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夜 男孩與兵人

關燈
軍官也被一槍斃命,隻剩那名小小的旗手——他戰死在軍旗下,像具雕塑不再動彈。

     二十五年前,6月1日,深夜,南部聯盟的旗幟依然在蓋底斯堡飄揚…… 在我的童年時代,最漫長的那一夜。

     忘了是怎麼回家的,總之,我對于那些兵人,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

    它們不是金屬玩偶,而是真正的士兵。

    死亦為鬼雄,縮小囚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

     6月2日,俞超沒有來學校。

     擁擠的教室裡,我看着他空空的座位,心裡還惦記着那些小兵人。

     幾天後,才聽說,俞超的爸爸媽媽死了。

     他們是在執行軍方任務中殉職,俞超得到烈士家屬的優待。

    他由親戚繼續撫養,從部隊大宅搬走。

    當他回到學校上課,我沒看到他有哭過的痕迹,但更為沉默。

    我想去安慰他,卻被淡淡地拒絕。

     從此,俞超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

     我沒有再去過他的新家,更沒機會見到那些小兵人。

    但在許多個漫長的夜裡,我會夢到那棟大屋,夢到十九個南軍戰士,夢到葛底斯堡的邦聯軍旗,夢到羅伯特·李将軍…… 後來,網上流傳過一條軍方洩密信息——那一年,那一夜,深夜二十三點,在西北沙漠的軍事基地,某項重大實驗過程中發生意外,有對科研人員夫婦殉職。

     可能是人類史上第一次超能力心理戰實驗,據說可瞬間催眠幾萬人,不戰而屈人之兵,孫子兵法的最高境界。

    但準備時間太過倉促,按原計劃是在半年後,卻突然接到緊急命令,必須提前進行實驗。

     可惜,所有人都失敗了。

     進入九十年代,開始嚴厲批判特異功能與僞科學,軍方至今再無機會重啟。

     當年,那個絕密的科研項目,名叫“男孩與兵人工程”。

     我猜想,俞超之所以有超能力——遺傳自他的父母,或者說是他的爺爺和爸爸。

    他的爸爸是個強大的超能力者,卻默默無聞地為國家和軍隊服務。

     那個兒童節的深夜,當我在俞超家裡玩兵人,陣亡于葛底斯堡戰役同時,他的爸爸媽媽,正在萬裡黃沙之外,為了社會主義祖國和人民而粉身碎骨。

     小學畢業,我和俞超升入同一所初中。

    但在不同班級,更沒機會說話。

    有時在操場上碰到,我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卻低頭不理。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好,考試總分經常排到年級第一名。

    老師們最喜歡這種學生,成績好,脾氣乖,雖有些沉悶,但有什麼要緊呢?初二,他就加入了共青團,成為市三好學生。

     那一年,電視台在放TVB劇《大時代》,許多男孩都夢想成為方展博那樣的人物。

     中考前一個月,我正在家被逼着背英語單詞,俞超意外出現了。

     深夜,他背着個大皮箱子,嘴角已冒出胡根,瘦高個子像具僵屍。

     我問他什麼事。

    我爸差點要把他趕走。

     俞超把皮箱放在我家門口,用變聲期的公鴨嗓說:送給你,現在,我不需要它們了。

     然後,他匆忙地消失在黑夜。

     我疑惑地打開皮箱,發現一堆錫做的兵人:灰軍服、寬邊帽、大叉十三星旗……弗吉尼亞州第八步兵團。

     老天,我捧起這些勇敢的士兵。

    雖然積滿灰塵,但不敢用濕布去擦,害怕會掉漆什麼的。

    我偷來爸爸清理照相機鏡頭的毛刷子,剔除兵人縫隙間的污垢。

    我把皮箱子藏在床底下,仿佛有十九個人為我站崗放哨,安心入眠。

     星期天,父母不在家。

    我難得有半日空閑,便把兵人們拿出皮箱,拉緊窗簾,弄得像是深夜,再點上兩根蠟燭。

    我買了一本關于南北戰争的書,希望營造出當時北弗吉尼亞軍團的氣氛。

    我提前去過圖書館,借閱了一本歌譜集,有美國南方歌曲迪克西。

    我先練習熟了,便趴在床底下唱歌,期望看到錫兵們的行動……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動過。

     中考結束後的暑假,幾乎每個夜晚,我都偷偷觀察兵人。

    可無論怎樣,兵人們永遠沉睡,恍如從來沒有過生命。

     最後,我也開始厭倦他們了。

     我在每個兵人的後背上,都用美工刀刻上我的名字,仿佛這樣他們就會永遠屬于我。

     很快,我認識到了一個可悲的現實——我不是俞超,我沒有超能力,我不可能成為兵人們真正的主人。

     那年夏天,俞超考進了重點高中,而我讀了郵政學校。

     我們兩個的人生,就像兩條漫長的射線,隻在多年前的6月1日深夜相交,然後向不同的方向奔去,永無重逢的可能。

     不曾料到,去年那個深夜,我還會再見到俞超。

     他已被時光徹底屠宰,眼角的皺紋,嘴上的法令紋,還有幾乎半謝的頭頂,頹喪無神的目光。

    想起我們的最後一面,他用高傲的眼神看着我,恩賜似的将皮箱子送給我,或者說是甩給我一堆垃圾。

    那時候,他即将展翅高飛,沖上雲霄;而我将停留于凡間,注定碌碌無為,虛度餘生。

     命運卻在十幾年間,将我們兩個倒轉了過來。

     我給俞超泡了杯綠茶,讓他坐在我的沙發上,想要聽聽他的故事。

     他說,上重點高中後,他讀書刻苦,還有烈士遺屬加分,果然考進名牌大學。

     曾經在美國留學三年,攻讀經濟學碩士。

    有一回,路過賓夕法尼亞州葛底斯堡,當年戰場,如今麥田,他死人般仰卧,以為能聽到羅伯特·李将軍的聲音,聽到迪克西的軍樂,聽到雙方士兵臨死前的悲吟。

    但是,他隻聽到一個安靜如墳墓的世界
0.0523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