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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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束縛心靈的鎖鍊,但在更多的時間裡,他又為這種鎖鍊感到自豪。

    作為一個傳統的知識分子,曾國藩的内心深處,是有那種巨大吸附力的。

    這種吸附力,如集體無意識一樣深入天下庶民之心,形成人們恪守的準則,也成為人們内心的渴望。

    在所有的東西都變得虛無缥缈的情況下,隻有道德像糧食一樣,仍舊實實在在。

     後來,曾國藩聽說了李鴻章處理天津教案的全部結果——其實,并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動,隻不過,因為俄國人隻索要經濟賠償,不要中國人抵命,精明的李鴻章便乘機将原定二十名死刑改為十六名,算是多保了四個人的性命,其他的,并沒有什麼變動。

    但就是這種改動,赢得了國人的一片喝彩。

    相比之下,曾國藩顯得更難堪。

    曾國藩想想就覺得滑稽,他不由想起了那個“朝三暮四”的成語典故:一個耍猴人養了一大群猴子,漸漸地,覺得糧食不夠了,耍猴人就跟猴子商量:以後你們的口糧要作調整了,早晨四個桃子,晚上三個桃子。

    猴子們大怒,紛紛把手邊的石頭撿起來砸向耍猴人,然後,又以絕食相對抗。

    耍猴人靈機一動,便很誠懇地對猴子們說,你們的意見我接受,現在,我們把早晨的桃子改為三個,晚上改為四個,你們看怎麼樣?猴子歡聲雷動,一次尖銳的矛盾沖突,就這樣解決了。

     曾國藩不由苦笑:如果說那些民衆們就是猴子的話,那麼,自己又算是什麼呢?每一個人都是耍猴人,同時,又是猴子。

    隻不過,是以另外的方式被那些耍猴者耍。

    其實,人生就是這樣的簡單吧,自欺,欺人,然後被人欺。

    這些,既是心甘情願,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1870年12月,到了金陵後的曾國藩給朝廷寫了一封奏折。

    對于這一次失敗的經曆,曾國藩一直耿耿于懷,在奏折中,曾國藩流露出明顯的酸楚,也深切地檢讨了自己。

    慈禧讀着曾國藩的折子,心裡也如打翻了五味瓶一番。

    一個人,如此自虐般地苛刻自己,是一種病态呢,還是一種美德?或者說,是一種病态的美德?而自己所做的,是刻意地摧毀權威,還是有意無意地“借刀殺人”?這一點,連慈禧也拿不準了。

    一切,似乎都是天意吧!人力,哪裡敵得過天意呢!慈禧心中不由有一絲憐憫了。

    多年以後的夏天,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受命出任駐英、法大使,臨行之前,兩宮皇太後召見了他,慈禧把曾紀澤叫到面前,跟他談起當年的天津教案事件,他們的一番談話,可以說是暴露了各自的思想: 曾紀澤:中國臣民恨洋人,不消說了,但須慢慢地圖自強,才能自濟,決非毀一教堂,殺一洋人,便算報仇雪恨。

    現在中國人多不明此理…… 慈禧:可不是嘛,我們此仇何能一日忘記!但是要慢慢自強起來,你方才的話,說得很明白,斷非是殺一人燒一屋就算報了仇的。

     曾紀澤:臣從前讀書到“事君能緻其身”一語,以為人臣忠則盡命,是到了極緻。

    觀近來時勢,見得中外交涉事件,有時須看得性命尚在第二層,竟須拼得聲名看得不要緊,方能替國家保全大局。

    即如前天津一案,臣的父親先臣曾國藩,在保定動身,正是卧病之時,即寫了遺囑吩咐家裡人,安排将性命不要了。

    及至到了天津,又見事務重大,非一死所能了事,于是委曲求全,以保和局。

    其時京城士大夫罵者頗多,臣父親引咎自責,寄朋友的信常寫“外慚清議,内疚神明”八字,正是拼卻聲名以顧大局。

    其實當時事勢,舍曾國藩之所辦,更無辦法。

     慈禧:曾國藩真是公忠體國之人。

     慈禧的言辭當然堂而皇之。

    問題的核心在于:一個自私而專制的政權能夠引領這個國家走向自強嗎?并且,一個極端喜歡奢侈生活,把個人生活和愛好淩駕于國家利益之上的人,是承擔不了推動社會進步的重任的——當一些自強措施涉及到專制制度的根本利益時,所有的措施便會畫地為牢;興風作浪的,必然是一堆屍位素餐、因循守舊的腐朽人馬。

