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站滿海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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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臨江仙·夜飲東坡醒複醉》的結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218]。

    在困擾的死結上,蘇轼常常有一種超越、一種飛升,也因為有這種更高的視界而顯得寬和、平靜。

    我們常說蘇轼的詞“曠達”,我想就與此有關。

     飛升帶來的是什麼?用李商隐的說法,是“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219],是因為享有了極大的、沒有邊界的自由,而感到與真實的人類情感失去聯系的孤寂。

    “存在”可以忍受孤獨,而“意義”這種東西,必須建立在與他人的聯系之上,失去這種聯系就會堕入虛無。

    人類心靈的訴求有一些原始的準則,我們希望同時享有“海上生明月”的超然和“天涯共此時”[220]的親密,藝術如果隻是偏向對寥廓與清冷的訴求,将會變得無聊,如果隻是偏向對人情人欲的呈現,就會變得瑣屑。

    而蘇轼最可愛的一點,就是他對形而上世界的追求不以與人的疏離為代價,能在“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同時“相與枕藉乎舟中”[221],在“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222]。

    這首《八聲甘州》同樣如此,在宇宙博大、虛空、不确定之下,有對于人類關系的确定。

    他很确定地說:“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在哲學的質問和虛無之下,人的本質沒有被消解,那個生機勃勃、喜歡吃肥肉、會開玩笑的蘇轼,堅定、自得地站在那裡,自稱“東坡老”。

    這真有點像不管見到什麼菩薩如來、狂風暴雨都敢拍胸脯自稱“齊天大聖孫悟空”的那隻猴子。

     “白首忘機”用了《列子》裡的一個典故。

    有一個小孩住在海邊,和鷗鳥關系很好。

    他每天隻要伸出手來,海鷗就會飛到他的手上,有時候全身都站滿了鳥,他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可是有一天,不知什麼原因,可能有人告訴他這事不簡單。

    他忽然意識到吸引海鳥原來是種不同尋常的能力,就想等海鷗下次落在自己身上時,帶它們向别人炫耀一番。

    當他剛産生這種想法,就再也沒有一隻小鳥落在他身上了。

    《列子》把小男孩在瞬間産生的要讓一隻鳥飛到身上來的動機稱為“機心”。

    在此之前,他對海鳥的飛落隻是自然地接受,任其來去。

    而一旦想要把控這個确定性,和諧就會消失。

    蘇轼是在說,我已經是一個白發老頭了,但我依然可以像小孩子一樣,在這不可确定的鳥飛鳥還、潮來潮去中獲得樂趣,而不要求誰來給我的前途許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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