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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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問題是人家連夢都懶得做了,胡亂刮拉來什麼以次充好的都填進腦裡去,當它算是個夢罷了。

    還精神世界的逃遁者,要向哪裡逃?怎麼逃?逃得掉嗎?你又真的有精神世界嗎?真是笑死個人了哈哈哈哈哈。

     還愣在這兒幹什麼呢?還不趕緊回去看書啊。

    我拽起自己沉重的腳踝,向辦公室走回去。

    生活啊,還真是無聊。

    看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身體裡的寄生蟲跟臭蟲們一舉滅亡。

    總算是消停了。

     恢複平靜的生活真是美好啊。

    每天看書,寫作,看書,上課,看書,睡覺,沒有了任何煩惱,連腸子都複蘇了活力,每天都積極清理出體内的毒素,回想一下前幾日,竟為了那麼無聊的事情而好幾天拉不出屎來,真是,無語。

    笨學生的感情事跟她的論文一道被我丢進了腦溝褶皺深淵裡的墳穴中,以至于當她主動提出來要再跟我“談談論文”時,我第一反應竟是難道她想來跟我探讨一下我正寫着的論文?她叽叽呱呱在電話裡講了快三分鐘我才回憶起來她還有篇論文要交的事情,自然也就連帶着回憶起了她竟讓我浪費了四十九個工作時的可怕事件。

    四十九個小時啊,我能看多少書!嫌惡感平地而起,我冷冷地要求她把觀點整理好發到我郵箱,她卻出乎我意料地堅定要求見面來談,因為她的論文方向“有重大轉向”。

    我滿腹狐疑,“重大轉向”能有多重大?玻璃彈珠那麼重大,還是壓酸菜缸石頭那麼重大。

    也罷也罷,誰叫我攤上了呢,再重大的壓酸菜石頭也得扛起來。

    扛吧! 當吳媛神采奕奕笑逐顔開地推開我辦公室的門,我吓得一把攥緊手裡面的書本。

    這是誰,這是我的笨學生吳媛嗎?!她周身散發着柔和而閃耀的光芒,我簡直沒有見過她身上的白襯衫那麼白的白色,也沒有見過她腳下的紅球鞋那麼紅的紅色。

    她一擡手就潑灑出一道彩虹般的香氣,一張口就吐出一條玫瑰花的花環。

    要不是她臉上的臉皮還是吳媛的臉皮,我幾乎不敢認她做學生。

    細看看,她的臉皮居然都照幾日前滑嫩了幾倍白皙了一番。

    我手裡的書本被我攥疼得喊出了聲兒來,我慌忙把書丢到了一邊兒。

     那個,是吧,所以呢,你那個,轉向,不是,對吧,因此,論文呢,是吧,這個,可以說,是吧,酸菜缸,不是不是,對吧,怎麼說呢,嗯嗯,所以,這個,重大,可以,好吧,所以呢,那個,嗨,怎麼說呢,行吧,你說說。

     好的老師,那我就說說我最新的想法,是這樣的,我覺得我前段時間可能是因為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痛苦當中了,所以想出來的幾個方向都偏激了一些,我覺得不太合适。

    甚至可以說,太不合适了。

     哈,偏激? 是啊老師,偏激,太偏激了,偏激的方向怎麼能做出好學問呢?經過這幾日的沉澱,我總算是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方向,所以趕緊過來跟您商量一下。

     你說。

     當我情緒冷靜下來以後重新再讀這篇小說,我發現這整個一篇小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叙事陷阱啊老師!沒錯,就是叙事陷阱,大師從一開始架構起的就是一個不可靠的叙述者啊!咱們之前學過的,可靠的叙述者在叙述或行動裡,跟作品的思想規範是相吻合的,但不可靠的叙述者則是不吻合的,對不對!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分析男人的所作所為,那麼很多事情就得到解釋了。

    男人說的很多話,都是反話,男人做的很多事情,則是映襯了他内心裡思考的對立面!您想想,那可是大師啊,他沒事兒閑的嗎寫一個負心漢始亂終棄的無聊故事?不不不,絕對不是這樣的,其中大有深意啊! 嗯,學界确實有類似觀點的論文…… 所以啊老師,我從這個角度重新去分析了男人的行為,發現他的選擇和情感走向,不是一個單純的情感問題,也不是什麼逃遁和遭遇危機的問題。

    很明顯的,一切都埋在小說的線索裡了!男人是站在追求生命終極價值的角度來對待人生,以及他和女人的愛情問題的,他是一個真正的“奮鬥者”!他對女人的追求和最終放棄,都與他對生命最高意義的追求緊密相連啊老師!如果站在生命最高意義的角度來看,什麼愛情,什麼生活,什麼不舍,都變得不值一提了不是嗎?所以我們必須要抛開問題的表皮,去探索男人作為奮鬥者的精神内核! 辦公室陷入了一片墳場般的死寂。

    我跟吳媛展開了拉鋸似的沉默競賽。

    我不張口,她也不張口。

    我不動彈,她也不動彈。

    我不喘氣兒,她也不喘氣兒。

    仿佛學術争論毫不重要,誰在這場沉默拉鋸賽中敗下陣來才是真正的輸家。

    就這樣僵持了約十分鐘(感覺至少長達三天三夜),我大腦深處忽然有一根琴弦被不知哪裡伸出來的手給調得松垮下去。

    我張開了嘴巴。

     那個,你今天,是吧,那個,看起來狀态還不錯。

    謝謝老師,我自己也感覺很不錯!你那個,所以,是吧,男朋友的事兒,解決了?謝謝老師關心,解決了,也得感謝您!感謝我?是啊,感謝您,要是我最開始沉浸在痛苦裡放棄繼續這篇論文,那很多事兒我也想不明白了,要是我一直沉浸在偏激的狀态裡,那很多問題也隻會更加偏激下去,要不是您提醒我兩個人的事兒需要兩個人來解決,那我到現在還深陷在自怨自艾裡呢,所以說,得感謝您!那個,所以說,是吧,怎麼,解決的呢?我們倆和好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更理解他了,更愛他了。

     還真的是壓酸菜缸的石頭那麼重大呢。

    實際上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真的扛起過壓酸菜的石頭。

    我就遠遠看着,已經覺得腰很痛腿很疼胳膊很酸了。

    真要讓我扛起來試試嗎。

    我大概會哭着撲倒在地大喊媽媽媽媽我不要吧。

    還真是無處可逃呢。

    唉。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20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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