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個家 怪獸都聚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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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他平日是懶散了一點,但你為什麼不能通融一下,給個六十分也好,為什麼非得讓這個孩子不及格呢?” 葛老師沒有立即回應,她站起身,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本很厚的藍色資料夾,在注有“日常成績”的夾層裡取出一張紙:“這是全班的日常成績,八次小考,十次作業。

    ” 她纖長的手指落在一行醒目的空白上:“這是蔡漢偉的日常成績,看到了嗎?是空白的。

    你的兒子,一次考試也沒參與,一次作業也沒交。

    你可以看一下其他同學的得分,隻要有考試、按時交作業,我的給分是很寬容的。

    ” 我偷觑了一眼,大家大都是八十分起跳,最低的也有七十五分。

     不苟言笑的葛老師,在日常成績的項目給分這麼“甜”,我對她有些改觀了。

     母親把那張紙接過來,專注地檢視,眉頭越鎖越緊。

     葛老師不卑不亢:“我不是要故意為難你兒子,相反地,我是在幫他。

    高中英文不好拿分,隻以段考成績計分很容易打擊到小孩的自信,我盡量通過日常分數來提升學生們的總成績。

    可是,漢偉媽媽,蔡漢偉一次作業也沒有交,他自己不努力,我怎麼幫?” 母親轉過頭來,肩膀一帶的骨頭發出咔嗒的聲響。

     “為什麼不交英文作業?” 這下子,教師休息室内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了。

    其他老師佯裝忙于手上的事務,眼角餘光偷偷關注着沙發這裡的動向。

    我成了主角……這樣說似乎怪怪的,畢竟我從事件起始就是主角了,好吧,修正一下我的說法,此刻,鎂光燈終于打在我這位主角身上了。

     糟糕,我有點興奮,這樣不對吧? 清一清喉嚨,我刻意以一種很吊兒郎當的口吻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寫。

    ” 我的回答得到了絕佳的效果,母親的臉歪向一邊,嘴唇不停地顫抖。

    下一秒,她哭了出來。

    當着所有老師的面,她把臉放進掌心,認真地哭了起來。

    見狀,我的臉也歪了,天啊,她是嫌戲劇張力不足嗎?居然就這樣哭了。

     “葛老師,你也看到了,我的兒子這麼有主見!他一句‘我就是不想寫’,我們做父母的,難道能逼着他去考試,架着他去寫作業嗎?”母親把握鏡頭,繼續發揮她驚人的表演天分,“是我們夫妻沒有用,管不動自家小孩。

    可不可以請你再給他一次機會?才差兩分而已,隻要你幫他加上兩分,他兩個學期的平均分就過六十了,老師,我求你了……” 葛老師臉色鐵青,母親這一招奇襲乍看之下奏效了。

     我回過神來,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眼前瞬息萬變的局面。

     老師,那個時候,你一定打心底憎惡我那置身事外的态度吧。

    看起來很欠揍是嗎?隻是,你不妨想一下,乍看之下,這是我的人生,但實際上操盤的是那對合作無間的怪獸。

     日子久了,我還會對自己的人生感興趣嗎? 廢話就不多說了。

     葛老師不愧是教書近二十年的王牌老師,她沒有被母親騙上舞台,随母親一同起舞,相反地,她很快鎮定下來,把掌心覆蓋在母親的手上,很慢、很沉重地說:“成績已經送出去了,如今我也沒有更改的權力。

    漢偉媽媽,我可以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

    但是漢偉已經十七歲了,眼看着就要滿十八歲,他快成年了。

    在法律上,十八歲已經要負擔完全的刑事責任了。

    做父母的,是否該放手讓孩子成長呢?” 我幾乎要為葛老師喝彩了,跟小學六年級一下子被打爆的菜鳥老師不同,面對我媽淩厲的攻勢,她不但成功抵禦,還做出了漂亮的反擊。

     情勢逆轉,視線又落到我媽身上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直直地瞪着葛老師。

     葛老師要赢了嗎?老師,若你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哪怕是一秒,也是很不應該的。

     可以毀掉自己小孩的怪獸,怎麼可能會輸呢? “葛老師,我知道你未婚,也沒小孩。

    我很期待,等你有了小孩,會怎麼教育他?你自認會教出一個成功的小孩嗎?我非常想知道,今天,倘若是你的小孩站在這裡,你也會像現在這樣,堅持毀掉一個年輕人的未來和人生嗎?” 我不用看也能想象,在場所有人,包括支着耳朵偷聽的那些老師,全都臉色大變。