    一個落後的政體,明顯是承擔不了自強重任的。

     回到金陵後的曾國藩像一隻疲憊不堪的鳥一樣,終于無奈地落下腳來了。

    他的身體已全然飛不動了,隻能依靠自己的記憶苟延殘喘。

    他開始回憶一生飛翔過的地方:白楊坪、湘鄉、長沙、京城、衡州、嶽陽、武昌、南昌、安慶、金陵、徐州、周口、保定、天津……那些曾經生活和盤桓的地方,像是一張複雜的、密緻的網一樣,團團地罩住了他。

    他就這樣莫名地,以生活的軌迹,與這些大大小小的地方結緣,然後系上一個死死的結。

    曾國藩一直反诘自己,如果身處盛世,以自己立功、立言、立身的表現,是足以青史留名的,問題是在這樣的亂世,曾國藩能保住自己的名節嗎?他從不敢想,也從不敢保證。

    自己的身後,一切都宛如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樣,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會天翻地覆,連永垂不朽的道德能否保證,曾國藩都沒有确定的把握了。

     1871年的某一天,在金陵的曾國藩看到窗外有一株他一直非常喜歡的白玉蘭樹,在乍暖還寒将要吐露花蕊之時,突然不明原因枯槁而死,曾國藩不由感歎人生和世界的無常。

    雖然最後一刻還沒有來,但曾國藩早就準備好,時刻準備跟死神一道離去。

    在最後的時光裡,曾國藩幾乎停止了一切熱情,殘存于世的,隻有怠惰、悲傷和冷漠。

    此刻的曾國藩,已是越來越直接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就像一處四處漏風的老房子,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縫隙,冰冷的罡風呼嘯着穿過。

    最後的日子裡,曾國藩專心緻志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寫自己最後一份遺囑了。

    這一份遺囑,讓曾國藩頗費一番腦筋,可以說這是對于自己一生的一份總結,也是對于自己做人的一份總結。

    也許,對于曾國藩而言,越是覺得回天無力,就越是寄希望于道德。

    現在,道德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知道,要想身後名垂青史,道德的表率是至關重要的。

    至于其他,人們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忽視。

    在寫這份遺囑時,曾國藩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一個陰謀一樣,那是精心設計的一個布局。

    隻不過,這個布局不是自己設計的,而是不可捉摸的命運設計的。

    至于自己,隻是當中的一個棋子。

    一個人的一生,就那樣迷失在棋局中,痛苦而絕望。

    痛苦的本質是什麼呢?還是因為蒼涼。

    蒼涼是什麼呢?蒼涼——就是超越痛苦的痛苦。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可許,老人徒傷,不勝悚惶慚赧。

    今将永别,特立四條以教汝兄弟。

     一曰慎獨則心安。

    自修之道,莫難于養心;養心之難,又在慎獨。

    能慎獨,則内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

    人無一内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

    内而專靜統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工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為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

    聰明睿智,皆由此出。

    莊敬日強,安肆日偷。

    若人無衆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

    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

    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

    至于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饑之責。

    讀書學古,粗知大義,即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

    孔門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初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達達人數語。

    立人達人之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

    人一日所着之衣所進之食,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韪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

    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馐,衣必錦繡。

    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古之聖君賢相,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

    為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煉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能而長才識。

    為天下計,則必己饑己溺,一夫不荻,引為餘辜。

    大禹、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

    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勞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于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條為餘數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記之行之,并傳之于子子孫孫。

    則餘曾家可長盛不衰,代有人才。

     到了這個時候,對于曾國藩來說,死亡已成為一件自覺自願的事情了。

    一個人,活到如此地步,就像圍棋對弈,已進入一個死局,所有的落子都會變得無趣了。

    所有的東西,當成為一種無趣的格局時,還不如早點去結束它。

    該消失的時候,就應該消失了。

    于是,我們就看到了曾國藩心猶不甘地消失了。

    任何人的死亡,都像一滴水消失于河流之中,像雪花融入冰冷之中,一切都悄無聲息。

    對于曾國藩來說,他的死,卻更像一棵千年老樹的死亡方式,那是一種孤獨無比的死亡,也是一種倔強而無奈的離開方式。

    心先死,然後靈魂離開,身體再慢慢變得冰冷。

    這個人以一個倔強的姿勢,宣告着不甘,讓自己的一切,不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

     夜幕降臨了,整個世界像眼睑一樣閉上了。

    世界如此荒涼,也難怪曾國藩有一個荒涼的内心。

    可以讓人斷定的是,對于這個人來說,他留存在這個世界的唯一的痛苦,就是沒有成為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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