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統治風格劇變——孝賢皇後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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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摸爬滾打了幾年,他終于掌握了專制權力運作的真谛:在專制政治中,皇帝一個人是“主”,其他所有臣民都是“客”。

    想委托客人治理好家庭是不可能的。

    寄希望于官員們的責任心和榮譽感,期望君臣共治,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現。

    他回顧康、雍、乾三代的統治,總結說:“由此觀之,數十年來,國家全依靠我們三代皇帝以一人之力竭力主持,小心把握權柄,才使國家政治一直在軌道上運行。

    或者遇到是庸常之主,精神力量不能總攬國政,那麼國家必然陷入混亂之中。

    ” 即位十餘年來,乾隆皇帝給官僚集團的整體打分越來越低。

    他認定,從整體上看,官員們行為的基本出發點都是自私的。

    他曾說:“諸臣之趨承惟謹者,多出自私自利之念。

    ”他們遇事毫無定見,隻知做表面文章,迎合讨好皇帝。

    乾隆皇帝之政治原則是寬嚴相濟,然而到了官員那裡,則變成了要麼寬要麼嚴,毫無原則,“朕于事之應寬者,寬一二事,則諸臣遂相率而争趨于寬。

    朕于事之應嚴者,嚴一二事,則諸臣遂相率而争趨于嚴”,并不問寬嚴之由,“一人未改面貌,兩事迥異後先,人心不古,何至于茲!” 随着經受的挫折越來越多,乾隆皇帝越來越理解了父親的選擇。

    他發現,并不是父親不願意寬大,而實在是官僚集團不容他寬大。

    他過高地估計了官僚集團的品格。

    經過元代蒙古人的高壓,明代太祖皇帝的挫辱,清代開國過程中的屠殺,中國官僚集團的素質和心态已經大大不同于唐宋時代的士人,他們整體上放棄了人格尊嚴,放棄了社會理想,蛻變成了唯利是圖的“奴才”。

    乾隆發現,一旦他把這些飽讀詩書的“大人先生”們準确定位為奴才,在他們面前懸起官爵和财富,同時收緊繩索,舉起皮鞭,以“法”“術”“勢”來統馭他們,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乾隆十三年的政治風暴,确實并非偶然,乾隆已經給出過多次警示。

    早在即位不久,他就說過:“若視朕之寬而一任屬員欺蒙,百弊從生,激朕将來不得不嚴之勢,恐非汝等大員及天下臣民之福。

    ”乾隆四年(1739年)他又說過:“姑容于此日者,朕必綜核于将來。

    ” 乾隆早就醞釀着對官僚機器來一次大震動,讓他們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認清他并非一個懦弱可欺的庸主。

