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兒童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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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奢侈,八張糖紙不過能折得一朵花,我們輕易不能辦到,簡單一點的随便把一張糖紙當中在毛線繩上一結,結上幾個,打成一串,挂在帳子上也鮮豔好看。

    收火柴盒子。

    打火機尚未出現的年頭,家家鍋竈底下的火柴洞裡,總有一兩盒火柴放在裡面。

    一盒火柴用完,盒子兩面的皮子就被我們撕下來拿去打畫子,因為和打畫子的畫片差不多大小。

    印了圖案的正面要更受歡迎,然而小店裡賣的火柴,賣來賣去都是那幾種,并沒有什麼特别,藍色的躍水而出的龍,上面印着“蕪湖”二字,或是一隻大老虎頭,印着“黃山”字樣的迎客松,諸如此類。

    偶爾買到不大常見的,舍不得拿出去玩,自己留着,很快便忘了到底放在了哪裡。

     而最奇特的愛好莫過于收集煙盒裡面的錫紙,如今想來,難免很奇怪的,因為看不出有什麼用處——大概錫紙是那麼亮光閃閃,又怎麼也沒法用火柴點燃,使我們覺得實在太神奇了吧。

    大人們一盒煙抽完,我們就把煙盒搶過來,抽出裡面包煙的紙,這張紙有兩層,外一層錫紙,裡面粘一層白紙。

    我們想方設法把背後的白紙用火柴燒掉,卻很難燒得幹淨,最後往往是得了一張一面黑乎乎的錫紙,或是不小心把紙摳破了。

    即便這樣,也仍然樂此不疲。

    如今偶爾做烘焙,一大卷的錫紙,幾塊錢可以買到,烤什麼東西之前,都要撕一大張墊在烤盤裡。

    每一回撕的時候,都要忍不住在心裡感歎:“這要是小時候的我,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啊!”為那時小心地一點一點燒錫紙的我惋惜着,那時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好的東西。

     “螞蟻窩”不知為什麼叫螞蟻窩,大概因為疊好拉開來之後,有一個個很小的窩,覺得那樣小的窩,是隻适合給螞蟻來住的吧。

    我們疊螞蟻窩總是用白茅的葉子。

    夏天,白茅葉子在塘埂上長得很長,折一片下來,當中九十度角折起,然後将兩邊葉子來回反複疊加,疊完輕輕拉開,一個“螞蟻窩”就疊好了。

    要說螞蟻窩有什麼用呢?好像沒有,隻是看看玩罷了,是一個人孤獨地打發時間的遊戲。

    與疊螞蟻窩相似的是喊風來,在溽暑難熬的盛夏,挼田埂或是場基邊什麼地方随便生長的一種“豬猡草”(如今想來,是一種禾本科的草)的種子到手心,然後輕輕吹它,一邊喊:“風來哦,風來哦。

    ”好像在那一瞬間,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的風吹過。

    燠熱無風的夏夜裡,覺得太熱了,乘涼的小孩常常兩個三個地玩這遊戲,仿佛相信冥冥中有神奇的力量,使這咒語可以召喚到風伯,讓他把兜風的袋子往下界這裡放一放。

    從前夏天的晚上,和媽媽一起在塘埂上看塘,害怕被抽幹了塘水的塘裡魚被人偷走,媽媽也曾吹動豬猡草的種子來給我看,隔河村子去世人家的鑼鼓隐隐可聽。

    盛暑放牛的午後,走在田畈裡,打一把黑傘,太陽曬得人火熱,窮極無聊時,我也會扯幾根豬鑼草起來,挼了種子到手心裡吹,一邊回頭張望,看是否有風來的痕迹。

     橡栎子 彈弓 『螞蟻窩』 周作人在《幼小者之聲》裡介紹柳田國男的文章,謂從前下雨時,屋檐滴下的水面上浮動着水泡,小孩子在闆廊前看着水泡唱:“檐溜呀,做新娘吧!買了衣櫥闆箱給你。

    ”柳田國男寫:“小孩看了大小種種的水泡回轉動着,有時兩個挨在一起,便這樣唱着賞玩。

    凝了神看着的時候,一個水泡忽然拍地消滅了,心裡覺得非常惋惜,這種記憶在我還是幽微地存在。

    這是連笑的人也沒有的小小的故事,可是這恐怕是始于遙遠的古昔之傳統的詩趣吧。

    今日的都市生活成立以後這就窣地斷掉了,于是下一代的國民就接受不着而完了,這不獨是那檐溜做新娘的曆史而已。

    ”我讀這文章時,想起我們的喊風來,大約也算得一種“始于遙遠的古昔之傳統的詩趣”。

    疊螞蟻窩和喊風來,是孤獨的放牛時光裡如今想起來仍然覺得溫柔的事,到今天我還記得螞蟻窩的疊法,偶爾當我又回到鄉下,看見塘埂邊高高的白茅葉子,仍然會下意識折一片長長的下來,疊一個綠色的“螞蟻窩”。

     三 最熱鬧的遊戲施行于黃昏時,或暑假不用下田的午後,屋檐的陰涼逐漸變寬,可以蔭蔽其下的人們。

    因為參加的人數總要很多,每到玩這樣的遊戲,整個村子多半的小孩都在,這樣的遊戲是:跨步子、丢手帕、躲貓和撞大龍,而以撞大龍所需的人數為最。

    跨步子規則簡單,人數對半分成兩邊,地面上畫一道線,一組人從線後跨一步出去,相互扶攜着單腳站定,另一組選一個個子最高、手臂最長的人,站在線外,由其他人拉着,竭盡全力把跨出去的那組人全部拽回或拽到無法單腳站立,就算赢了。

    因此跨步子以個子大為優勢,個子小的人,怎麼也跨不遠,很容易一勾就被勾回來,或是由别人拉着,使了半天的勁,也夠不到前面人的衣裳。

    但個子太大,卻也别有一個隐憂,便是身體重,當人幾乎要橫着去勾前面人的衣裳時,旁邊人力氣如拉不住,很容易就倒在地上,自己這方就輸了。

    赢了的那方要再跨回來,下一把再玩時,跨出去的步數就從一步增加為兩步,同樣,捉他們的人也要跨出一步,這時候也要單腳站立着去勾了。

     丢手帕我們稱為“丢手捏子”,大概因為手帕常是捏在手上,因此地方上有了這樣聽起來難免有些奇怪的名字。

    我們念小學時,手帕還很常見,小孩子流鼻涕,荷包裡多有一條手帕,大多時候髒兮兮的,不好意思在人前拿出來。

    玩丢手帕要人多才好玩,先剪刀石頭布,選出第一個丢手帕的人,大家圍成一圈在場基上坐下,丢手帕的手裡拿着手帕,雙手背後,圍着圈走一遍,其間偷偷把手絹丢在某人後面。

    那人如不能及時發現,等到丢手帕的人再次跑到他身後,一把把他抓住,就輸掉了,成為下一個要丢手帕的人。

    假如什麼時候一回頭,發現手帕已經落在自己身後,趕緊爬起來抓着手帕就去追丢手帕的人,想在他跑到自己坐的空位上坐下之前抓住他。

     如今想起來,我們丢手帕的時候,到底唱不唱歌呢?大概是唱的,隻是沒有“丢,丢,丢手絹,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後面”這樣城市化的歌曲,而是我們平常在電視裡學來的随便什麼歌吧。

    而剩下的樂趣,大概則在擔心自己被丢了手帕和看人繞圈狂跑這樣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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