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夜 男孩與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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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國後,他進入金融投資機構上班,年薪百萬的那種。

    二十七歲,買房結婚,抱得美人歸,還生了個兒子。

     後來,經濟不景氣,他破産了,房子被銀行收回。

    妻子跟他離婚,帶兒子回了西部老家。

     俞超已一無所有。

     今夜,他想起當年送給我的兵人,想要再看一眼它們。

     兵人? 十九個南北戰争的錫兵?床底下的皮箱子?中考那年的暑假,我無法喚醒它們,就再也沒打開過那個箱子。

     可是,箱子又在哪裡呢?下意識地沖到床底下,除了灰塵,啥都沒有。

     對,我搬過幾次家,肯定不在這裡,會不會早被扔了? 我決定回老房子看看。

     已逾子時,兩個男人出門。

    我開車載着俞超,穿越早春的寒夜,來到七層樓的老式工房。

     很久沒人住過了,迎面有股熟悉的氣味——許多年前,俞超就是在這裡,放下裝着兵人的皮箱離去。

     回到我的床底下,居然還沒有被扔掉。

    一堆厚厚的塵土之中,拽出古老的皮箱子。

     俞超一眼認了出來,這是他爺爺從美國帶回來的,在遙遠的二戰前夕。

     打開箱子,一陣腐爛的煙,我們劇烈咳嗽之後,小心地取出那些兵人。

     一、二、三、四……十九,一個都不能少。

     用紙巾擦幹淨,才露出灰色漆皮,帶着刺刀的滑膛槍,還有南部聯盟的軍旗。

     關燈,拉窗簾,點蠟燭。

    回到二十五年前,6月1日,最漫長的那一夜。

    我們把小兵人排開陣勢。

    俞超閉上眼睛,嘴角默念什麼話,對着兵人吹了口氣。

     然後,他拖着我爬到床底下。

     兩個成年男人,如何能擠在一張古老的鋼絲床下面?還有滿眼的灰塵,隻能彼此捏着鼻子,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一個鐘頭過去。

     兵人們紋絲不動,像已死去多年,變成僵硬的木乃伊。

     我們也憋不住了,從床底下爬出來,無奈地看着這些小兵人。

     唱歌吧!我提醒了他一句。

     可是,俞超搖搖頭,他已經忘了那首歌的旋律。

     迪克西啊! 我還記得,便帶着他一起唱,這首美國南方的老歌,鼓舞士兵的沖鋒曲與思鄉曲。

     然而,兵人們還是呆若木雞。

     他們不會再動了。

     俞超率先放棄,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頹喪地坐在地闆上說:對不起,是我記錯了,兵人們從來沒有動過,我也沒有過特異功能,一切都是小孩子的幻覺。

     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重新把兵人們裝進大皮箱,塞回我的床底下。

     淩晨三點,我和俞超在老房子樓下分别,我本想要開車送他,卻被他委婉地拒絕。

     他隻說,想要一個人走走。

     最漫長的那一夜,看着他佝偻萎縮的背影,我好像永遠丢失了什麼。

     幾天後,我聽說,俞超死了,自殺。

     他吃了許多安眠藥,把自己鎖在一個大箱子裡,活活悶死。

     沒有人為俞超舉辦葬禮,直接送去火葬場燒了。

    他沒其他親人,前妻也不接受骨灰,最終歸宿是下水道。

     俞超死後第七天,我想到了老家床底下的大皮箱。

     那是他送給我的禮物,又在他臨死前還一起玩過,老法裡說太不吉利了。

    我決定把兵人們燒了,還給它們原本的主人,在天上團聚吧。

     頭七,傳說鬼魂在人世間遊蕩的最後一天,也是佛教所說的中陰。

     我回到老宅,從床底下拖出皮箱子,感覺輕了些,打開才發現空空如也。

     十九個兵人消失了。

     不可能,記憶錯亂了嗎?還是放在其他地方?我又在老家裡每個角落,仔細搜索一番,确定那些兵人都失蹤了。

     難道有梁上君子光顧?還是在俞超自殺以前,悄悄潛入過這裡,帶走了所有兵人,準備給自己陪葬? 我怅然若失離開,直到三個月後。

     五月,最後一周,我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

     她的聲音還算年輕,在反複确認我的身份後,在我不悅地挂電話前,她才說——對不起,我是俞超的前妻。

     這個女人,沒有帶俞超的兒子來參加葬禮,我很厭惡,但我保持克制,問她有什麼事。

     她說,最近她兒子在玩一些奇怪的玩具小人,背後都刻着我的名字。

    而她恰好看過我的書,不敢相信這個名字就是我。

    但她查了資料,發現她死去的前夫,跟我就讀過同一所小學。

    于是,她幾經打聽才弄到我的電話号碼。

     她問我這些玩具小人是如何到她兒子手裡的。

     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她希望我能把這些玩具小人拿回去。

     好奇怪,為什麼要我去拿?我說可以快遞給我,費用到付。

     忽然,她的聲音變得顫抖:求你了,看在死去的俞超的份上。

     聽到俞超的名字,我的心軟了。

    正好剛寫完新書,便決定出趟遠門。

     很遠很遠的門,巴山蜀水的深處,距上海幾千公裡。

    沒有直達航班,隻能先飛到重慶。

    再走穿梭于深山的鐵路,最古老的綠皮火車。

    最後,需要坐淺水客輪,上溯到某條長江支流的上遊,才是那座峽谷間的縣城。

     那天,正好是六月一号。

     2008年的大地震,一度将這裡夷為平地。

    小城裡一切都是新的,她家的房子很漂亮,簡直是土豪别墅,聽說是前任縣長家,院子裡停着輛黑色奧迪。

     我看到了俞超的兒子——他叫俞小超。

     七歲,快要讀小學了,他穿着超人服,正在地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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