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個家 怪獸都聚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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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和一所聲譽不錯的高中。

    小學畢業後,依照編制,我進入那所明星初中就讀。

     注冊日,我看見陳力成、李亦傑以及他們的母親。

    陳力成的視線與我的視線在空中交會,我趕快别過了頭,祈禱他不要發現我。

     母親心情很好,這所初中的設備很先進,師資又雄厚,她滿意地帶着我逛校園,左右張望。

     母親沒有注意到我發白的臉與顫抖的肩,我的雙手逐漸濕潤,流滿了汗。

     太天真了,我竟以為可以和那段過去道别,我忘了,當我的父母打着學區的如意算盤時,其他人的父母也在想着同樣的事。

    “畢業就能解脫了”,這是多麼不切實際的想法啊! 從母親手上,我接過全新的制服,眼前是一片無止境的黑暗。

     我對于人性的認知沒有出錯。

     我在小學的“事迹”很快傳遍了新的初中。

    在他們眼裡,我像是街上的垃圾。

     老師,你可以分辨屎與垃圾這兩者之間的差别嗎?分辨不出來吧?你看起來就是那種一路都很順遂的資優生。

    那麼,讓我這個人生被搞得亂七八糟的劣等生來回答你吧。

    答案很簡單,你看到屎會皺眉,會很厭惡吧?但垃圾比較特别,垃圾在上一秒鐘可能是有利用價值的,例如不久前握在手裡的鋁箔罐,喝光裡頭的汽水,它就成了垃圾。

     這就是我在初中的待遇。

     我的成績不錯,經濟上,父母給了我不少零用錢,同學們有求于我時,會勉強表現出友好的姿态,像是握着還剩一口汽水的鋁箔罐,或者要我幫忙作弊,或者要我借錢給他們,一旦他們從我手上取走了殘餘的價值,頭頂上立即出現清晰的讀秒:“好想快點找到垃圾桶,把這垃圾丢出去啊!”更多時候,他們看到我,會隔開一段距離。

     “好想死”的念頭,差不多是在那個時期形成的。

     我沒有跟父母陳述自己在學校受到怎樣的對待,“腦震蕩事件”後,我不再信賴我母親了。

     初一下學期,一個女生的出現,為我慘淡的生活捎來了清新的氣息。

     她太完美了,我在心底喊她女神。

     女神是轉學生,來自單親家庭,父母離婚後,女神跟着母親搬到台中來。

     女神也是遭到放逐的目标,她身上時常散發出面包酸掉的異味,衣服老是穿同一套,鞋子、襪子更是髒得不該出現在青春期少女的腳上。

     我們皆是班上的邊緣人,被劃分到同一個族群裡。

    說是“族群”,其實成員隻有我們兩個。

    沒有選擇的我們,和對方成了朋友,我感到很踏實,再也不用擔心分組時像被揀剩的水果那樣,必須忍耐他人的指點與挑剔。

     女神和母親以及母親的男友住在一起。

    她告訴我,叔叔看她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害得她不敢在家裡洗澡,隻好趁放學時使用殘障廁所的冷水擦一下身體;至于泛黃的衣服、鞋襪,是因為她隻有一套制服,母親沒有外出工作,家中經濟隻能仰賴叔叔打零工的錢。

     除去身上的異味,女神長得很清秀,我有時看着她,心裡會有奇妙的感覺。

     女神說,這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她。

     我急忙糾正她,至少我個人非常需要她。

    我沒有說謊。

     我交給女神幾千塊,也從家裡倒了一小瓶專櫃品牌的沐浴乳給她。

    我叫女神多買一些衣服、鞋襪,換下來的就交給學校附近的洗衣店處理。

     父親一個星期隻給我一千元的零用錢,為了拯救女神,我從爸爸的書房拿了好幾張千元大鈔。

    我爸是做生意的,他的抽屜裡放着好幾沓千元大鈔,抽走幾張不算什麼。

     回到家之後,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打電話給女神。

    我們一聊就是三四個小時,她時常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不能聯絡的時候,就改發信息。

