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我于無何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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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八十年代,文學熱至燙手,想當作家的人路上随便抓,一抓一把。

    但當時我寫作文并不冒頭,記得班上作文最好的是兩位女生,姓熊,姓黃。

    班内搞起小作家協會,正副會長好幾人,我混上副秘書長。

    在老師看來,我好歹也算二梯隊人選。

    我以為她們必将成為作家,而我也希望向她們靠近。

    後有“神筆馬良”之父洪汛濤莅臨我班指導工作,摸出一支鋼筆,說是神筆。

    班主任指派,由姓熊女生接收。

    彼時,在我看來,不啻是一場儀式,宣告她已光榮地成為一名作家。

    那一刻,我的心裡,酸甜苦辣鹹,羨慕嫉妒恨。

     還在讀小學時,我就以為所讀班級是有專業方向,老師一心要扶植、培養一幫作家。

    我以為,即使畢業,也有一幫同學内心已揣定當作家的志向,表面上不管如何的不露痕迹,其實這志向已如信仰一般牢固。

    我們正向着作家這一身份發動集團沖鋒,若幹年後,再保守地估計,那幾位種子選手,總是攔不住。

    我想象着,若幹年後,我們一同以寫作吃飯。

    我以為将來必是這樣,從不曾懷疑。

    想當一名作家,這願望于我而言來得太早,十歲就有,十多歲已變得堅固。

    這是很可怕的事,想得多了,縱然隻發表三兩篇童話作文,我便在一種幻覺中認定自己已是作家。

    這種幻覺,使我此後遭遇任何狀況都不以為然,讀書隻讀閑書,成績飛流直下也無所謂。

    慢慢讀到高中,我已成了差生,而以前以為會同我一樣去當作家的小學同學,大都考了中專,等着就業。

    一開始,我想不通他們為何抛開好好的作家不當,想去從事那些古怪職業,比如老師、醫生和領導。

    慢慢地,到了高二,我意識到,可能是自己腦子有問題,别人看得明白事,就我一個人犯糊塗。

    我寫的散文和詩歌,投到學校校刊,油印的小冊,也屢投不中。

    這時候我如夢初醒,心裡想,我大概當不了作家。

    有了這樣的發現,我心情一度灰暗,直到有一天看了《莊子全譯》,翻開第一篇,逍遙遊,有如遇到知音。

    惠子和莊子對話那一段,用樗樹做的比喻,每一句都講到我心坎。

    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我甯願把這些和自己對應起來,先天有這麼多不足,但不想當自己是廢物,那就不如以一株樗樹自比。

    我和身邊的一切總有千絲萬縷的隔膜,可能是因為我沒被安置到合理的地方,就像樗樹不能混入松樹或者桦樹林。

    樗樹就應該生長在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孤孤單單的一株,無所依傍。

    我用很多書換回同學手中的《莊子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的版本,不斷地看,後面還換了别的注本。

    這本古怪的書,引發我頭腦中無數奇異的想象,這讓我重新找到怡然自得的心情,讓我恢複了必是一個作家的幻覺。

     真正寫小說以後,别人覺得我吃盡苦頭,我自認為走得蠻順利。

    最初那幾年,是我心情最好的日子,精力旺盛,幹自己想幹的事,腦袋裡時不時冒出的一句話,能讓自己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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