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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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緊張、很警覺吧,可是在監控攝像機上,我們看到的他非常從容。

    我想了很久,原因隻有一個,兇手的身手非常好,好到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把守、值班,遇到阻擋,放倒就是,在所有進出過小白樓的人中,隻有思缈和你有這樣的身手,連王軍都不敢如此地肆無忌憚。

     “但是最終讓我把懷疑的目标鎖定在你身上的,是小郭推理時提出的那個問題——陳丹是怎麼到達萊特小鎮24号别墅的?小郭說現場勘查表明别墅附近沒有任何汽車輪胎的痕迹。

    其實是有的,隻是誰也不會注意到。

    ”呼延雲說,“那就是你那輛‘巡洋艦’的車轍。

    6月18日夜裡,你用這輛車将昏厥的陳丹送到萊特小鎮西牆外,背進地下室囚禁。

    6月19日傍晚再開來,割下她的乳房。

    離開後,再以‘接到報警電話’為借口,帶着警員,開上‘巡洋艦’趕到西牆外,即便偵察中發現同一種車痕軋過兩三道,也會以為是警車找路或者倒車導緻的。

    ” “厲害!”林香茗長歎。

     “香茗……” “嗯?” “我說的對嗎?” “什麼?” “你殺陳丹是因為……因為感情的事?” “也可以這麼說吧。

    ” “香茗!” “嗯?” “别再……你他媽的能不能别再裝了?” 一聲怒吼! 烏雲被吼聲震得一顫,落下了更碎而更密的雨。

     一雙紅得像要迸出鮮血的眼睛,兩片微微顫抖的嘴唇。

     對不起,呼延…… 我該說什麼呢?你想知道什麼呢?知道了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我從來都不會解釋我自己的啊。

     從小到大,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在白熾燈下,爸爸媽媽無休無止的争吵,地上除了各種被砸得粉碎的東西,還有他們的影子像離開水的泥鳅一樣抽搐、甩動,而我隻能躲在黑暗的房間裡低聲抽泣。

    你肯定不了解在已經破碎而勉強維持的家庭長大的孩子,是一種什麼樣子,就像是被櫃門碾住了的手指頭,咯吱咯吱越壓越緊,疼啊疼啊,流血了骨折了,就是不能松開,如果松開一點點,也是為了下一次咯吱咯吱壓得更緊,更疼,直到骨頭壞死……變黑。

     我就是那根被櫃門碾住的手指,我就是那塊壞死、變黑的骨頭。

     後來他們終于離婚了,都嫌我是個累贅,我就跟着奶奶過。

    在奶奶的嘴裡,媽媽是天底下最壞最壞的一個人,她做了對不起爸爸的事情,和别人在一起了。

    所以盡管大家都說我長得很好看,上學時那麼多女孩子給我寫紙條、幫我包書皮、約我逛公園、請我看電影,我都懂,但我都拒絕了,因為我很害怕、很讨厭女人,我一看到女人接近我,就清楚地聽到了櫃門碾來的咯吱咯吱聲。

     和你在一起的高中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你那麼高傲又那麼正直,你堅信人生沒有解不開的謎,你相信自己的智慧能戰勝一切困難。

    我跟在你身邊,不僅有強烈的安全感,而且驚訝地發現,原來推理能剖出人心最深處的黑暗,發現導緻我們每一個人痛苦的根源,也就是說,如果我也有你這樣的本領,就能走出一直煎熬着我的心的家庭破碎的陰影。

    我想活在陽光下,活得快樂一點,像你一樣敢愛敢恨,敢哭敢笑,這成了我報考警官大學的最重要、最直接的原因。

     可是,我們都太單純、太幼稚了。

     大學時代,為了揭開那些殘酷的真相,你經曆了許多坎坷和磨難,甚至被當成精神病人。

    我永遠不會忘記赴美留學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你家看你,你剛剛因為毆打那個無恥的學生會主席被學校開除。

    屋子裡一片黑暗,你坐在窗台上,把自己沉浸在溶溶的月光裡,頭發蓬亂、目光如裂地背誦着什麼,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你背誦的是魯迅先生的《墓碣文》: 有一遊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不以齧人,自齧其身,終以殒颠…… 我害怕極了,怕你瘋,怕你死。

    其實我知道,你會死,但不會瘋,你到死都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在機場告别的時候,你給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再回來了!絕對不要再回來了!”說完你轉身就走。

