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雲蒼狗

關燈
也十分了解。

    移交之後,曾國藩仍積極與李鴻章溝通。

    他們師徒之間,還是好溝通的,有些事情,隻要說幾句話,心裡也就明白了;另一些事情,不說,心裡也明白。

    曾國藩問李鴻章:可做好準備了?準備怎麼跟洋人打交道?李鴻章在曾國藩面前耍起了幽默:“準備打痞子腔。

    ”曾國藩聽後很不高興:這是代表朝廷啊,是代表國與國之間,怎麼能“打痞子腔”呢!曾國藩當時就把臉一沉,批評了李鴻章兩句。

    李鴻章見老師動怒了,慌亂解釋,那是開玩笑的。

    曾國藩說,開玩笑也不行啊。

    李鴻章在老師面前還是謙遜的,李鴻章立即就說:學生記住了。

     現在,這個瀕海的城市再也沒有曾國藩什麼事了,甚至,在直隸乃至北方,都沒有曾國藩什麼事了。

    曾國藩覺得在直隸的這一年多時間裡,簡直如同夢遊一般:練兵未完,辦教案也不成,僅僅生了一場大病,然後,又稀裡糊塗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尤其是這一次天津教案,從曾國藩到天津處理此案,一直到離開,隻有短暫的兩個月。

    可以說,曾國藩是在艱難困苦焦頭爛額中度過了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中,曾國藩費盡口舌,耗盡心機,充分領教了洋人的無理,也領教了同胞的蠻橫。

    現在,終于可以離開了。

    讓曾國藩感到困惑的是,為什麼朝廷執意要找自己這樣一個替罪羊呢?一開始就把李鴻章放在這個位置上不是更合适嘛?也許,朝廷的意思就是這樣善變,就像一張女人的臉——這是典型的女人政治,多疑,怪戾,虛弱。

    曾國藩想不通的是,為什麼這個女人要把他這把老骨頭放在火上烤一烤,直到烤出異味來才放下。

    也許,她就是想毀掉他,毀掉一個神話,也毀掉一則文化的寓言——一個神話破滅了,一個榜樣倒塌了,隻有在别人的神話和傳說破滅之時,自己的危險才會真正地解除。

     曾國藩終于歸位了。

    在努力将人生畫了一個巨大的弧形後,曾國藩想的是,如何在收筆的時候,盡力使這根軌迹變成一個圓。

    在天津的最後一段時間裡,曾國藩最惦念的,就是家鄉白楊坪了。

    對于家鄉,以及家鄉的父老鄉親,曾國藩一直懷有深深的愧疚,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白楊坪、湘鄉乃至湖南那塊紅土地給予的。

    自己這一輩子,一直忙忙碌碌,前期博取功名,中期帶兵打仗,晚年極度虛弱,對于家鄉,實在無暇顧及,欠賬太多。

    現在,曾國藩最盼望的,就是回到老家湖南,耕種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然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這種願望,很長時間裡,一直埋藏于自己的内心深處,秘不示人,也秘不示己。

    現在,随着歲月的流逝,年齡的增大,這種願望,終于如驚蟄後的蚯蚓一樣,開始蠢蠢欲動了,并且,越來越強烈地向上拱動。

    這一輩子,曾國藩盡管如此喜歡學問,喜歡作文,但在他看來,自己從沒有寫出最好的東西,甚至,連一首好的抒情詩、風景詩、喧笑詩以及諧趣詩都沒有寫過。

    曾國藩給人的印象隻是謹慎、冷靜、冷酷、執著,甚至老謀深算、從容自得,其實,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痛,可以說,涉世越深,就越感到恐懼和悲哀;恐懼和悲哀占據了他全部的生活,尤其是他晚年的生活。

    那是對于冥冥之中的恐懼,以及對于現實的悲哀。

    而他靈魂中真正的聲音呢,卻從沒有機會酣暢淋漓地表達。

    現在,曾國藩很想躲到金陵或者幹脆回歸那個屬于自己的小山村,去淋漓盡緻地表達,去淋漓盡緻地釋放。

    當然,對于自己是否能夠真正地表達出,曾國藩一點也沒有自信,在很多時候,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江郎才盡。

    很長時間以來,身上的痂殼越來越厚,心靈也蒙上厚厚的塵埃。

    要想自由地表達,畢竟已不太容易了,也不太習慣了。

    不過一切都不是太遲,自己可能還有時間,曾國藩這樣安慰自己。

    也隻有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中,曾國藩稍稍地找到一點心理平衡。

    人生,就是這樣失之桑榆得之東隅,哪裡有那麼完美呢? 這一年,按照中國傳統,曾國藩六十大壽。

    還沒到生日,朝廷就早早地派人來天津,給曾國藩送來了壽禮,有:禦書“勳高柱石”匾額一面、福壽字各一方、佛像一尊、紫檀嵌玉如意一柄、蟒袍一件、吉綢十件、線绉十件……朝廷壽禮如此早早地送來,讓曾國藩始料未及,這些,可能是慈禧太後對曾國藩以示安慰吧。

