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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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鹽騷味兒,弄堂裡的廁所是波音公司造的,比飛機上的廁所還精密。

    我理解了我們那個上海姑娘的精明。

    生活資源這麼少,如果不争,怎麼活?人這麼多,如果不文明地争,怎麼活?所以,來争吃一鍋羊肉,帶着一根大蔥。

     十年之後,我第二次到你的地界,競标上海國資委下屬一家公司整體上市的戰略規劃。

    負責接洽的是個上海姑娘,長得像金喜善,長得比金喜善好看。

    招标演示會上,上海金喜善戴了個淺粉紅色的墨鏡,放幻燈的時候,室内光調暗了,她也不摘。

    透過鏡片,我看得到她深黛色的眼影。

    我們當時的工作小組和領導一緻同意,為了金喜善,投标價格降一半。

     從第一次接觸到項目開始一個月,上海金喜善都不苟言笑,公事公辦,頭發盤起來,一副大出實際年齡十幾歲的樣子。

    之後我看了《色戒》,印象最深的是王佳芝的架勢,沒革命過但是要有造過好幾次反的架勢,沒殺過人但是要有殺過了好幾個的架勢,沒上過床但是要有幼兒園就不是處女的架勢。

    回想起上海金喜善,我理解了,和幹淨的街道、熨燙好的旗袍、建築上普遍點綴的到晚上亮起的燈光一樣,你這個城市,不管怎樣,先要挺起架勢。

    不是裝出,是挺起。

     後來熟了,上海金喜善托我從香港買包,她說便宜不少,我說送吧,她堅持付錢。

    後來更熟了些,說她想進修,問我是讀MBA還是讀個市場營銷的專科,說她想買個大一點點的房子,問我是賣了現在住的還是向銀行多申請些貸款。

    我心裡暗暗歎氣,你這兒生長的姑娘,其實挺實在,隻是這種實在不放在表面,隻是實在的邏輯不同。

    上海金喜善長成這樣兒,如果是個北漂,基本不會想到念個實在學科,基本會為了藝術叉開腿掙出個金百萬。

    王佳芝不是不知道說了是死,不是不知道人死了,再大的鑽戒也不能戴着逛淮海路,但是透過六克拉的鑽戒看到了大得像生命的情意,還是說出了“快走”。

    張愛玲不是不知道胡蘭成從大衆意義上看是個什麼樣的人渣,但是看到了他文字裡看破了生命的傷心和一瞬間對自己的完全懂得,還是低到了塵埃裡。

     春天來了,餘不一一,順頌你地界上過幾天開始的世博會大牛。

     馮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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