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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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媛跌跌撞撞地坐好在圖書館書桌前,把筆記本、筆、電腦、電子筆、iPad、手機一一擺好在案頭,然後開始了長達二十四分鐘三十三秒的愣神兒。

    簡直令人發指啊。

    令人發指。

    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去衛生間拉屎都要帶一本書看,看書看出了腎盂腎炎,現在的學生,真是,令人發指。

    我來來回回徘徊在書架和書架之間,尿意襲來又消退,消退複又襲來,吳媛居然還不挪窩。

    就在我打起退堂鼓準備回辦公室繼續自己的工作時,她終于站起身,走進書架裡去找書了。

    機會來了!她的身影甫一吞沒在書架間,我便如獵犬般沖到她的桌前,抓起她的手機。

    可惡!有密碼!屏保居然是四隻粉紅色穿着人類衣服的豬,并沒有任何男人的蹤影。

    早該想到是這樣了,但不能就這樣放棄,應該試試笨學生的生日數字是不是密碼。

    可惡!我怎麼知道她哪天生日?! 老師?吳媛的聲音刀子一樣從我腰後捅過來,我腎子一涼,手機噗通掉在桌面上。

    我雙手攀住桌沿,地闆海浪般上下翻滾,我感到惡心暈眩喉頭泛酸。

    老師!吳媛的聲音歡快起來,您也來圖書館啊,我還以為圖書館的書您家裡都有呢。

    哦哈,哈嗷,哈哈。

    桌沿快要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了,我拉過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把不斷旋轉的身體置放在椅子上。

     論文進展如何啊。

    我擦了擦汗,背過手去悄悄地把她的手機擺正。

    進展很順利老師,我找到了幾個特别好的方向!吳媛似乎全然沒有覺察到我的秘密行動,腳下的地闆稍微安歇下雀躍的湧動。

    很好,很好,我們可以談談你的方向。

    好的老師!去我辦公室談吧,不要打擾其他同學。

    我們倆同時環顧了一下四周,中文館藏整層隻有我們兩個人。

     走向辦公室的路上,那四隻粉紅色的豬占據了我全部的思考力。

    吳媛路上一直在叨叨叨地說着什麼,我一句也沒有聽清楚。

    為什麼是豬。

    為什麼是粉紅色的。

    為什麼穿着人類的衣服。

    為什麼是四隻。

    為什麼還有一隻戴着眼鏡。

    為什麼它們都用兩隻腳站立。

    所以他們是戴着豬面具的四個粉紅色的人?所以粉紅色的人都是豬?還是所以粉紅色的豬都是人?這些隐喻了什麼。

    跟笨學生現在的精神世界有何關聯。

     太可怕了,世上淨是些我還不知道的事兒。

     老師,這幾天我查了很多資料,構思了三個主要方向,您看看哪個比較好。

    隻坐定了半拉屁股吳媛便迫不及待邀功似的搶聲說道。

    好,你展開講講。

    吳媛坐直身體,稀裡嘩啦地翻開筆記本。

     第一個方向,我打算從女性主義角度來分析關于小說裡“新女性”啟蒙的論點。

    所謂“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力”這樣看似啟蒙的話語,不過是男性賦予女性的文化想象,然而小說裡整個故事下來,能看到的隻是這種想象的徹底覆滅和錯位不得體。

    說白了,女人抛家舍業不顧一切要跟男人在一起的時候就叫“掌握自己命運”了,男人但凡過得不順遂女人就成了“隻知道捶着一個人的衣角”“隻得一同滅亡”了。

     很好的觀察,不過類似的論文已經堆成山了。

     那第二個方向好了。

    第二個,我打算從情愛架構和對抗架構的同構對比中來分析。

    他們兩個之間既有情愛,也有對抗。

    男人要自由,女人要愛情,可一旦男人的“自由”遭遇危機,愛情幻夢也就随之破碎成渣。

    所謂“自由”,不過是男性世界的專屬權利,女性不過是男性精神狂歡的欲望對象罷了。

    也就是,女人有瘋狂愛上男人的自由,卻沒有忤逆男人渴望的自由,男人主動地有無限的自由包括随時抛棄女人的自由,女人被動地有部分的自由包括被抛棄以後乖乖離開的自由。

     也還可以,但跟一篇高引用論文略微撞題了,跟你第一個方向也有重複。

     ……那您再聽聽我第三個方向。

    這一切根本就跟愛無關,不過是男人假愛之名來轉嫁自己的精神危機!世界上存在那麼多那麼多的問題,他的生計,他的精神困擾,國家的變局,時代的動蕩,所有的問題他都無力解決,便通過逃遁到愛情裡來回避精神世界的崩潰,因此,本質上這與愛情毫無關聯。

    當他發現即便在“愛”中也逃無可逃時,便是他們關系的覆滅之時。

    他不過,隻是一個,自我精神世界的逃遁者。

     再次潑冷水的話哽在我的喉嚨裡,黏痰似的頂到舌根又咽回食管,又頂回到舌根再被咽回食管。

    上下滾動了幾回滾得我都犯惡心了,我最終決定把這口痰給咽進肚子裡。

    笨學生畢竟隻是個研究生而已。

    看得出來,失戀的打擊已經小幅度地提升了她的學術水平和認知能力。

    勉強這樣了吧。

    我清了清喉嚨,那個,先按這第三個方向寫寫看吧,有了初稿我們再繼續讨論。

     吳媛臉上綻開昙花狀的笑容,抓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了兩個大大的叉和一個大大的鈎,随後嘩啦嘩啦地把筆記本裝進包包裡。

    不好,她這是準備要走了嗎。

    不行,矜持是沒有必要的了,矜持不會助你晚上安然入睡,必須拿出畢生積攢的社交能力來套她個話,否則今晚的睡眠又要喂給狼了。

     所以,那個,就是說,怎麼說呢,可不就是,看來,這個,因此,可以說,那個,你那個分了手的男朋友,是吧,怎麼說呢,嗯嗯,所以,這個,男朋友,是吧,他是那個,是吧,怎麼說呢,嗨,什麼人,所以,就是,具體是個什麼,對吧,那個,大概情況,是吧。

     吳媛的臉皮像是敷着一層硬殼兒,闆闆正正地沒有波動。

    老師,您是想問,我那個分了手的男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吧。

    她的嗓音也仿佛是套上了一層硬殼兒了。

    她整個人都立起了刺,警戒起來。

    哈,我就知道有蹊跷! 啊,對,我點點頭。

    想要沖過去用手摳掉她臉上那層硬殼兒的沖動臭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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