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夜 男孩與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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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玩十九個小兵人。

     刹那間,我以為,回到了三十年前,小學一年級的教室——通常,兒子都像媽媽。

    但,俞小超是個例外,那張臉還有體形和眼神,都跟他爸爸小時候如出一轍。

     蹲下來陪他一起玩,撫摸灰色軍服的錫兵,放到眼前,看它背後,依稀辨認出刻痕——我的名字,十六歲那年親手刻上去的。

     兵人們身上有明顯磨損,許多漆皮蹭掉了,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折斷了刺刀。

    那面南部聯盟的軍旗,已然破碎大半。

     我心疼。

     小超,你是哪裡得到這些小兵人的? 我想看清他的眼睛,看到某個遙遠的黑夜。

    男孩毫無畏懼地看着我,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卻不響。

     他媽接口道:他說是從門口垃圾堆裡撿來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這孩子越來越鬼了。

     為什麼要我拿回去? 女人面露難色,看我不依不饒,才說出口:這些小人剛來時,嫌它們又髒又破,她就扔進了垃圾堆。

    可是,到第二天晚上,它們重新出現在小超的房間。

    她很害怕,隔了幾天,趁兒子睡着,把兵人們扔進洶湧的江水。

    沒想到,它們很快又回來了。

    兒子很喜歡這些家夥,成了他唯一的玩具。

    她非常擔心,意外發現小兵背後刻着我的名字。

     她還要說些什麼,似乎很可怕,卻欲言又止。

     我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對不起,我不能把這些兵人帶走——我告訴她,今天兒童節,就當是我送給小超的禮物吧。

    因為,這些寶貝本來就是屬于他的。

    還有,請千萬要記住,别把它們扔掉或送人。

    否則,你兒子會遺憾一輩子的。

     離别前,我輕輕抱了男孩一下。

     真的,很想親吻他的臉頰,但又怕把孩子弄髒了。

     我看了十九個小兵人最後一眼,終于要說永别了——弗吉尼亞州第八步兵團,葛底斯堡的老男孩們。

     唯有兵人,永不背叛。

     六月一日,回家路上。

    我坐着颠簸的客輪,趴在危險的欄杆邊,看着山谷間的湍急河流,因為濫砍濫伐和采礦污染而變得又黑又黃。

     也許,走了太多的山路,雙腿肌肉酸痛,仿佛随波逐流。

    天空越來越遠。

    我閉上眼睛,溢出淚水…… 真相,是這樣的—— 俞超死後第七天,我計劃把所有兵人燒給他。

    前一夜,十九個兵人複活,從床底下的大皮箱逃跑,溜出窗戶縫隙,順着落水管到地面。

    這些南北戰争的老兵,從便利店偷了張中國地圖。

    危險重重的行軍,穿越火線般經過無數路口,差點被車輪壓得全軍覆沒,才從市中心走到飛機場。

    它們越過鐵絲網,沿着候機樓屋檐下,找到這架飛往西部的航班,通過舷梯鑽進行李托運艙。

     一夜之間,飛過幾千公裡,來到遙遠的中國西部。

    沿鐵軌,翻山越嶺,一路向北。

    走了半個多月,每天十公裡,晝夜不息。

    有條嗅覺敏銳的中華田園犬,将它們當做敵人和晚餐,發起狂暴的攻擊。

    兵人們面對怪獸,毫不畏懼地作戰,付出慘重代價,喪失了五條胳膊和三條腿。

    僥幸到江邊,列隊點名,竟一個都不少,但傷痕累累。

    老兵說,傷疤是男人更是士兵的勳章。

    錫兵們不會遊泳,入水便會沉沒。

    但他們克服恐懼,跳上一艘運沙的木船,逆流而上二百公裡,直達煙雲缭繞的縣城。

     終于,兵人們找到了新主人——這個叫俞小超的男孩,跟當年的小主人一模一樣,并遺傳了爸爸的特異功能。

    每個深夜,隻有他能跟這些老兵說話,指揮它們重整旗鼓,沖鋒陷陣,戰無不勝。

    男孩是最勇敢的士兵,也是最優秀的将軍。

     但,秘密被媽媽發現了。

    于是,我來了。

    男孩并不簡單,他不但能看透兵人們的心,也看穿了我眼裡的秘密,還有他爸爸的往事…… 那是去年的事。

     整整一年後,六月一日将近。

    我聽了整晚上《烏蘭巴托的夜》,突然,想念起那個男孩。

     就在剛才,二十一點三十分,我給男孩家裡打了個電話。

     俞小超同學接了電話,我隻說了一句:兒童節快樂! 千裡之外的男孩,聽聲音有些緊張,甚至有些遲鈍和機械,喘不過氣來。

    他說,自己正在做數學題,過幾天就要期末考試了。

     突然,他媽媽搶過電話,客氣卻又嚴厲地說——喂,蔡老師,你好啊。

    現在,我兒子讀書很好,老師們都說他會很有出息的。

    下學期,我會帶他去省城讀重點學校,請你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拜拜! 我什麼都沒說,電話就被挂斷。

     烏蘭巴托的夜啊,那麼靜,那麼靜。

     最後一個超能力者死了,我想。

     男孩與兵人,卧于塵埃,永不醒來…… 穿越曠野的風啊 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訴你 我醉了酒 飄向遠方的雲啊 慢些走 我用奔跑告訴你 我不回頭 烏蘭巴托的夜啊 那麼靜那麼靜 連風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烏蘭巴托的夜啊 那麼靜那麼靜 連雲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飄蕩異鄉的人啊 在哪裡 我的肚子開始痛 你可知道 穿越火焰的鳥兒 不要走 明知今夜瘋掉的啊 不止一個人 烏蘭巴托的夜啊 那麼靜那麼靜 連風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烏蘭巴托的夜啊 那麼靜那麼靜 連雲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左小祖咒《烏蘭巴托的夜》賈樟柯/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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