

    ”那雙狼眼閃爍了一下,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如果額爾濟真的準許整個左菩敦部在白石過冬,我可以去卑躬屈膝地懇求他,舔他的靴子,可是難道他會同意嗎?”“你說得對。

    說話最有力的不是舌頭,而是刀劍,如果不是現在大軍壓境,誰也不能說服額爾濟,但你真的就這麼帶着整個左菩敦部來了。

    ”奪罕凝視着狼眼,狼眼也凝視着他。

    終于,他深深歎息,“一切都太遲了,哥哥。

    不管額爾濟怎麼說,隻要你還活着,右菩敦人就不會同意跟我們分享這座環山。

    ”晶瑩的藍眼裡浮起一層流冰般冷硬的譏诮神色:“這麼說,到了眼下這個局面,我的戲份已經演到頭了。

    倘若我不發兵,左菩敦部就沒有留在白石的籌碼;倘若我發兵獲勝,右菩敦部就會敗亡。

    不管是左菩敦人還是右菩敦人,你要讓每個人都各得其所,于是隻有我一個人成了多餘的。

    是我自己走了這條路,可是你也就這麼看着我走。

    ”“那些死去的人也算各得其所?如果一開始你不把他們帶到白石,他們也許現在還活着。

    ”“隻要沒有我,就不需要再打仗,不會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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