     葛老師抽開手,身子往後退,眼眶迅速地漲紅。

    她的嘴巴張了又閉,像魚在吐泡。

    她教了我一年,我沒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

     等候多時的父親發聲了:“我們走吧,跟這種人說話沒有用。

    ” 父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葛老師一眼,沒有說再見,大步地邁出教師休息室。

     老師,我能原諒你當時驚愕的呆樣,我跟你說了好幾百次,我的父母在跟你打交道時,總表現出一副他們很愛我的模樣,以及他們是多麼敦厚純樸的父母,那是假的,是表面。

    你起初不肯相信,還質疑我不知感恩。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這次把老師牽扯進來很不好意思,但讓你親眼見識一下這對夫妻的真面目,我想是很值得的經驗。

     葛老師是很受學生愛戴的老師,她很嚴格,但她的嚴格是經過思考的,學生可以感受到她背後的用心良苦。

    大家喜歡抱怨她,然而那些抱怨不失撒嬌的味道。

     葛老師和母親的精彩對決幾日内傳遍了校園,這根本是腦震蕩事件的翻版,我又被孤立了,前一天還在同我說笑的同學,看着我的眼光充滿了忌憚與猜疑。

    不同的是,大家好歹是高中生了,排擠的技巧升華了,他們不會當面表露對我的鄙夷,但我聽到了一些風聲,班上的靈魂人物在臉書上創了一個社團,叫作“媽寶蔡漢偉”,我賄賂其中一個社員,叫他把頁面打開給我看,浏覽了幾分鐘後我關上了,看太久有礙身心健康。

     縱使我有滿腹的牢騷,還是快進一下吧,否則這故事的重疊程度未免太高了。

     “媽寶蔡漢偉”社團建立約莫一個月,我認清這個班級已無我的容身之處,得另尋出路了。

    我開始和校内一般人口中的“不良少年”走得很近——老師這輩子不認識幾個吧,全部科目加起來不到一百分,不僅被家長放棄,也被學校放棄的那種人。

     不出幾個星期,我在新的團體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我拿什麼來說服他們呢?不用想也知道,是錢。

    或許是身為長子的緣故,我的父母對我一向很慷慨。

    我出借昂貴的遊戲設備,正版球衣、球鞋,必要時直接借錢給他們,他們簇擁着我,而我,則像是君王般,随性指出今日施舍的對象。

    我的開銷越來越大,拜訪父親書桌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必要時,我也光臨過媽媽的皮包,噓——請保密,老師不想害我難做人吧? 團體中有個女生很黏我,她的神韻跟女神有些近似,看着她,會喚起我許多甜蜜和痛苦的回憶。

