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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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用現在的流行語說,老董是一個佛系的刑警。

    雖然老董很納悶一個八歲的小孩子是如何舉起一塊重達三公斤的磚頭,然後狠狠地砸在他頭上的,但他還是把這件事情隐瞞了下來,為了保護這個孩子。

    在老董看來,母親殺死父親,這就意味着杜舍很快就是一個孤兒了。

     為了不讓老董變成組織内部的笑柄,傅元曼後來仔細詢問了老董腦袋開花的原因。

    若不是傅元曼的敏銳,這個細節恐怕就是永遠的秘密了。

    說出了這個細節之後,老董順水推舟向傅元曼申請,将杜舍安置在南安市福利院,由他本人資助,繼續生活下去。

    老董希望,杜舍可以在他的幫助之下,走出人生陰霾,走上正确的道路。

     除此之外,老董還把這一戶窩藏葉鳳媛母子的家庭給隐瞞了下來。

    他們是一對普通的年輕夫妻,他們曾經因為介紹打工的原因彼此認識了,此時可能也隻是因為可憐他們母子,才會不問原因包庇他們。

     接下來的審訊,還是按照老董預料的方向在發展。

    葉鳳媛經過多天的思考,已經想好了多種說辭。

    隻不過,想在前面的老董,把她狡辯之路全部堵死了。

     最開始,葉鳳媛狡辯說她隻是在自己家倉庫裡焚燒了一些雜物。

    在老董的囑咐下,朱力山對倉庫裡尋找到的碎片進行了磨片,在顯微鏡下看,明确了磨片裡可見哈佛氏管,而且還有明确的人類特征,也就是說,從倉庫的灰燼裡,找到了人類的骨灰。

    這是朱力山按照老董的安排做的第一件事情。

     “姥爺,等會兒,什麼是哈佛氏管啊?”蕭朗再次打斷了故事的講述。

     “每一個骨單位都是圓筒狀,與骨幹的長軸呈平行排列,中央有一個細管,就是哈佛氏管。

    哈佛氏管的形态是通過顯微鏡辨别是否是骨、是否是人骨種屬鑒定的關鍵指标。

    當然,這是那個年代的鑒定方式,現在一般都通過做DNA來鑒定了。

    ”聶之軒簡短地解釋完,點頭向傅元曼表示故事可以繼續。

     可是,這個發現已經被葉鳳媛預料到了,所以她就開始狡辯說不知道倉庫裡曾經焚屍,她的丈夫也沒有死,不過是去外地打工了。

    老董沒有聽信她的狡辯去尋找杜強,因為在老董蹲守葉鳳媛的時候,朱力山率隊對葉鳳媛家進行了第三次搜查,這也是老董安排的第二件事情。

    朱力山找到了一張X光片。

    X光檢查技術在七十年代開始被我國的醫院投入使用,1983年的時候,各市級醫院都已經配備了X光檢查設備。

    那時候拍一個X光片不便宜,拍攝者通常會把X光片這個稀罕玩意兒“收藏”起來。

    杜強的這次收藏,對案件起到了關鍵作用,因為X光片上的尺骨鷹嘴骨折線的形态,和朱力山在灰燼堆裡找出來的鷹嘴骨折線愈合形态完全一緻。

    這種一緻,是可以進行同一認定的一緻。

    也就是說,這次杜強的胳膊骨折,去醫院進行了攝片,并且把片子保存了下來。

     X片上有人名,死者就是杜強,毫無疑問。

     葉鳳媛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杜強并不是她殺害并焚屍的,是有其他人來他家作案的。

