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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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對與自己一切有血緣關系的兄妹、子女,在任何時候退步縮手,哪怕是死,或去流血。

    然而,我卻沒有這樣去做着。

     其次的第二筆欠單,就是自己執拗地服役,執拗地逃離土地,從而在别人以為一切都合乎情理中改變了父親的命運,使父親愈疾複發,六年後就别離了這個他深愛的世界。

    這是我永生的懊悔,永生又可以用許多生存、前途和奮鬥的理由來搪塞、來辯白的事情。

    正是我自己總是這樣的搪塞與辯白,正是不敢直面、正視是我的行為導緻父親過早下世的根本緣由,也才出現了父親死前不久,在我頭腦裡下意識的“隻要父親活着,我們家(我)就不會有好日子過”的罪惡的念想。

    這是我對父親的第三筆欠單,是無可辯白的罪孽。

    甚至,是上天行使應驗的權力,召回父親的最好依據。

    那麼,我的父親,他在生前知道這些嗎?他先我們一步體驗了生,又體驗了死,他死前究竟想了什麼呢?人們随時可以體察生的感受,卻永遠隻能揣猜死的意含。

    死亡,到底是一種對生的懲治,還是對生的超度?也許,既是懲治,又是超度;也許,既不是懲治,也不是超度,僅僅是一單純的結束。

    有的人,享盡了人間富貴,因此他才留戀今生,恐懼死亡;也有的人,正因為享盡了擁有和富貴,他才能與死亡談笑,面對結束如超度一般的輕松與自如;還有一種人,因為受盡了人生的苦難,才體味到了死是一種真正的新生,才真正地把死亡視若超度而企盼、而實踐。

    可是我的父親,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

    他留戀人生,是因為他受盡了苦難;因為他受盡了苦難,他才加倍地體味到了生的意義和生中的細微的歡樂。

    春天,他可以把口罩戴在臉上,坐在溫暖的院裡,抵抗着最末一絲的冬寒,望着門口行人的腳步,以此恢複他在病中忘記的鄉村模樣和記憶;夏天,他可以在門口、村頭、田野慢慢地走動,觀看莊稼的生長、雞狗的慵懶,以此來重新感受這世界的存在,和存在的溫馨;秋天,他可以坐在避風的哪兒,守着母親淘曬的糧食,望着從天空南飛的雁陣,慢慢回憶他種過的田地、收過的莊稼和他純屬農民的人生與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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