    星期五最後兩堂社團課,我們會很有默契地想個借口,溜到高職部頂樓的殘障廁所幽會。

    段考前的周末,我們偶爾欺騙自己的父母,說要去圖書館念書,其實是跑去旅館。

     沒有一家旅館提出檢查證件的要求,這點我的朋友老早就告知了,但是第一次毫無障礙、輕而易舉地坐在旅館的床上,令我有些怅然若失,少掉違法的刺激感,這件事也不太酷了。

     老師,你的表情好好笑,有那麼不可思議嗎?也對,老師大我七八歲,一路念的又是第一志願,在那種幹淨的環境長大,腦袋容不下半點肮髒吧。

     現在女方的父母要告我,除非我們賠錢和解。

    真是莫名其妙,我在這件事中一直處于被動,也不是隻有我一人有責任。

    唉,隻因為我是男生,才讓對方的家長有了可乘之機吧。

     老師,你差不多要被辭退了。

    我的父母要放棄我了。

     我媽說,她累了,也受夠我了。

     說這些話時,她突然拿自己的頭去撞牆。

    我吓壞了,搞什麼啊,我才是真正活膩的那個人好嗎?她憑什麼搶先一步,說她累了? 據稱他們這次要把我送去國外,進行更進一步的改造。

     老師,再見了,很遺憾我們是以這種形式道别。

     母親說 老師,我不知道我的兒子跟你講了什麼。

    請你聽聽就好,不要放在心上,我的兒子很聰明,也很擅長說謊,他說的内容,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他個人的誤解與妄想,他總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把我給妖魔化。

    我想跟你澄清一下,我們不是漢偉所描述的那麼可惡的父母。

     事情演變到這種局面,我一直想不通,到底在哪一刻,我失去了這個大兒子。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方便給我一些頭緒嗎? 我和丈夫均出身農家,體會過窮苦的日子。

    我是長女,很早就犧牲了學業,進入城市賺錢供養底下的弟妹。

    先生是長子,比我幸運一些,整個家庭把所有的資源都集中在他身上,資助他完成大學教育。

    我與先生在公司認識,他是主管,我是個小職員,在他的鼓勵下,我拾起荒廢已久的學業。

    拿到高中畢業證書當晚,他向我求婚,我沒有第二句話,點頭答應。

     我所接受的教育是這樣的:把生命中的所有事情都視為義務,不讨論權利。

    賺錢養家是義務,時間到了踏入婚姻是義務,生小孩是義務,照顧父母直至他們老死是義務,為孩子犧牲奉獻是義務,孩子長大了反哺老邁的雙親,自然也是一種義務。

     坦白說,我不曾懷疑這些義務存在的本質,以及為什麼自己要受到這些教條的規訓,我接受了,并且在接受的過程中尋找某種程度的安全感,也可以稱為信任。

    我信任自己,信任丈夫,也信任社會上其他陌生人會毫不猶豫、毫無懷疑地履行這些義務。

     如此一來,這世界将會依循着穩定的秩序運轉。

    這一代的人養育下一代,下一代的人養育下下一代……而今看來,我的想法好像太夢幻了。

     在我那個年代,夫妻不太可能把情愛挂在嘴邊,比較貼切的字眼是“道義”與“責任”。

    夫妻關系類似夥伴,你也可以說是合夥人,以經營公司的思維去經營自己的家庭。

    公司内部要有組織,組織上要有對應的人。

    至于外界怎麼看待這家公司的發展與前景,不外乎是家庭最重要的資産——小孩。

     請不要質疑這句話,我跟我丈夫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經驗告訴我,再怎麼成功的企業,到了晚年,也不得不正視接棒的難題。

    婚後,在公婆的贊助下,先生創建了一家物流公司,我則在五年間生了三個小孩。

    為了提供給小孩經濟無虞的生活,先生不眠不休地工作,我負責打理家中諸事,包括三個小孩的教育。

    等小孩大一點,我請了一個保姆,好讓自己有時間打理先生公司的财務。

    我跟丈夫于公于私,都是不可或缺的夥伴。

     漢偉讀幼兒園時,我和丈夫開始考慮搬家。

    原有的居住環境太小了,不足應付孩子們将來長大後的空間需求。

    那時,先生的生意上了軌道,我們手上握有不少現金。

     看過一戶又一戶,始終沒有讓我們點頭的房産,在我們猶豫是否暫緩搬家時,中介交給我們一戶花園别墅的資料:“這一戶位處文教區,地理位置幽靜,方圓五公裡内沒有半家網吧或聲色場所,學校是明星初中,順利的話可以考進社區高中,很适合你們這種重視孩子成長的夫妻。

