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嬗變

關燈
一點點變冷,甚至變成了和鲎一樣幾近黑暗的藍色…… 我要報複! 我是頂級的犯罪學專家,在這個世界上,我非常清楚,除了你呼延雲,我所作下的案子,沒有任何人能夠破解。

     而你,已經成了浸泡在酒精裡的“廢人”。

     那時,陳丹被徐誠“包”了。

    這個人,是我最仇恨的對象。

    他幹盡了壞事,卻倚仗着欺詐、剝削積累起來的巨大财富,擁有至高無上的社會地位,甚至法律也對他無能為力。

    但是我知道,森林裡最兇猛的野豬,也敵不過一個小小的陷阱,而我要親自為他挖掘這個陷阱。

     我花費大量時間觀察他和他的走狗們的行動規律,萊特小鎮、天堂夜總會、貳号公館……凡是他們經常涉足的地方,我化裝之後,都追蹤過、探測過、觀察過,我要尋找到那個可以置他們于死地的“死穴”。

     一個深夜,我看到王軍把兩袋東西埋在了通彙河北岸的一個土丘上。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埋下的可能是屍體。

    等他走後,我換上他穿的那種号碼的鞋子,模仿他的步态特征,上去刨開土,打開袋子一看,居然是碎屍——一個大膽的犯罪計劃立即在我心中形成了。

    我迅即把一截大腿從袋子裡拿出,将正好帶在身上的天堂夜總會的一盒火柴全部倒出,把其中一根架在兩塊石頭間劃燃,從頭燒到尾,火柴棍很粗,燃燒後也很結實。

    然後我就将這根碳化體放回火柴盒,再放上4根沒有燃燒的。

    将火柴盒放進裝屍袋,再把袋子埋回去。

     開始實施計劃之前,我決定還是給陳丹一個機會,最後的機會。

     我想看看她還有沒有的救。

     6月18日傍晚,我化裝成一個富商的樣子,在一個酒吧裡找到陳丹,僅僅在一起跳了個舞,喝了瓶紅酒,我就對她說:“有沒有興趣來點更刺激的?” 由于我刻意改變了聲音,她根本聽不出來,立刻向我飛着媚眼:“刺激?你能給我多大的刺激?” …… 她沒有心。

     後來的事,正如你推理的那樣。

    我親手割掉了她一向引以為傲的乳房,折斷了她的手骨,往她的嘴裡灌硫酸……我要讓她嘗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那一刻報仇的快感,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啊。

     有一個刹那,我的冰冷、僵硬的心,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那就是當她在救護車上醒來,目不轉睛地望着我,不停地流淚,被擡進手術室的一瞬間,被淚水泡得發腫的眼睛,還濕漉漉地盯着我看…… 我想,我也許做錯了。

     但是誰憐憫過我呢?我狠下心來想。

     按照計劃,我會像走在隊列最前面的向導,将警方的全部注意力一點點引向徐誠和王軍。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張偉那個混蛋的一則報道居然引發了白天羽的表弟的魔性,他開始了一場瘋狂的變态割乳殺人!看着一具具慘不忍睹的屍體,一個個還沒有綻放就凋零的生命,我感到天旋地轉,搖搖欲倒!死了這麼多人,流了這麼多血,誰的罪? 誰的罪?呼延你剛才說過一句話,我絕對沒有想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這是真的啊!可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盡管我瘋了似的緝捕真兇,但在我内心的最深處,有一個聲音,一個高亢得湮滅不掉的聲音,一直在喊:真正的兇手,是你!是你!是你!我不敢閉上眼睛,因為那些血淋淋的無辜者的屍體,總是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她們身上受的每一刀,歸根結底,都是我捅下去的啊! 中間還發生過一件事,現在也可以告訴你了,賈魁也是我殺的……什麼?你早就猜到了。

    我和陳丹交往的最初,一直隐瞞着身份,因為我隐隐約約覺得,和一個做小姐的人談戀愛,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後來她還是知道了。

    案發後,我知道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害怕她在日記中寫到和我的交往,害怕日記本落在警方手裡。

    所以才和思缈一起去華文大學,在她的宿舍,得知日記本失蹤,我十分震驚,這等于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根不知何時會勒緊的絞索。

