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珍珠裡放一枝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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阕的靜觀中變得非常沉靜,所以哪怕是“晚花紅片落庭莎”都似乎聽得到墜地的聲音,風生翠幕、雨滴圓荷的聲音當然就具有震撼性;二則因為沉浸在對微小變化的覺知中,忽然由晴轉雨、由靜轉動,這種變化的強度正如觀看棋局的樵夫一回頭發現山下已數度滄桑。

    晏殊不會告訴你當他出神時,真正思考的内容是什麼,但是他會用如此細微的感覺表達心靈經過的一場巨大震撼。

    在詞的結尾,他的注意力回到現實世界,那裡已經“酒醒人散得愁多”。

     也許有人會問,晏殊的詞裡真有那麼多愁苦嗎?有啊,不信你看燕來花落這件事,李清照說:“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244]她明确告訴你,雁來花落是相思離别。

    晏幾道說:“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245]甚至把相思是誰、離别何時都寫得清清楚楚。

    唯獨晏殊沒有任何叙事、抒情和議論,隻有白描“小閣重簾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

    他僅講那麼一點點。

    晏殊呈現的是自我檢視、自我掙紮、自我消化後的結果,近乎完美的形象。

    如果不看最後一句,會覺得之前都在講生活的閑适。

    但如果讀者敏感,讀到最後一句時,前面已經積累的落寞和孤獨就有了印證。

     再回到《珠玉集》這個名字,珠圓玉潤并不是圓滑的意思。

    細微的感受、豐富的經驗、清明的理性與意志的力量融合,使晏殊的詞确然有珠玉之光。

    因為很多矛盾都于内在世界化解了,從外面看起來,就是一個特别圓融、飽滿的人,像一顆珍珠。

    蚌病成珠,珍珠給人帶來溫潤的感受,但它自己卻成形于刺痛。

    同樣,“和婉明麗”“圓融自足”這些詞帶給他人舒适的感受,對當事人自己,卻遠沒有“放浪形骸”“負才任氣”那麼輕松。

     儒家贊賞前一種氣質,視之為有修養的表現,現代的讀者在讀懂晏殊之後,卻常常會有所懷疑:一來覺得這樣複雜的内心活動不免太過辛苦,二來覺得一個人如此不假外求,讓他人如何與之建立關系。

    我很難否定這樣的看法,畢竟現代人認為健康的人格是穩定、開放、表裡如一的,晏殊顯然過于壓抑。

    但我覺得他是可以信賴的,也許是因為自己正步入中年。

    當熱烈的青春過去、曠達的遲暮還沒有到來,清醒與自持,也許正是中年歲月最需要的給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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