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下的山谷

關燈
每個走過這座橋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出神遠望,這就是“春山可望”。

     在春山的眺望中,一種活潑的生命意趣被激發出來,那就是“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鲦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臯,麥隴朝雊”。

    每次讀到這裡,我都很高興。

    上一個寫詩這麼淘氣的人是陶淵明。

    他說春天初至時是“衆蟄各潛駭,草木縱橫舒”[15]。

    聽到春雷聲,各種蟄伏的蟲子都在睡夢中吓得跳了起來,草木則橫七豎八地伸起了懶腰,簡直像一教室昏昏欲睡的學生聽到老師的咆哮一樣。

    王維不但繼承了那個伸懶腰的草木,還加上河裡跳出的銀色小魚、湖上掠過的白鷗、露水打濕的青草,這些在學校的橋上都可以看見。

    但“麥隴朝雊”——麥子長得太茂密,忽然有一隻被擠得不行的野雞從裡面跳出來站在路上——這景緻我從來沒見過,還是王維赢了。

     這樣的春色是王維想象出來誘惑裴迪的。

    裴迪比王維小不少,詩其實寫得也沒有多好,但他們的關系實在有趣。

    首先,王維自己去爬山沒有叫裴迪就算了,還非要給人家寫一封信說山裡有多好,不是很讓裴迪眼饞嗎?其次,王維初次應試就中了狀元,而裴迪屢試不中,王維以“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為理由不帶人家去,不是戳人家的心窩嗎?最重要的是,他講起藍田冬夜的山林間“寒山遠火,明滅林外。

    深巷寒犬,吠聲如豹。

    村墟夜舂,複與疏鐘相間”,幾乎是塵慮全消,恍然有出世之感,唯一系懷的居然是與裴迪“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

    這情真意切來得如此突然,王維不臉紅嗎?最後,還要一波三折,又邀請人家“倘能從我遊乎”,又說這是不急之務,又說你要是天機清妙者肯定會接受。

    這個邀請說得這麼搖曳多姿,讓裴迪怎麼拒絕?後來安史之亂中,王維被安祿山囚拘于普施寺時,裴迪趕到洛陽試圖營救,大概算是對他的回答了吧。

     王維寫的隻是家常書信中的家常山水,與其說它是“山水散文”,不如說更像現代意義上的“自然文學”。

    在這個文本中,山水不再是一個尋幽訪勝的陌生客體,而是作者生命活動的整個背景。

    寺僧、村婦、僮仆、藥農、家犬和馬駒隐沒于千山岑寂之中。

    這個世界安全而寥廓,靜谧卻富有生機。

    有時候我會想,這真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才有的踏實感吧。

    
0.04984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