    我不是個擅長寫作的人,不知怎麼,每次寫給女神的信息,往往甜蜜得連我自己也感動不已。

     我的排名一落千丈,我不以為意,女神是我新的生存意義,我需要她,她是世界上最需要我的人,我不能沒有她。

     聖誕節那天,我向她告白,女神點頭了。

     那一秒,我覺得自己好幸福,我可以抛下所有的不愉快,隻為了她而活。

     我們之間的身體接觸也以驚人的速度推進。

    交往兩個月後,女神主動把我的手塞進她的制服。

    隔了幾天,在我的哀求之下,她允許我隔着衣服撫摩她。

     寒假時,女神回外婆家住,不好打電話,我很想她。

    餐桌上,我吃着母親煮的咖喱,順手發了條短信:“好想你,好想摸摸你……” 不到一分鐘,女神回信了:“你那麼想我?” “當然,想死你了。

    ”我一邊叉起盤子裡的牛肉塞進嘴裡,一邊敲打手機鍵盤。

     “隻要你這陣子乖一點,開學的時候,我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試試别的。

    ” 看到這條短信,我的耳根子漲紅。

     母親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再來一些湯,我搖搖頭,換了個坐姿,遮住褲裆。

     “你在看什麼?怎麼笑得這麼開心?”母親問。

     “沒什麼。

    ” 千萬不能讓媽媽知道女神的存在,否則媽媽會再次毀掉我的幸福的。

     唉,我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 洗澡時,我習慣把手機放在浴室外的置物櫃上。

     那天,我濕漉漉地從浴室走出來,找不到自己的手機,便小跑回房間。

    父母已經站在房間裡等我了,父親雙手叉腰,母親則滿臉陰郁地立在他身側。

     “你必須跟這個女生斷絕來往,不然我給你轉學。

    ”父親說。

     “不可能,她是我的女朋友。

    ” “你被騙了,我問過老師了,這個女生是單親家庭,媽媽離婚沒幾個月又交了一個男朋友。

    這種背景的女生,思想一定不幹淨。

    你們不能在一起。

    ”母親說。

     “為了你好,這幾天手機先放在我這兒,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拿。

    ”狡猾的父親避掉了“沒收”這種字眼,裝出很大方的姿态。

     走出房間時,母親轉過頭來,似乎想起了什麼,以一種很哀戚的聲調說:“不要怨我們,做出這個決定,我們當父母的可是比你還要心痛啊,你不會懂我們有多擔心你。

    ” ☆ 老師,不妨快轉到下一幕吧,反正你老早就從我父母那邊得知了,我初中念了兩所學校。

    嗯,我父母給我轉學了。

    他們認為這是個一勞永逸的好方法,隻要我和女神多一天保持接觸,他們就多一天不能心安。

    另外一個關鍵是,我快升初三了,他們向來很在意我的成績。

     我的父母不顧我的意願,給我辦了轉學。

     如今回憶起來,仍讓我痛苦得想死。

     那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我穿好制服、襪子,書包也收拾好了,坐在自己的床上,指針走向六點五十分時,我起身,下樓梯。

    一進到客廳,我的心中立即浮現了不祥的預感:平常日子的六點五十分,客廳裡隻會有父親一個人,母親總是先載兩個妹妹去學校。

    那天的客廳裡,卻有父親與母親兩個人,他們坐在沙發上,一見到我,同時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