    ” 明知是話術,我内心深處卻有什麼被觸動了。

    難以形容,非常神奇的感受,我變透明了,小孩的存在穿過了我。

    我轉過頭,用眼神跟丈夫示意:很可能就是這戶了! 老師,這裡很漂亮不是嗎?從二樓的落地窗看出去,左鄰右舍的綠植真是美不勝收。

    那位中介沒有誇大,這裡确實鬧中取靜,也因為一戶買下來并不便宜,鄰近的住戶也有一定的社會背景,對面住的是一對公務員退休夫婦,隔壁的男主人則是某外商銀行的高管,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我不用緊張小孩子會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哎呀,不好意思,扯遠了。

     總之,我們買下了這裡,如你所見,二樓是客廳和小型辦公室,我們跟小女兒住三樓,漢偉跟大女兒住在四樓。

    五樓按我們原本的規劃是作為先生練習書法的場所,這是他鮮為人知的嗜好。

    室内設計師來到家裡時,不知怎麼,先生愣愣地說了一句:“改成孩子的書房吧。

    ” 在那一刻,我感動得泛出淚花,我的丈夫跟我一樣,我們是舊世界出身的,為了小孩的福祉,願意犧牲、奉獻出所有的一切…… 這是你們新世界的人所不能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

    老師,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可是你們現代人的想法跟思維,是我無法領教的。

     漢偉五六歲時,我觀察到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越來越多的人不遵守社會上的規矩了。

     我稱他們為新世界的人,以便和我們這種舊世界的人做出區别。

     新世界的人,試圖以各種方式從各種義務中遁逃出來。

    以結婚生子為例好了,他們其中有不少過了三十歲還不肯踏入婚姻,隻因害怕婚姻所帶來的負荷,或是結婚後驚覺維持婚姻這麼麻煩,便很爽快地離了婚;也有那種結婚後嚷嚷着不想被小孩綁住的,叫什麼來着,丁克族對吧?總而言之,在我眼中,他們一個不如一個。

     最令我傻眼的是,他們自己逃避身為社會一分子的義務也就算了,别聲張,我還勉強可以諒解,偏偏他們做賊心虛,先聲奪人地展開宣傳:“結婚不能代表幸福,不婚也是一種選擇”“離婚後的女性仍有追求真愛的權利”,其中也不乏諸如“不要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女性要培養個人的生活與興趣”之類的歪理。

     搞什麼啊——這些人動嘴巴時,大腦是停止運轉了嗎? 男人出外打拼天下,女人把家庭打點得溫暖舒适,這不是很自然而然的分工嗎?若一味講究“自我”,為什麼不勇敢一點,宣布自己要當永遠的……之前不是有一個很流行的名詞,偶像劇也使用過的詞彙?敗犬?對,就是“敗犬”這個詞。

    假設所有事第一個想到的都是自己,不如當一輩子的敗犬吧,這樣說很惡毒,不過我不會收回的。

     幾年前,我在電視談話節目中,看到穿着短裙、露出整個膝蓋的女藝人,向觀衆表示“我很慶幸當年有離婚的勇氣,現在我過得很幸福”,我的心都涼了,是誰放水讓這種言論出現在媒體上的?不怕教壞小孩嗎?我斷了第四台,同時警告漢偉和他的兩個妹妹,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可以靠近遙控器。

    這麼多年下來,我隻給他們看英語教學節目及少數的新聞,我不給他們看卡通,最近的卡通很狡猾,時常偷渡一些色情和暴力的鏡頭。

     漢偉念小學後,為了得到他的第一手信息,我自告奮勇地擔任導護媽媽、愛心媽媽和講故事媽媽,希望幫助他成為一個受歡迎的小孩,不時送孩子喜愛的飲食去班上。

     作為母親,我自認比其他所有母親都要勤勉。

     唉,這樣的防堵還是不夠。

     這世界越來越髒了。

    想要養育出一個幹淨、無污染的孩子,實在是困難重重。

    新世界的人正以細菌般的速度繁衍,很多和我們一樣出身舊世界的人,也抛棄了舊世界的道德,自甘堕落地投身新世界的懷抱。

    悲哀的是,我們這些擇善固執的前輩,不僅沒有受到尊重,相反地,還動辄被投以“老古闆”“不知變通”的譏嘲。

     我很焦慮,這樣的社會還有未來可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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