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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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拱着我的腳底闆,癢死了,簡直癢死了,人臉上怎麼能有殼兒呢,都翹開了邊角兒了,一摳就能撲撲簌簌地掉皮下來。

     他就是個挺普通的人,老師,比我大幾歲,已經上班了,不過那份工作對他來說也就是個飯碗而已,他有大志向,以他的能力他的學問,他将來注定是個不凡的人。

     臭蟲還在我腳底闆拱來拱去,不隻是癢,現在開始有點疼了,臭蟲要吸我的血,腳底闆的血也是我的血啊。

    人臉上怎麼能有殼兒呢。

    真沒想到。

    真沒想到我的笨學生也是個臉上有殼兒的人。

    那四隻粉紅色的豬又是怎麼回事。

    這一切肯定都是有關聯的。

    大志向、不凡、飯碗、普通。

    不凡,呵呵,不凡! 我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裡一圈一圈地繞着走,每一步都狠狠下腳,用力蹍磨。

    讓你咬我,還吸我的血,死臭蟲!這件事必定大有蹊跷,笨學生居然跟我闆起了有殼兒的臉來了。

    我的直覺沒有錯,這個男人必定大有蹊跷。

    本來那些寄生蟲已經夠我受的了,現在可倒好,又來了吸血臭蟲,可倒好!可惡,我必須解決這件事,現在就得解決,不然就不是睡不好覺的問題了。

    還有那四隻粉紅色的豬。

     你最後構想的論題方向非常好,順着這個方向好好寫,我相信這會是一篇很優秀的論文。

    我一邊蹍着腳底闆下的臭蟲一邊對吳媛說。

    她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的硬殼兒幾乎要撐破開了。

    哼,且讓你得意一番吧,帶了她兩年四個學期,像“非常好”“優秀”這樣的字眼,她還從未在我嘴裡聽到過一回。

     真的嗎老師?!嗯嗯,逃遁者,本質不是愛,什麼什麼的,把握得很不錯。

    謝謝老師,我會好好寫的!怎麼樣,對于我之前說的,理性地分析文本,也就理性地分析了一切,是不是對于你個人的感情問題也有所幫助? 完蛋!結論還是給出得有點迅猛了,起承轉合的推導做得還不太夠,笨學生臉上剛破了點縫兒的殼兒又緩緩收攏起來。

    學問還是不夠到位啊,節奏也是學問的一部分,我輕輕歎口氣。

     是有些幫助的,就是這結論有點傷人,老師,你說他真的就是這樣嗎,他也隻是一個逃遁者,并沒有愛過我?這個我怎麼好臆測呢,我又不了解你們之間的事兒,還是你們自己最了解你們之間的事兒吧。

    她的五官緩緩地皺縮在一起,越皺越緊,越皺越緊,臉上的硬殼兒被擠得裂開了碎塊塊兒噼噼啪啪帶着聲響兒地向下掉落。

     老師您說得對,我不該問您,我還不如去問他。

     腳底闆下最後一隻臭蟲噗叽一聲被我狠狠蹍碎,我停下來回逡巡的腳步,顱内放起一陣紅黃相間的微型煙花,慶祝這個小小的勝利。

    吳媛稀裡嘩啦地收拾了一陣書和筆記本,一颠一颠地離開了我的辦公室。

    來不及慶祝更多的勝利了,我尾随笨學生走出辦公樓,始終跟在距離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監視着她的舉動。

    她繞過辦公樓,蹲在牆角哭了五分零七秒,站起身,走到操場,沿着四百米塑膠跑道溜達了三圈半,走進食堂,打了一份醋熘土豆絲一份蒜薹炒肉片二兩米飯,磨蹭了二十七分鐘吃了不到五分之一,倒掉剩菜飯走出食堂,繞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坐在湖邊長椅上打了個時長四分四十九秒的電話,走到體育館外,繞着體育館走了大半圈,走到體育館後門蔭庇處,站住不動了。

    又過了十二分二十秒,我看到我的同事開着他那輛破破爛爛的04年款黑色捷達停在了她面前。

    同事下車,兩人開始交談,兩分十六秒後她忽然拉扯着同事的衣領前後推拽像是試圖從存錢罐裡搖晃出來去年春節存的壓歲錢花剩下的最後幾毛硬币,同事被搖晃了十秒鐘左右忽然抱住了她,她在他懷裡遲鈍了三秒鐘後将同事推開,兩人繼續交談,一分零四秒後她伸出右手攥成拳頭猛捶同事胸口,同事被捶了七次以後抓住了她的右手拉她上車,她象征性地半推半就了六秒鐘随後自己拉開副駕車門坐上捷達,兩人坐在車上交談了二十二秒後同事駕車離開。

     真是極大的浪費啊。

    我呆站在一根與我身形相仿恰好形成遮擋的雙杠背後感慨。

    極大的浪費。

    至少四十九個小時的工作時,三十七個半小時的睡眠時,還有将近一小時二十分鐘的休息時,最後就讓我看這個?四十九個小時!我能看多少書,能寫多少字!可怕。

    暴殄天物級别的浪費。

    浪費生命的折磨感跟終于解脫的釋然攪和在一起泡着我的腳踝。

    據說人的所有哀傷都聚集在腳踝,現在我的腳踝,正聚攏起大于一噸半浪費了生命的哀傷。

     我的好同事,他,他甚至沒有寫出過一篇具有原創性觀點的論文,一篇都沒有!他發表的所有核心期刊都是拜托他的導師幫忙解決的!每次開會時他的發言都又長又臭又長讓所有人昏昏欲睡!他迄今為止最大的學術成就就是讀了他導師的博士生!他能留校難道是因為他有才華嗎,我呸!不過我想以笨學生的智商和學術水平是理解不了這些的,估計理解了她也不在乎吧。

     什麼反抗,什麼不凡,什麼飯碗,我呸!我的好同事啊,能看到他反抗得最帶勁的事兒大概就是抗議工資漲得不夠快房子怎麼還沒分到他吧。

    還真是又一場好啟蒙。

    始亂終棄的故事爛了大街,“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不新鮮,“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也不新鮮,不過又是些“有女懷春,吉士誘之”的狗屁戲碼。

    我還能說些什麼?讓人迷戀上的不是人,是知識,是假裝掌握了知識的人,有這麼大勁頭,到底能不能先去迷戀一下知識本身啊?簡直讓我腦仁子疼。

    我沒指望笨學生學我一樣把臭男人埋進顱内墳場裡然後自己輕身前行,但也不至于是現在這樣吧!還是大師說得好,最殘酷的莫過于夢醒之後,無路可走。

    好了重點來了,以前的問題是做了夢不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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