    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淚流滿面…… 四年後……我還是回來了。

     許局長的信任和期許,讓我的心中充滿了理想和期待,要在遏制國内犯罪上大展身手。

    對美國,我已經厭倦了。

    在匡蒂科市的聯邦調查局行為科學組總部,每到夜晚,我打開窗簾,黑暗和夜風一起湧進房間,我就看到那些像腐臭沼氣一般的物欲,無限地膨脹着,膨脹着,遇到一點挫敗,就沉在下水道中,變成黑色的、血腥的、舔着毒舌的暗流,一有機會,就漫溢出地面,變成一起起兇殺、強奸、放火、搶劫、吸毒、濫交……我不喜歡那裡,盡管我要研究犯罪,但是我希望和犯罪保持一定距離,而不是生活在其中。

     回國之後,我才發現,短短數年不見,這裡已經變得和美國如此相像。

    激增的殺人案件,累積如山的命案卷宗,面對着它們,我經常有萬劫不複的沉重感。

    那些殘忍的殺戮方式,那些将無辜者折磨緻死的花樣手段,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人們都變成了失去所有感覺的低等生物,隻能憑着最最原始的本能活着,比如……比如沒有愛情的性交,比如沒有理由,甚至連借口也不需要的殺戮。

     我想,一定是有問題了,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了! 但是我找不到症結所在,唯一的期望是你能告訴我真相。

    可是回國後,我聽說了你的事情,很痛心,也很不以為然,不過是一個長相一般、品質低劣的女人,值得你那麼痛不欲生、終日酩酊嗎?我找你聊過,我想勸你回來,我需要你這個朋友,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不畏懼任何黑暗的勇氣,可是不行,你變老了,才26歲,但是你已經很老很老了。

    老到……老到我在你的眼中看不到明天。

     我孤獨極了。

     就是這時,我遇到了陳丹……就在一年前這樣一個下雨的日子。

     那是個雨夜,我從三個流氓的手中把她救了出來。

    她驚恐萬狀地看着我,然後撲到我的懷裡,哇哇大哭。

    我抱着她,哄她笑,雨停了,月光灑在她濕漉漉的臉上,猶在不停抽搐的小鼻子,就像白色蝴蝶的翅膀,一扇一扇的,我一下子就癡了。

     我要送她回家,她說:“我沒有家……” 我問她怎麼回事。

    她就跟我講了繼父殺害她媽媽的經過,她一點都沒有掩飾身體被玷污的事情,甚至還告訴我,由于貧困,她一面上着大學,一面到夜總會做小姐掙錢的事情。

    我驚訝極了,呼延,如果你看到那個夜晚她楚楚動人的神情,還有臉上浮動着的純潔的光芒,絕對不會想到她是一個那樣的女人。

     但是我把她送回學校,告别的時候,還是發誓,不能和這樣的一個女人糾纏在一起。

    我必須遠離她,今生不再見她。

     誰知她記下了我的手機号碼,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每天都打電話給我,就說想再見我一面。

    到了最後,她在電話裡一句話也不說,就是不停地哭泣,那種哭聲,就是石頭人也會心碎。

    隔着電話,我仿佛又看見了她那像白色蝴蝶的翅膀一樣一扇一扇的小鼻子,結果……我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永遠也忘不了再見到她的那一刻。

    她站在一棵粉盈盈的大榕樹下,遠遠地看到我,眼裡立刻就泛起了淚花,我傻呆呆地站着,手足無措,結果她撲了上來,一股香氣湧進了我的懷抱,我感到一陣眩暈,緊緊地抱住了她。

     然後……然後她做了一件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 她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是我不敢掙紮,牙印清晰極了,滲出血來。

    呼延你看,我的胳膊上現在還留着這個牙印。

     從小到大,我身邊的女孩子,都在向我展示她們多麼可愛,多麼美麗,或者多麼優秀,但是陳丹……她用這個“咬”的行為告訴我,她需要我把她留下,縱使是身體上的一段傷痕。

     我們在一起了。

    最初的那些日子,甜蜜而美好。

    有時我發現她捂着小腹疼得一身冷汗,知道是過去生活糜爛導緻的,就帶她上醫院檢查、治療;有時她說一句髒話,我會沉默到讓她覺得異樣,從此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不再講那樣的語言;有時她叼起一根煙,我會把煙從她的唇間拿下,丢進垃圾桶;有時她看見一個媽媽抱着孩子嬉戲,會怔怔地哭泣,我就抱着她,任她的淚水打濕我的肩膀,我用強有力的臂膀告訴她,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将為她驅散過去人生道路上的陰霾,把她從彎曲、泥濘的人生軌道上拉回布滿溫暖陽光的正途。