     “爸,我們走吧。

    ”我故作鎮定地說。

     “從今天起,你不用去H校上課了。

    ”父親說。

     “我們幫你轉學了,從今天起,你是Y校的學生了。

    ”母親說。

     我活像是誤入他人攝影棚的演員,對于場景的排列、陌生的情節感到手足無措。

    好長一段時間,我隻能看着他們,口幹舌燥,嘴巴開合了好幾次,吐不出半個字。

     我的理智重新接上線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回H校上課。

    ” “你的學籍已經換到Y校了,縱然你進去H校,也會在警衛室被擋下來的。

    ”母親說。

     “你不再是H校的學生了。

    ”父親說。

     “在新的學校,忘掉那個女生,好好展開人生的新一頁吧。

    ”他們一起說。

     我看着他們,他們的形象逐漸歪曲成兩隻怪獸。

     我轉身,奔回自己的房間。

    美工刀安靜地躺在抽屜裡,散發着淡淡的銀光。

    我拿起刀,劃破窗簾、枕頭、床單,但凡落入視線的布料,無一幸免,全被我割成條狀。

    美工刀最終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我輕輕施力,血珠流了出來,痛!痛死我了!我縮回手,美工刀掉在地上。

     對于自己“原來很怕死”,我感到極度羞恥。

     無法以割腕來明志的我,在大哭之後,隻能懦弱地苟活下去了…… 翌日,我站在Y校門前,流下眼淚。

     父親拍拍我的肩膀:“你很乖,做得很好,在大考前更換新環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你可以走過來的。

    記住,家人是永遠不會背叛你的,家人是永遠和你站在同一邊的人。

    ” 我淚眼模糊地看着父親,在我眼中,他變得有點不像人類。

     去Y校後,我與女神徹底失聯了。

     母親更換了我的手機号碼,我打給女神,想告訴她我的新号碼。

    我打了一百次、一千次,話筒那端的回應始終隻有:“你的電話将轉接到語音信箱。

    ” 我的父母不知道跟女神說了什麼,她不再接我的電話了。

     我成了Y校的紅人。

     我拒絕任何一場考試。

    考卷一發下來,我立刻趴在桌上睡覺。

    初三的考試很多,考期越近,我睡覺的堂數越是節節高升。

    老師氣得發抖,在全班同學面前羞辱我,要我罰站、跑操場、交互蹲跳,甚至拿藤條抽打我的手心。

    我像是個沒有感覺的人,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接受老師的處置。

    老師對我消極的态度很是敏感,他對我的體罰日益離譜。

    有一天,他很得意地站上講台,宣布最新的懲罰:“蔡漢偉沒救了,從今天起,我不管他了。

    你們也是,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各位同學,最好跟這種人保持距離啊!” 起初,聽到老師的處置,我的心髒縮成一團。

    但片刻後,我已适應得很好。

    别害怕,我安慰自己,類似的事件,早在小學跟H校就已體驗過了,我這次也能駕輕就熟的。

     老師不管我,我在Y校的日子過得很惬意,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漫畫。

     好幾次,母親紅着眼睛問我:“你這孩子到底怎麼了?要怎麼做你才會重回正軌?” “讓我跟她說說話,一句話也好,拜托你……”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母親突然收起了淚水:“你想都别想!” “隻要讓我和她說說話,我就會念書了。

    ” 我跟母親類似的對話,循環了好幾次。

    有一天,母親沒有回嘴,隻是交給我一張字條。

     是女神的字迹,上頭寫着:“我交新男友了,對不起,你轉學之後我好孤單,很需要别人的陪伴。

    我對你很愧疚,不好意思見面說話。

    忘了我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 握着字條,我低下頭,哭了起來。

    我沒有像父母所期待的重新振作起來,相反地,我過着更自暴自棄的生活。

    考試時,我胡亂填了一下答案随後趴在桌上睡覺,五科都是這樣。

    自收到字條的那天起,對于自己的人生,我一點也不在乎它的走向了。

    “随便你”“都可以”成了我的口頭禅。

     發榜的早晨,母親用電腦查詢,過了幾分鐘,她關上屏幕,沒有再說話。

     我考上了一所不怎麼樣的高中。

     有一點倒是不吐不快,H校的畢業旅行安排在初三上,Y校的則是初二下。

     延續小學的詛咒,我沒有參與畢業旅行。

     老師,你可能覺得我是個很傻的人,隻是一段感情,幹嗎把自己搞得這樣落魄?容我實話實說吧,你這樣理解是錯的,女神之于我,不僅是情感的伴侶,我愛她,有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願意接納最醜陋的我。