    今天,這個日子終于來了,來得如此出人意料。

    一向寬和仁義的皇帝突然玩了一個大變臉,變成了一頭瘋狂暴怒的獅子。

    一時之間,大清帝國内重新刮起了恐怖之風。

     皇後之喪中那幾個掉腦袋的官員并不是乾隆十三年全部的不幸者。

     乾隆十年(1745年)四月,川陝總督慶複等人奏報,四川金川間瞻對地方一些村寨的藏人劫掠行旅商人,甚至搶劫官兵銀物,“實非用兵不可”。

    乾隆于是派兵征剿。

     聖旨一下,兩萬大軍齊集川北。

    乾隆要求将領們“殲滅根株,為一勞永逸之計”,徹底打掉這個為患多年的匪區。

     不料戰争的進展遠遠超出乾隆的意料。

    清軍嚴重缺乏高海拔地區作戰的經驗,表現也存在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

    一直到乾隆十三年,用兵20多萬,耗銀2000萬兩,還是屢屢失利。

    在倒黴的乾隆十三年,連剃個頭都成了死罪,更何況兵敗失地!金川戰争前後三任統兵大臣慶複、張廣泗、讷親都在劫難逃。

    按理說,這三個大臣以前都是深得乾隆皇帝信任的有功之臣,特别是讷親,他是康熙皇後的親侄子,乾隆皇帝親手提拔的首席軍機大臣,乾隆曾說他“為第一受恩之人”。

    然而,在這不祥的乾隆十三年,乾隆把這些都忘了,在他眼前,不再有什麼“功臣”“皇親”“朋友”,隻有一個個“辜恩枉法”、辦事不力的“奴才”。

    張廣泗被處斬。

    讷親被賜了一把“遏必隆刀”,在四川軍中自己抹了脖子。

    慶複則被賜了條白練,懸梁自盡。

     從乾隆十三年起,乾隆由儒入法,抛開了寬大仁慈的面具,抛棄了“以禮治天下”的夢想,拿起了父親留下的屠刀和鞭子。

     乾隆十三年前,皇帝對于全國的死刑犯一直網開一面,能不處死的,盡量不處死。

    乾隆十四年秋審朝審,皇帝一反以前的做法,不留情面,大批勾決,均即處死。

    以前多次批準緩刑的老犯也不免歸于一死。

    乾隆十五年(1750年)、十六年(1751年),正好是乾隆和皇太後四十、六十大壽,按常規,這兩年死緩犯一律不處決。

    然而乾隆宣布,貪污挪用的官員不在不處決之列,甯可破壞大慶的氣氛,他也要置貪官于死地。

     對于貪污官員,他拿起了雍正皇帝用過的老武器,命令他們自填虧空,他的要求甚至比雍正還要苛刻。

    乾隆十二年(1747年),他規定,凡是因為貪污挪用導緻公款虧空而被判死緩的,都要用自家資産賠補虧空。

    沒能賠補上的,挪用者如果所欠額超過1000兩,貪污者超過80兩,就要執行死刑。

    這一道命令,要了許多貪官的命。

     對待民衆反抗事件,他的處理也分外嚴厲。

    乾隆十三年,福建發生老官齋教案,乾隆說:“此案務須……痛絕根株,以絕後患。

    不但首惡,不可漏網,但奸匪餘孽,有一二人存留,即如遺蝗蝻種,深為地方之害……其餘逆黨,即多戮數人,亦使奸徒,知所畏懼。

    ”乾隆二十年(1755年),成都發生民衆騷亂,他指示說,“所獲的要犯杖斃數人示警足矣,不必具題”,使自己的統治加入了明顯的恐怖色彩。

     他大力整頓軍紀。

    鑒于金川戰争的不利,乾隆特别宣布,凡關系軍務的犯人,更要從重處理,“不少假借”。

    凡武職官員,臨陣畏葸者,一律不得保全首級。

    金川戰争進展不利,使乾隆充分認識到清朝武裝力量的廢弛,因而力圖整頓。

    他特别在香山建立了健銳營,訓練強兵勁卒,自己經常前去檢閱訓練。

    (《清高宗實錄》) 從這一年開始,乾隆回到了雍正的老路上。

    乾隆朝的君臣關系,從此變成了刁鑽刻薄的主子與屏息而侍的奴才間的關系,或者說嚴厲的班主任與小學生的關系。

    下面的小學生稍有小動作,額頭上就會遭到老師的粉筆頭。

    誅殺和折磨大臣,越來越成為乾隆發洩自己不良情緒的主要渠道。

    他動不動斥責官員們“婦寺之仁”,強調“水弱易玩”,無論是在語言風格,還是思想方式上,都是對雍正當年的重複。

    在實踐中,他的嚴猛程度則超過了雍正。

    “他之所以後來名聲遠較雍正為好,一是因為初期刻意樹立的寬仁形象不會立刻被人們忘掉,另一個,是在君臣關系上,他并沒有像雍正那樣大搞陰謀欺騙,大搞神道設教,使臣民産生強烈的逆反心理。

    ”(《康雍乾三帝統治思想研究》) 進入中年之後,皇帝對大臣們的觀察越來越細,批評和警告越來越多,越來越不留情面。

    乾隆十七年(1752年),皇帝因為僞稿案辦理不順,指責外省大臣說:“外省辦事習氣,多涉虛僞”,“朕于各督撫所辦事件,雖欲深信,而不可得矣。

    ”乾隆十三年十二月,大學士陳世倌在山東置買了一批田地。

    陳世倌是三朝老臣,在朝中可謂德高望重。

    他和曲阜孔家是兒女親家,在山東買地,是為了在曲阜更建一窟,使自己的家族勢力永遠不衰。

    不料此事被乾隆皇帝偵知,皇帝十分惱火,不顧陳氏為愛新覺羅家族辦了一輩子的事,對他大加折辱,說:“他本是浙江人,而在山東置私産,想分孔氏餘潤,這豈是國之大臣所為?”陳世倌立刻被革職,乾隆還特别囑咐:“今既革職,傳谕山東巡撫,不許他到山東居住。

    ”語言和措施之刻薄到骨,與其父一般無二。

     乾隆十七年,他在批評官場中調和模棱風氣時,評價了所有的現任總督,并且指出,現在他對全國主要官員的脾氣性格都已經有所了解,不會再受他們欺騙了。

    他說:“近日督撫辦事,有所謂上和下睦,兩面見好之秘匙。

    貌為勇往任事,以求取信,而陰市私惠,謂有旋乾轉坤之力,使屬員心感。

    尹繼善(兩江總督)慣用此術,方觀承(直隸總督)及巡撫中一二能事者,趨而效之。

    惟策楞(四川總督)、喀爾吉善(閩浙總督)、黃廷桂尚存本色。

    阿裡衮(兩廣總督)亦不至此,碩色(雲貴總督)更複不能……諸臣心術才具,日熟複于朕胸中,任術取巧者,皆洞見肺腑……大臣中有以取巧得利益者乎?”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他訓斥貴州巡撫宮兆麟時,居然當衆提及了他的外号:“看來宮兆麟之為人,應對是其所長,而于辦事殊少實際,是以外間竟有鐵嘴之号。

    ”絲毫不顧這位大員的正省級級别。

     有時候,臭罵一頓還不能出氣,乾隆幹脆用惡作劇來折磨那些不聽話的人。

    乾隆十八年(1753年),黃河在銅山決口,皇帝令河道總督高斌與張師載治理。

    高張二人完成任務不力,屬下李屯、張賓二人貪污公款,導緻河工未成。

    乾隆皇帝大怒,他命令立刻将李屯、張賓二人拉到刑場處死,同時又因為痛恨兩位大臣“負恩徇縱”,命令把河道總督高斌與張師載捆起來,一同押赴刑場。

    乾隆特意囑咐行刑官員,造成要将高張二人也一并斬首的假象。

    高斌乃是皇貴妃的父親,也就是乾隆的嶽丈,當時年過七旬,眼見李張等先遭行刑,吓得心膽俱裂,全身癱瘓,不支倒地。

    負責監斬的欽差大臣,此時才說出高斌張師載二人此行隻是陪斬,實際上死罪已免,還要問他們的回話。

    二人醒來之後,有如死過更生,當即奏道,“我二人悔之莫及,此時除感恩圖報,心中并無他想”。

    乾隆對自己這種折磨大臣的方式很自得,他認為這樣既可以儆效尤,又收到使其俯首帖耳、感恩戴德的效果。

    其後,高斌果然日夜住在工地上,一刻不敢休息地監工,結果活活累死在大堤上。

     由于皇帝明察秋毫,洞悉情僞,所以乾隆統治的中期,大臣們不敢不謹言慎行,唯命是從,吏治一時頗為整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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