     但是有一點我是做不到的,那就是她的吃穿都要最高檔的,很快我的積蓄就揮之一空。

    呼延,你要知道,我的生活本來就非常簡樸,回國後沒有任何公職,隻是中國警官大學的特聘教授,有一堂課拿一堂課的講課費,寫一篇稿子拿一篇稿子的稿費,直到被許局長任命為行為科學小組組長,才有了一份相對穩定的津貼,這點錢還要贍養我那含辛茹苦,而今已老态龍鐘的奶奶,怎麼經得起陳丹錦衣玉食的揮霍。

     當我真誠地把這一切告訴陳丹,希望她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節儉一些的時候,她不停地冷笑,最後說了一句:“沒錢你玩什麼女人啊?” 我驚呆了! 我震驚的程度,不亞于你剛才推理出兇手走錯房間時,頭頂那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 難道,我付出的感情,在她看來,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兩樣,隻是……隻是玩女人? 很快我知道了更加讓我痛徹肺腑的消息,原來就在她和我熱戀的日子裡,居然依舊在瞞着我,到夜總會裡當小姐,和别的人——任何付得起錢的人,發生關系…… “你怎麼能這樣?”我憤怒地朝她怒吼。

     “大家不都是在玩兒嗎?”她無所謂地笑着,點上一根煙,“何必那麼認真?” 我被扔進無底洞了,我在黑暗中不斷墜落,墜落,墜落…… 我想放棄,可是我又戀戀不舍,因為我付出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愛情,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我的心在流血,陳丹很清楚,可她還在一刀一刀地捅過來,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有時在街上,我看到她被一個嘴臉粗鄙的男人攬在懷裡,有說有笑地走着,手裡拎着剛買的名牌服飾,看到我,她滿不在乎…… 終于有一天,我發現,傷痕累累的心靈,已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這樣下去,我會死掉的。

     我找到陳丹,勸說她,甚至是懇求她,結束把自己當成玩物的遊戲,像個人一樣活着,但是沒有用,她隻是冷笑。

    後來我說,在雨夜裡我救過你一次,這回你能不能良心發現,救一救我? 她說:“對不起,我沒有心。

    ” 我感到自己像被一錘打碎的瓷瓶,嘩啦啦地粉身碎骨。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那些慘無人道的罪行,那些最為恐怖變态的謀殺,它們埋在地層深處、污穢得汁液淋漓的根源,像暴露在探照燈下一樣明明白白。

     一切就在簡簡單單這四個字之中—— “我沒有心”! 沒有心的人,不再是人,所以,無論殺人,還是被殺,都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痛苦。

    我懂得了你的絕望,你的酩酊,那不是為了一個女人,而是為了所有美好夢想的徹底破滅,為了自己在醜惡現實面前的一敗塗地,無路可走。

    我想起了你背誦的《墓碣文》中的一句:“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真的是“抉心自食”啊! 還記得在冥山骨灰堂咱們的一段對話嗎,我對你說:“我和你一樣,也有感情上的潔癖,黑暗中,就剩這麼一縷皎潔的月光,還被踐踏……”你點頭了,你還記得。

    那麼,你應該不會忘記我接下來的話吧,那段話貌似勸你,其實是講我自己的啊—— “我不希望你就此沉淪,變成一個對世界充滿仇恨的怪物,成天想着報複那些傷害過你的人,用别人的鮮血彌合自己的傷口,最後你會發現,那注定是對自己的反噬,把自己的心、血、肉都一寸寸撕裂、咬碎,那太痛苦,太痛苦!” 真的,我說的就是我,正是對《墓碣文》最好的注腳,不是嗎? 有一遊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不以齧人,自齧其身,終以殒颠…… 在無數個失眠的黑夜,在鋼針插入骨髓般的創痛中,我咯吱咯吱地抉心自食,當我把自己的心快要吃盡,當我也變成了沒有心的人的時候,我清楚地聽到了自己嬗變的聲音:寒光閃閃的獠牙從牙縫中頂出,背脊上生出吸血蝙蝠式、骨骼上覆蓋着灰色皮膜的翅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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