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悟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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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具有理想和道德情懷的武裝力量。

    在這支軍隊中,各級軍事将領應該不為名不為利,以天道作為自己的責任。

    因此,曾國藩一開始就讓那些與自己志同道合的讀書人擔任湘軍的各級指揮者,想以文化和道德的力量來塑造軍隊之魂。

    但經過數年艱苦卓絕的戰鬥之後,曾國藩越來越不能容忍這支軍隊的暴戾和殘忍了。

    那些衆多的湘軍将官們,分明與衙門的胥吏和差役一樣,同屬毫無道德廉恥之人。

    慘烈的戰争讓人異化,甚至,連原先那些熟讀經史子集的讀書人都未能幸免。

    曾國藩甚至認為曆史典籍所記載的偉大而有德行的将領都是不存在的,他們都是曆史學家的理想化,是文人們的妙筆生花,是市井之徒的一廂情願。

    中國文化就是這樣習慣于将現實生活戲劇化,将曆史事實傳奇化,讓人們在傳奇和戲劇中,尋找各自的安慰。

    這一點,曾國藩現在感觸頗深。

    有時候曾國藩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原先那些道德君子們,隻有讓他們看到建議擢升軍階的奏折,或者給他們鄭重其事的承諾時,他們才肯去賣命。

    在很多時候,曾國藩不得不在湘軍和綠營将領中降低品行标準,對官兵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以維持湘軍的戰鬥力。

    這種妥協,對于崇尚道德理想的曾國藩來說,無疑是相當痛苦的。

    曾國藩有時想,也許,人性都是如此吧,特别是跟死亡相鄰得如此之近時,人們都會丢棄掉所有的虛僞,露出赤裸裸的真面目——戰争和暴力就這樣使曾國藩感到困惑。

    這樣的困惑,也許不是曾國藩個人的困惑,而是經曆過戰争的所有人的共同困惑吧。

     由于心情不好,曾國藩不久就病倒了,并且,一病不起,發起了高燒,半夜裡不停地說胡話。

    曾國藩在湘潭的老友歐陽兆熊得知曾國藩的情況後,特意推薦名醫曹鏡初來到白楊坪,為曾國藩看病。

    面目和善的曹鏡初在望聞問切一番之後,認為曾國藩思郁過度,思傷腎,憤傷肝,以緻身體紊亂,急火攻心;同時,形而下者謂之體,形而上者謂之心,病竈自下而上蔓延,由腹、腎、骨,而至腦部、神經,這已經不僅僅是身體的病,也是心理之病了。

    于是,曹鏡初給曾國藩開了一劑藥方,讓曾國藩早晚煎服。

    看病之餘,熟讀詩書的曹鏡初還跟曾國藩談天說地,曹鏡初對曾國藩說: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治心病。

    閣下還是多讀一點黃老之作,這樣,也許對于身心都有利啊! 病榻之上的曾國藩如醍醐灌頂:是啊,有什麼放不下的呢?人生一世,譬如朝露,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為何要拘泥于一些小事耿耿于懷呢?仿佛是在那一刹那間突然開悟,曾國藩的心病一除,身體就一天天地好了起來。

     現在,曾國藩可以正确地對待很多事情了。

    他的心境如同眼前的白楊坪一樣,變得清明而自然。

    曾國藩開始對他這些年的戎馬生涯進行反思,一切還是因為自己太急躁了吧,性急成不了大事。

    那個腐朽衰敗的政權,豈是自己想改變就能改變的,隻能因勢利導,順着它的水流,做一點事情。

    千萬不能跟它對抗,如果對抗,将會什麼事也辦不成,甚至将自己也犧牲掉了。

    當然,對于朝廷的不信任,曾國藩還是有怨氣的。

    曾國藩知道鹹豐對自己不信任,或許,在鹹豐眼裡,自己隻是一個又迂又倔的鄉下佬罷了。

    既然皇帝對自己缺乏足夠的信任,自己也無法改變,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既然無力改變外界,就隻好改變自己了。

     在老家休養生息這一段時間,曾國藩仍跟部屬們保持密切聯系。

    曾國藩頻繁地給他們寫信,提醒和告誡部下,一定要兢兢業業地做人,小心翼翼地打仗,要不怕困難,堅定信心。

    那些部下和學生也寫信向他彙報前方的進展,也彙報一些内心的困惑,并向他提出一些問題,讓他出謀劃策。

    曾國藩知道這些部下是忠誠的,這也讓他感到欣慰。

    曾國藩也了解有一些人對自己大肆诋毀,其中對他诋毀最多的,是他的同鄉左宗棠。

    這個恃才自傲的家夥,可能性格上與他不相融吧,針對他不告而辭回鄉之事,左宗棠到處說他虛僞,說他是虛僞無比的假道學,回家丁憂完全沒有必要。

    這樣的評價,曾國藩聽後隻能苦笑。

    一個追求完美的人總是痛苦的,也是壓抑的,甚至可以說是虛僞的,但在曾國藩看來,這樣的虛僞又是有意義的。

     在白楊坪的那段時間裡,曾國藩的手邊書有《讀禮通考》、《五禮通考》,以及老子的《道德經》、莊子的《南華經》等。

    對于曾國藩來說,對于道德的追求,更多的在于截取力量,而不是獲取道德本身。

    道德是“天理”範疇的東西,一旦連接上,就如同雪山下的河流一樣,永遠也不會幹涸。

    除此之外,曾國藩在這段時間重點研讀的一本書,就是《易》了。

    孔子說五十歲之前不可讀《易》,這一年,曾國藩正好接近這個年齡。

    随着閱曆的增加以及内心的豐厚,曾國藩更能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神秘性,也覺察到這本上古典籍深藏不露的巨大玄機,而他一直幻想有朝一日能真正诠釋其背後的謎底。

    曾國藩經常讀《易》到深夜,有時候想得太多,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脊椎骨都火辣辣地生疼。

    山村的夜晚寂靜無比,靜夜中漆黑一片,似乎也向他昭示某種神秘。

    有時候曾國藩走出戶外遙望頭頂上的星空,會不由自主地感慨:這個世界如此井然有序,在它的背後,一定隐藏着某種控制力。

    人,是如此渺小,不僅僅自己,曆史上的每一個人,甚至眼前這個世界,都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但人又是如此偉大,因為隻有人,才能覺察到這個世界的奧秘,覺察到某種天理的存在。

    人隻能是順生啊,順應天理,順應自然。

    在這個廣袤的世界,以一個人的區區能量,又何必去興風作浪呢? 在白楊坪的日子裡,曾國藩還喜歡一個人待在竹園之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就那樣聽着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曾國藩這一輩子最喜歡的植物,就是竹子了。

    他喜歡竹子翠綠的顔色,也喜歡竹子的虛心、挺拔和堅韌。

    每到一個地方,曾國藩總要在自己的屋前空地上種上這種南方的植物。

    在京城的那些年,因為北方沒有竹子,曾國藩總是感到不太習慣,有時會産生莫名的失落。

    蘇轼說“甯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這一回,曾國藩算是明白其中的真正意思了。

    在白楊坪的竹林之中,曾國藩有時會雙腿盤起,坐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各式各樣的昆蟲飛來飛去,疏影淡月,清風拂面。

    如果剛剛下過雨,在竹園中,還可以看到竹葉尖上,有水滴長久而遲疑地挂着,最終慢慢落下……一切,都是“天理”在運行。

    這個時候,曾國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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