    女人的心,還是要細得多。

    曾國藩連忙上書謝恩,懇請皇上太後接見。

    聖旨很快傳來:着來見。

    于是,曾國藩跟李鴻章告别,離開天津,到了北京。

    在京城,曾國藩又先後受到慈禧太後兩次召見,這兩次召見的地點仍是紫禁城的養心殿。

    慈禧太後先是問了曾國藩有關天津教案的處理情況,又關心地詢問了曾國藩的健康狀況,特别是曾國藩的視力,問得很細。

    曾國藩的回答是:“右目無一隙之光,竟不能視;左目尚屬有光。

    ”随後,慈禧太後又問了兩江總督馬新贻的一些情況,讓曾國藩到了金陵之後,在南方同樣要好好練兵。

    看得出來,朝廷是被人欺負怕了,對于練兵之事十分迫切,很想在軍事上自強一番,以改變遭人随意欺淩的格局。

     幾天之後,曾國藩奉命在坤甯宮參加朝廷舉辦的宴會。

    盛大的宴會上,曾國藩再一次見到了慈禧太後,這是曾國藩第六次見到慈禧,也是最後一次。

    這時候的曾國藩已是身體佝偻、鬓毛盡衰,看得出來,一個人如此這般,怕是很難活到高壽了。

    當曾國藩蹒跚着向慈禧走來并行大禮時,慈禧連忙開口說平身,然後很親切地詢問曾國藩啟程的日期,又一次囑咐他到了南方後要好好練兵,尤其是水師,一定要好好訓練。

    慈禧的聲音婉轉悅耳,态度和藹可親。

    曾國藩知道慈禧終于相信自己的忠誠了,不,不是相信忠誠,而是已确信這個人沒有威脅了。

    在慈禧太後的眼中,這樣一個病魔纏身的老臣,即使是想作怪,也沒有體力和精力了。

    一條沒有毒牙的蛇,當然是咬不了人的。

     1870年11月7日,曾國藩悻悻地離開了京城,南下金陵。

    兩年的時間,從北上到南下,他就像一隻疲憊的候鳥一樣,辛勤地,從起點出發,複又飛回到起點。

    可以說,天津教案讓一個神話般的曾國藩倒下了。

    來北方之前,曾國藩是一個功勳卓越的曾國藩,是一個極受人尊敬的曾國藩;而現在,隻剩下一個老而無用的曾國藩,一個視若猶憐的曾國藩。

    一個強大的專制統治是不需要其他榜樣的,除了絕對的王權之外。

    天津教案的結果,讓慈禧有意無意摧毀了緊跟在自己亮光後面的一道影子,也解除了一個潛在的危險。

     從京城到金陵,一路上曾國藩走走停停,北方的冬天,平原上到處都是凜冽的風,幹硬而粗魯,曾國藩覺得趕路都變得艱難而無力了。

    11月16日,曾國藩趕到山東平原縣境内,不知是當地縣令不知道消息,還是有意怠慢他,到了必經地的腰站鎮之後,竟沒有人出面來接待。

    曾國藩見此場景,隻好歎口氣,自己安排住下,然後又買了食物。

    到了東阿縣境内之後,曾國藩接到了李鴻章的信函,一個噩耗傳來,他的長女紀靜在湘潭婆家亡故。

    曾國藩不由老淚縱橫。

    紀靜還不到三十歲,六歲那年,由曾國藩做主,與湘潭人氏袁漱六的兒子袁榆生定親。

    袁漱六當時跟曾國藩都在京城做官,彼此算是好友。

    1861年紀靜完婚時,曾國藩已任兩江總督,袁漱六已于兩年前去世。

    紀靜成婚之時,曾國藩隻給了女兒奁資兩百兩白銀。

    家人主張稍增紀靜奁資,曾國藩堅決不允。

    紀靜對于父親的舉動也很理解。

    過門之後,紀靜嚴守婦道,克勤克儉,但丈夫袁榆生卻放浪形骸,不務正業,甚至在娶紀靜之前,先迎了一個小妾。

    與紀靜成婚之後,曾國藩給袁榆生找了一個當差的事做,但袁榆生仗着曾國藩的關系,胡作非為,封民房,奪娼妓,帶人打保甲局,俨然當地一害。

    有人向曾國藩告發,袁榆生驚慌失措,吞食鴉片自殺未遂。

    曾國藩一氣之下,與袁榆生斷絕了關系,但還是将女兒送到湘潭袁宅,畢竟,女兒還是别人的妻子。

    在這種情況下,完全可以想象紀靜的悒郁愁苦了,也難怪她如此短命。

    曾國藩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責中,他在日記當中寫道:“不料兒女中有袁氏女之變,老境頹唐,不堪傷感!” 幾天之後,曾國藩在濟甯與從保定南下的家眷會合。

    親人相見,談起自己所經曆的種種以及女兒紀靜的死,自是一派唏噓哀歎。

    然後,曾國藩一行登上了運河上的船隻,乘船南下金陵。

    冬天的北方一片肅殺,船沿着運河的水面無聲地滑行,四野寂寥,船槳擊水的嘩嘩聲更顯旅行的乏味。

    整個路途中,一家人都緘默無語,各人都想着各人的心思。

    有時候,曾國藩從船艙裡用一隻尚好的眼睛看兩岸的風景,迷離之中,更覺得這個世界的恍惚無常。

    這條像掌紋一樣熟悉的河流,在他眼前變得陌生起來,陌生得就不像這個世界的河流一樣。

    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航線,不知道下一站真正要去的,是什麼地方?終點,還是這個世界嗎?此時,在曾國藩的内心當中,唯一像脆弱的燈芯一樣維系光亮的,隻剩頑強的道德了。

    在曾國藩看來,在有限的人生中,如何在道德上實現自己的完滿,如何在立功、立德、立言的基礎上,靠道德的完滿來獲取自己的青史留名,是自己最大的問題。

    在曾國藩的思想中,他越是覺得世界的荒謬,也就越覺得道德的真切。

    也許,在曾國藩的一生中,讓他唯一真正順從的,隻有道德了。

    雖然在自己的深層次裡,曾國藩也有過對于道德的抗命,詛咒它們
0.0786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