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罐頭

關燈
菜隻要是菜園裡種的,就可以随四時仰給。

    養一點雞鴨,母雞可以下蛋,公雞和鴨子除了家裡來客殺一隻招待之外,大多都逮去市場上賣掉,換一點油鹽或衣布錢。

    “花錢”是一條禁忌的界限,但凡需要花錢才能有的,都縮減再縮減,斟酌再斟酌。

    在這種空氣裡長大,小孩子不待教育,便知道梨子罐頭不在尋常可求的東西之列。

    雖則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對梨子罐頭的愛慕終究不能磨滅。

    若論罐頭,自然不止梨子一種,還有黃桃罐頭,澄黃可愛,而且很脆,不像梨子罐頭那樣綿軟,是更名貴的一種。

    荔枝罐頭隻合于正月裡送給老人,珍藏在房間的木頭箱子裡,等天熱得人睡不好覺才開開來吃。

    小孩子寤寐思服的因此仍然是梨子罐頭。

     平時便經常盼着發燒,就可以不用上學,且有梨子罐頭可吃。

    憑空想象,覺得真是再好不過了。

    卻怎麼也不發燒,偶爾有一點不精神,就妄想着是發燒了,歡天喜地去告訴媽媽,“媽媽,你摸摸我是不是發燒了?”媽媽伸過手來摸一下額頭,不以為意地說:“沒有發燒,哪裡發燒了。

    ”隻好怏怏而返。

    等到真的發燒那一天,早上果然被摸了額頭,可以不用上學了,被大人摁在床上,大被而籠,乖乖躺着不能動。

    爸爸去山咀村的醫生那裡拿了一包藥回來,叮囑要吃。

    又問想吃梨子罐頭嗎?點一點頭。

    等罐頭拿到嘴邊,才覺得松絮無味,一點也不想吃。

    家裡很久都沒有一個人,妹妹和姐姐都在上課,爸爸媽媽在田裡,留下床頭白紙包着的小圓白藥片,一碗水,一罐咬了一口的梨子罐頭。

    燕子在堂屋裡叫一會又飛出去,有人扛着鋤頭從窗外走過,把後門口那一小塊沙土地踩得沙沙響,然後重歸于無聲。

    時間滴瀝着掉下去,沉在悶鈍的頭痛裡,心裡暗暗發誓下回再也不要生病了。

    直到很久以後,忘記了那昏沉的滋味,才又盼起生病來。

    
0.04629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