    根據常理推斷,外人是不可能在殺人後,把屍體拉進死者家裡進行焚燒的;更不可能跋山涉水地要把骨灰寄存起來。

    但是,常理推斷畢竟是推斷,而不是證據。

    好在,老董已經安排朱力山對現場遺留的錘子進行了勘查。

     在沒有DNA的那個年代,指紋比對技術卻已經很成熟了,老董安排朱力山做的第三件事情,就是從錘子把上找到了葉鳳媛的指紋,而且是黏附有石灰的指紋。

     至此,葉鳳媛無路可走。

     在短暫的抗拒之後,葉鳳媛把自己整個作案過程和盤托出,而作為交換條件,就是希望老董可以把杜舍安置好。

     杜強是一個渣男,除了喝酒賭博,就隻會打老婆孩子。

    每次喝多了酒,他總是會找茬打老婆孩子。

    這一天,杜強又喝多了,走在石灰池的附近時,摔了一跤,渾身上下都沾滿了石灰。

    而在他昏昏沉沉地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恰好遇見了正出門接他的妻子。

    于是,他把這一跤的怒火,全部撒在了葉鳳媛的身上。

    可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沒有能夠擊打到葉鳳媛就又摔倒在石灰池邊,昏迷了過去。

    葉鳳媛知道,待他醒來,自己和孩子可能會被狠狠揍上一頓。

    恐懼加上積怨,葉鳳媛順勢把杜強按在了石灰池裡。

     在葉鳳媛看來,她很後悔沒有把骨灰幹脆就撒在石灰池裡,那麼,案件永遠也不會被揭露。

    她的後悔并不來自于怕死,而是來自于對八歲兒子的擔憂。

     但是不管怎麼說,案件就此破獲。

     2 “很漂亮的一個同一認定。

    ”程子墨感歎道。

     “确實精彩。

    ”淩漠說,“看起來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在裡面。

    但是我們破案,又何嘗不是利用各種巧合和運氣呢?如果我們細心尋找,一定可以找得到各種線索,即便是由巧合和運氣組成的各種證據和線索,但如果不是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放過,那麼自然也就沒有巧合和運氣的存在了。

    說白了,看似巧合,實則必然。

    ” “姥爺的重點是,以現在的辦案程序和證據要求,這起案件并不是鐵案。

    ”蕭望說。

     “不會啊,挺紮實啊。

    ”蕭朗奇怪地說。

     “如果葉鳳媛狡辯說他是自己在石灰池裡淹死的,頂多也就是個侮辱屍體罪。

    ”淩漠說。

     “可是自己淹死的,為什麼要焚屍啊?”蕭朗說。

     “你那是常理推斷,組長之前就說了,推斷不是證據。

    ”淩漠反駁。

     傅元曼還是一臉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們,沒有說話。

     蕭望低頭沉思,在他的腦海裡,把自己辦的案件過程重新又走了一遍,同時,他把自己代入成犯罪嫌疑人,想盡辦法去狡辯。

    因為這種臆想出來的狡辯之辭,很有可能就會成為之後犯罪嫌疑人的“合理懷疑”。

     想着想着,還真是讓蕭望給想出了一個“合理懷疑”。

     “明白了,咱們的案件,也有缺陷。

    ”蕭望說。

     傅元曼的臉色出現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在他的心裡,已經對這個優秀的外孫徹底放心和信任了。

     “死因?”蕭朗問。

     “對,死因如果不确定,就不能确定是阮風殺死了趙金花。

    這是最基礎、最根本的證據,我們卻忽略了。

    ”蕭望說。

     “這有什麼好說的。

    ”蕭朗說,“阮風帶着箱子去趙金花家,不是去殺人,難道是去拉廢品?” “如果他就說自己是去拉廢品,是不是合理懷疑呢?”淩漠反問蕭朗,“你又被常理推斷塞進了牛角尖。

    ” 蕭朗一時語塞。

     “為了防止阮風狡辯,就必須要确定趙金花的死因,還要根據趙金花的死因來确定死亡性質。

    ”蕭望說,“這樣,才算是證據鍊的徹底閉合。

    ” “說得好。

    ”傅元曼說,“無論是可以看得到的客觀證據,還是我們推導出的主觀證據,任何一個單一的項目,都不能給犯罪行為定罪。

    我們要做的,是把客觀證據和主觀證據全部串聯起來,一環扣一環,沒有漏洞。

    隻有具備完善的證據鍊,我們探尋出的真相,才是真正的真相;法律體現出的正義,才是真正的正義。

    ” “明白了,是聶哥出馬的時候了。

    ”蕭望用目光尋找聶之軒的身影。

     “在你們來彙報的時候,我就已經讓聶之軒去做這件事情了。

    ”傅元曼又是微笑着說道,“雖然案件很快就要破案了,但是我們還是要争分奪秒地把所有的事情做在前面。

    犯罪嫌疑人有好幾天的時間去思考如何躲避法律的制裁,自然他也會想得到我們找到屍體殘骸後他該怎麼辦。

    所以,在審訊前,如果我們掌握了完善的證據體系,即便犯罪分子會抵賴,也是沒有用的。

    我們有證據,審訊人員有信心,偵破工作才能順利進展。

    ” “一定會順利進展的。

    ”聶之軒推門走進了會議室,“死者舌骨大角骨折,骨折斷端有生活反應(2)。

    雖然屍表已經完全炭化了,但是我們通過開顱,還是看見了死者颞骨岩部出血的窒息征象。

    由此可以判斷,死者是被嫌疑人扼壓頸部導緻機械性窒息死亡。

    ” “之前朱老師教過我們,所有的死亡,隻有扼死是自己不能形成的。

    一旦看見扼死,就一定是他殺。

    ”淩漠補充道。

     “至此,這個案子就順利破獲了。

    祝賀你們。

    ”傅元曼站起身來為孩子們鼓掌。

     “對了,組長。

    ”聶之軒說,“解剖之後,阮風就低頭認罪了。

    我也參與了審訊,并且問到他是如何弄斷門上的金屬安全鍊的。

    ” “哎呀,這茬我都差點兒忘了。

    ”蕭朗坐直了身體。

     “他說,從換完乳牙之後,他就可以随意用牙齒磨斷金屬。

    ”聶之軒說,“這顯然是人類不該具備的能力。

    ” “牙齒異常堅固。

    ”傅元曼沉吟道,“可能是基因決定的吧。

    ” 聽到“基因”二字,蕭朗和淩漠對視了一眼。

     “可惜,我們是不可能去研究一個活人的牙齒為什麼這麼堅固的。

    ”傅元曼說,“而且,這對于他作案,并不是最關鍵的證據。

    我們隻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很多科學暫時不能完美解釋的個體差異現象,但我不認為那是超能力。

