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欠

關燈
就是到了冬天,到了他人生的寒冬,北風呼嘯,他呼吸困難,也可以圍着侄男甥女為他生的火爐,或躺在床上母親和姐姐們特意為他加暖的被裡,端着我那知情達理的嫂子為他熬的湯藥,望着方方和圓圓,他的一對同歲的孫女和外孫女,看她們嬉戲,看她們争吵,借以享受親情和血緣所帶來的天倫的歡樂。

    他為什麼不留戀這個世界呢?地裡的田埂還需要他去慢慢地打上一段;鄰裡的争吵,還需要他去說和與調解;子女們成家後的生活煩惱,也還需要他坐下去勸導與排解;就是孫子、孫女、侄孫、侄孫女們,也還需要他拉着他們在門口玩耍着長大。

     他真的是沒有過早離開這個世界的理由,沒有不留戀這個世界的理由。

    對于父親來說,對于一個農民來說,隻要活在這個世上,能同他所有親人同在一個空間裡生活和生存,苦難就是了享受,苦難也就是了歡樂。

    我的父親,他清明洞白了這一點,體會了這一點,因此,他把死亡當作了是上帝對他的懲戒,可又不知道自己本分、謹慎的一生,究竟有哪兒需要上帝的懲戒。

    所以,知道自己将告别這個人世時,他長時間地含着無奈的眼淚,最後對我的哥哥用企求的口吻說:“快把大夫叫來,看能不能讓我再多活一些日子……”對母親最後的交代,也就是了他的遺囑,他說:“老大、老二媳婦都在城裡工作,都是城裡的人,可我們是農民,在鄉下慣了,我死後你就一個人在農村過自己的日子,到城裡你會過不慣的,過不好的……”而父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則是:“回來了……吃飯去吧……”這是一九八四年農曆十一月十三日的中午,我在前一天接到父親病危的電報,第二天中午和妻子趕回家裡,站在父親的床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眶裡蓄滿淚水後,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對這世界說的最後一句話。

    仿佛就是為了等我從外地回來說下這一句,仿佛就是父親不願和我這樣的兒子相處在同一空間裡,所以父親剛剛說完這話不久後,他就呼吸困難起來,臉上的凄楚和哀傷,被憋成了青紫的顔色。

    這時候我便爬上床去,把父親扶在懷裡幫着大夫搶救,可當父親的頭倚戀在我
0.04603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