    一般人在談戀愛時,無一不是絞盡腦汁地表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我跟女神的相遇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我是班上避之唯恐不及的垃圾人物,女神身上彌漫着令人介意的味道。

    我們能夠在那樣的前提下牽起對方的手,沒有誰的感情比我的更真實了。

     ☆ 好,我們休息一下。

    先謝謝老師你這麼有耐心地聽到現在,以下的橋段,你應該比較熟悉了,因為,你也出場了。

    升上高中之後,為了搶救我爛到谷底的課業,我的父母前後聘請了兩位家教:你跟顔老師。

    你和顔老師有個共同特質:說話有趣,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你們。

    在此,我得坦承,我很感謝你們兩位的參與,跟我的母親不同,你們很願意花時間聽我長篇大論。

    我原先很抗拒家教,幾個月下來,反倒很期待你們每周兩次的到來。

     顔老師說,我現在讀的這所高中,跟我從前的生活圈有段距離,沒人知道我的過去。

    隻要把成績拉上來,又能恢複小學風雲人物的日子。

    我聽了很心動,待在谷底久了,顔老師看出來,我很懷念小學六年級之前的時光。

     在你與顔老師的協力幫助下,半年内,我的校排名戲劇性地從一百八十幾名跳到了前二十名,物理段考拿下兩次全校最高分,老師跟我說話的态度變得很友善,下課時段,來找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許多同學拜托我教他們物理,我好得意。

     上學之于我,又成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

     可是,總是這樣,在我追求幸福的過程中,我的父母也躲在我的背後虎視眈眈,觊觎我所擁有的一切。

    于是,在我又能挂上微笑的瞬間,他們也展開行動了。

     我高一英文挂科了,那是老師你負責的科目。

     我告訴母親,三次段考,我都及格了。

    但我沒有說明的是,老師指定的小考、随堂測驗以及作業,我全都沒有交。

    為什麼?因為懶吧。

    你不能要求一個甫從深淵爬回來的小孩,立即準确且精實地重建自己的人生啊!不要生氣,你也清楚我說的是實話吧。

     老師,對不起,你被母親狠狠地責備了一頓。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漏想了這個環節,請了家教,就表示從此有人得為我的學科成績負責。

     “老師,我們花這麼多錢請你,就是要你看住他啊!怎麼會出這種纰漏呢?” “你居然忘記問他在學校的情況,真是太大意了!” “果然是年輕的老師,曆練不足,顔老師當了專職家教十幾年,可不會犯這樣的錯。

    ” 聽着母親對你的責備,我良心有些過意不去。

    明明是我的錯,母親卻不罵我,反而去怪罪一個星期頂多出現六小時的家教,這就是所謂的代罪羔羊吧。

     “我們必須去學校一趟。

    ”兩隻怪獸交頭接耳,下了指導棋。

     老師,我看着你,心中生出憐憫,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老師你也跟着來吧,這孩子英文的學習情況,你最熟悉了。

    ”母親換上親切的笑臉。

     果然。

    我說得沒錯吧。

     老師,很可惜你看不見自己的反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臉上雖寫着“誰要去啊?”“憑什麼我要去學校和老師對話?”“該怎麼拒絕才不會丢了這份工作?”從唇齒間迸出來的話語卻是:“好的,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學校吧。

    ” 大人好虛僞,有人說小孩長大後會變成大人,我不能接受這樣的說辭。

     我可不會放任自己成為像你們一樣的生物。

     ☆ 英文老師姓葛。

    我們抵達教師休息室時,葛老師顯然已得到通知,她坐在沙發上,一臉嚴峻地看着我們,細軟的頭發梳得很整齊,很符合她自律甚嚴的作風。

     “老師,我需要一個交代,我兒子三次段考都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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