    ” “對,那不是超能力。

    ”淩漠低聲說,“那是‘演化者’。

    ” 會議是散了,但是蕭望卻對淩漠最後的那一句耳語産生了巨大的興趣,于是邀請他們去附近的飯店慶功。

     說是“慶功”,更準确地說,應該是進一步地交流。

    從飯局的氣氛上看,比平常的聚會要嚴肅多了,大家的話題基本都是在圍繞“演化者”來展開的。

     淩漠詳細介紹了他們的推斷過程:從“幽靈騎士”開始,他的催眠能力已經超出了我們經常理解的催眠,而導緻這一切的,就是聶之軒在他大腦裡發現的異樣蛋白質——基因突變的結果。

    無獨有偶,除了“幽靈騎士”,山魈似乎也有着某種用常理科學不能解釋的“超能力”。

    如果一個人是巧合,那麼兩個人就是必然了。

    受到了“基因嵌合體”的啟發,淩漠和蕭朗弄明白了基因、基因突變、基因進化、基因演化的關系。

    他們分析,這兩個人,或者說,還有一些他們不知道或者不能确定的人,都是因為基因演化而産生了一些異于常人的變化,而利用這些變化去作案,将多多少少會為警方帶來一些麻煩。

     不可否認,在茫茫的人群之中,總是有一些異于常人正常能力的人,雖然不會像X戰警那樣過于誇張,但是其表現出來的能力還是能讓人瞠目結舌的。

    電視台就有那麼一檔節目,節目嘉賓都是正常人,卻有着異于常人的能力。

    雖說這些能力有的是與生俱來,有的是後天訓練,但歸根結底,都是有上限的,都是可以用科學來解釋的。

    這些人為什麼會具備這樣的能力?自然是因為基因的原因,不過這些能力可能對他們正常生活不會有什麼影響,有的或者可以幫助他們在某種領域優于常人,僅此而已。

     蕭望大緻明白了蕭朗和淩漠的解釋,他問:“究竟是不是有人利用某種方法來促進人類的‘進化’呢?” 蕭朗直接搶答:“顯然是不可能的。

    ” 淩漠說:“對,首先要明确一個概念,演化永遠都不會是進化。

    ” 蕭朗見淩漠插話,趕緊搶着解釋:“随着基因技術的日新月異,确實可能有人會去研究針對性進化基因的藥物。

    但是,确保基因進化、定制‘超能力’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因為即便是有針對性地催化基因突變,也不可能保證突變的方向,‘進化’可以,那麼‘退化’‘變化’都可以。

    哎呀呀,反正通俗地說,本意是想弄出一個超級能力,卻很有可能弄出一個癌症。

    更何況,人們還不能準确地搞清楚基因的變化如何影響每個人不同的功能。

    ” 蕭望認真地盯着蕭朗。

     “我解釋得這麼透徹,你還聽不明白?”蕭朗驚訝道。

     蕭望微微一笑,總結道:“所以,定制超能力,并組織超能力犯罪團夥的可能性,是沒有的。

    ” “嗯。

    ”蕭朗和淩漠同時狠狠地點了點頭。

     不管淩漠和蕭朗把這個過程描述得有多複雜,但是蕭望還是聽明白了。

    很快,他陷入了沉思。

    在淩漠和蕭朗懷疑到基因突變之前,他也曾經設想過因為“基因”而産生的作案動機——基因選擇。

     蕭望在對系列嬰兒盜竊案進行調查的時候,分析認為丢失嬰兒的父母,似乎都有着那麼一點點長項。

    比如,最近丢失孩子的家庭是一個體育世家;之前還有科學家的家庭也丢失了孩子。

    所以,蕭望對于這一現象,曾經有過猜想,是不是有人在基因選擇,尋找那些優秀家庭的孩子進行盜竊,并且訓練成人,成為這個犯罪集團的“打手”。

     蕭望的這個考慮不無道理。

    如果不是利用某種手段來促進人類“演化”,而是通過基因選擇的方式來尋找那些可能的“演化者”,從而組織犯罪集團,從事犯罪活動,這個倒是有可能會實現。

     “那不如去那檔節目裡直接綁人好了。

    ”蕭朗用這樣一句話,也減少了這種猜測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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