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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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到山上給我送了一份電報來。

    電報的内容是讓我“接電速歸”的話。

    及至懷着忐忑的心情,匆匆從山上下到城裡去,和四叔一塊到郵局,用一個多小時,接通了一個長途電話,詢問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時,方才明白一九七七年,已經不是一九七六年,更不是之前的一九七五、一九七四、一九七三年。

    那一年,中國的高考制度恢複了。

    每一個年齡偏大或年齡偏小的中國人,無論你是高中畢業、初中畢業,哪怕是小學畢業者,隻要你願意,都可以坐到考場去考你的大學與你的人生和命運。

     那天下午的黃昏前,四叔匆匆給我買了火車票,并為我準備了衣物、行李和火車上要我吃的兩個大蘋果。

    粗淺算起來,我跟着四叔做臨時工前後共兩年,可忽然說走就走時,仿佛我是要告别生我、養我的父母般。

    火車是晚上半夜的,從吃過夜飯到要去火車站,其間還有一段時間,如還有半碗沒舍得喝完、溫熱滾燙、滋補人心的湯。

    工廠裡吃飯早,飯後連落日都還高高懸在西天上。

    我和四叔與我的叔伯哥哥書成那時都在屋子裡沉默着。

    夕陽從窗戶透進來,靜默悄息地鋪在屋裡的桌上和地上。

    屋裡的空氣中,有一股潮味和洗衣粉的味,還有我們從食堂買回來沒有吃完的飯菜味。

    那些日子中生活的氣息,或說生活中日子的味道,混合繞纏,如了渾濁不潔的水,把我們叔侄三個浸泡在凡世陳雜裡;宛如冬日晨時的陽光,溫暖着田野上寒冷冰凍了整個季節的荒樹和野草,直到太陽消失在那個城市西邊的樓群間。

    從靜默中傳來的火車粗犷的汽笛聲,窗棂上的玻璃和窗紙都一搖一晃時,我們知道我們該朝着那笛聲走去了。

    我該去尋求另外一種生活,而四叔和我書成哥,該送我去奔着那種生活時,四叔起身提着行李說:“該走了,回去好好考。

    ” 我朝四叔和書成哥苦笑一下子:“怕我考不上,我連高二都沒讀完呢。

    ” 四叔說:“考不上你還來這兒跟着四叔當這臨時工。

    考上了你就能一輩子不過老家的日子,也不過四叔這種日子了。

    ” 然後,書成哥又從四叔手裡接過我的行李,我們出門了。

    四叔走在最後,關上門後,他又用力鎖了門上的黑鐵鎖,“砰——”的一響,像切了我的後路,趕着我朝某一方向努力走去着。

     我們就朝着那個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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