    經過仔細查尋,我得知了日記本被賈魁用重金買走了。

    于是在警方搜查賈魁租住房屋的前夕,我将日記本偷走了。

     那個日記本上,幾乎每一頁紙都布滿了坑凹,那是被淚水打濕的結果,在上面,陳丹寫下了母親慘死的經過,寫下了對賈魁刻骨的仇恨,寫下了她如身陷地獄一般不得解脫的痛楚。

    看完日記,我感到從頭寒到腳,如墜冰河。

    我忽然覺得,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然後再用傷害别人來解脫自己的痛苦。

    這個世界好像一個血的漩渦,人們都在其中攪拌着,誰也逃不出去…… 我把賈魁誘騙到椿樹街那棟灰樓的402房間,在他當年殺死陳丹母親的地方,親手殺死了他。

     本來,我想等陳丹康複後,把她接回家,養她一輩子。

    隻有殘缺的她才能永遠為我所有。

    我這種心态,真的是畸形了吧。

    但7月10日下午,當我沖進112房間時,我從陳丹仇恨的眼神、瘋狂的掙紮中,知道她認出我了,她在我的胳膊上,用指甲掐出血來,正如當初的牙印。

     我沒有辦法,我必須殺死她。

    要知道一個郭小芬已經讓我忐忑不安,更何況還有你呼延雲……留下陳丹,早晚我的罪行會暴露出來。

    所以,那天夜裡,我化裝成醫生來到小白樓,先走進112房間,發現裡面是空的,退回到樓道,見ICU開着燈,擰開房門,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陳丹,就用枕頭将她悶死了。

    小郭搞不懂兇手為什麼在現場滞留了兩分鐘之久,其實我是站在她的屍體邊,梳理了一下她紛亂的頭發,合上她睜開的眼皮,把枕頭重新墊回她的頸下…… 我從醫院出來,剛坐進車裡摘下口罩,就發現章娜站在車窗外面看着我。

    她是到小白樓找胡楊的。

    那天的報上都刊登了捕獲了2号兇嫌的新聞,我的照片到處都是。

    她認出我了,我怕她說出在殺人時間看到我在現場,隻好把她綁架了。

    暫時沒地方放,就想起我在配合施工單位進行安檢時,看到華貿地鐵站下面有幾個廢棄的側洞,于是帶着她從無人監管的施工通道下到地下,把她放在側洞裡。

     至于小郭,她前天晚上跟蹤我,被我發現了,通過她閃爍而驚惶的眼神,我意識到她發現了什麼,當她突然要逃跑的時候,被我抓住。

    在我的恐吓之下,她說出了她是怎麼懷疑到我的,她說她在家中擦完地,覺得都擦到了,這時家中小貓站起身,身子下面卻是幹的。

    她就想起陳丹被割乳的24号别墅附近,沒有發現任何汽車輪胎的痕迹,說不定也有這樣一隻貓,一隻伏在那裡,誰也不會注意到的貓——那就是我的“巡洋艦”。

    無奈之下,我隻好也綁架了她,也放到那個側洞裡。

    我想,反正徐誠被捕了,20号線貫通儀式一時進行不了,回頭找個時間再把她和章娜轉移走,将來怎麼辦,再說吧。

    誰知徐誠今天下午被提前釋放,而且是直接去參加貫通儀式,為了保證小郭的生命安全,我才迫不及待地把徐誠重新緝捕。

    你放心,小郭沒事的,很安全,昨天晚上,我怕她身體支撐不住,還專門去給她注射了葡萄糖…… 呼延,你怎麼了?你不要哭,不要哭,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當我把白天羽的表弟逮捕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想自己也該向那些無辜的死者贖罪。

    剛才聽到你精彩的推理,我心裡……其實挺高興的,我知道你又回來了,可是我走得太遠了,太遠了,我回不了頭了…… “香茗!” 淚流滿面的呼延雲大喊着,聲音裡好像夾雜着血絲:“香茗……你想自殺,對不對?” 香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流到臉上,那張冰雕一般俊美的面容,仿佛在融化。

     “香茗……男子漢大丈夫,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香茗一愣:“什麼?” “就在抓住2号兇嫌的第二天下午,你懇求我幫助你抓住1号兇嫌……救救那些被害的人們!你還記得嗎?”呼延雲抽泣着說。

     香茗微笑着,雨水在翹起的嘴角,積起一彎銀色。

     “你記得。

    那好,你去自首吧,因為現在還有兩個人沒得救,你得幫我救救他們……”傾斜的雨線像一支支透明的羽箭,打在呼延雲的嘴唇上,他一面“噗噗”地吐着鹹濕的雨水,一面奮力地大聲說,“這兩個人,都是這起案件的受害者,我要他們活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誰?”香茗想了想,指着大橋下的地鐵站,“你說小郭和章娜?我相信此時此刻,蕾蓉已經派人把她們救出來了。

    ” “不對……不是她們!”呼延雲使勁搖着頭,“是另外兩個人——一個是你,還有……還有剛才走下大橋的一個人。

    ” 香茗伫立在傾盆的大雨中,呆呆的。

     “你……你剛才也看見了,沒有你,思缈就不能活!”呼延雲睜圓了眼睛,“你已經害了不少人,你不能再害她了!她是愛你的,這個世界上,隻要還有一個人真正地愛你,你他媽的就沒有資格自殺!不錯,你是曾經從人變成了鬼,可這不完全是你的錯……我也差一點就被仇恨和絕望攫取了心靈,變成了厲鬼啊!但是無論怎樣,這個時代還有思缈,還有小郭,還有蕾蓉,還有許許多多沒有被黑暗征服的靈魂,如果你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個,如果你真誠地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忏悔,如果你不是個用死亡來逃避贖罪的懦夫,你就要活下去,就要重新開始,我要眼睜睜地看着你從鬼……重新變成人!” 茫茫大雨,覆蓋住了天與地。

     香茗幽黑的瞳仁裡,閃出了一道晶瑩的水光。

     華貿地鐵站A口,猶如倒扣的水晶船的屋頂上,雨水蜿蜒流淌,像縱橫交錯的一條條懸河。

     呼延雲呆呆地坐在石階上,看着無數警察,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穿梭着。

    警服的黑色與燈光的白色,在灰色的雨幕背景下,交織成默片時代的快鏡頭,匆匆得有些不真實。

     他擡起積壓了太多雨水而略顯沉重的眼皮,看到被救出來的章娜趴在胡楊的懷裡,哇哇大哭,想給她做筆錄的女警,站在她身邊發呆。

     胡楊摟着章娜不停地說:“寶貝,别怕,别怕,有我呢……” 不遠處,郭小芬披着一條白色毛巾,坐在一張綠色的毯子上,面容有些憔悴,呆呆地望着地面。

     忽然晃進一條影子,上前抱住了她,在她的頭發上、臉蛋上不停地親吻着,一望即知,是郭小芬的男朋友,剛剛從上海趕過來。

     郭小芬還是呆呆的,沒有任何反應。

     都結束了嗎? 都結束了吧! 那就……走吧! 呼延雲站起身,抹了一把臉,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淚,昂起頭,大步向外走去。

     郭小芬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她看到了蕾蓉。

     “姐姐。

    ”她掙脫了男朋友的懷抱,站起身,“我……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蕾蓉凝望着她:“是呼延雲……他的推理。

    ” 郭小芬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他……他在哪裡?” “出去了,剛剛。

    ”蕾蓉說。

     郭小芬甩掉肩膀上的毛巾,拔腿就往外沖去,傘也沒拿一把,男朋友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喊她,可喊聲馬上就被嘩嘩的大雨聲掩埋掉了。

     她跑啊跑,一直向前。

    沉重的雨水打得她連頭都擡不起來,更别提看見什麼。

    一些模模糊糊的浮動的影像,時而擋住她的路,時而羁絆住她的腳步,她把他們、她們或它們統統撥開,不停地向前跑!跑!跑! 有一個過街天橋。

    她沖上去,腿一打軟,膝蓋在台階上磕出了血,她竟毫無感覺,沖到橋面上,扶着欄杆焦急地張望。

     可是,那雲,那電,那雷,那風,還有那将天地織成一片混沌的瓢潑大雨,遮擋住了一切視線,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都看不見。

     她放聲大哭起來,這是她被救出後的第一次哭泣,任淚水在臉上滂沱,就像眼前的大雨一樣,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悲傷,所有的夢魇,所有的絕望,都在這暢快淋漓的号啕中,沖刷得幹幹淨淨! 突然…… 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

     她揉揉眼睛,眼睛又酸又疼,可她還是努力睜開,繼續望去。

     望去。

     在一座座巨大墓碑似的大廈之間,長長的街道向前延展着,烏雲依然沒有散去,收起了黑壓壓的雨傘,卻依舊黑壓壓的人群,無聲地蠕動着,蠕動着…… 還有…… 還有—— 她看見了! 看見了! 她一把揪住心口的衣服,身體不由得探出橋欄,以為哭幹的淚水,一瞬間,再次盈滿了眼眶! 她看到:就在那黑壓壓的、無聲蠕動着的人群中,一個高傲的藍色背影,堅定地向遠方走去,越去越遠,越去越遠……
0.08751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