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惡真的平庸嗎?暴民考古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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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如此荒誕的意識形态?但是,站在當時的曆史背景下,納粹主義并非完全不可思議。

    19世紀末20世紀初,達爾文主義思潮盛行全球,“物競天擇,适者生存”,當時很多人認為,這一弱肉強食的法則,不但适用于動物界,也适用于人類,不但适用于個體,也适用于國族。

     因此,從一開始,納粹主義就是以“生物進步主義”的面目出現的。

    它宣稱,其宗旨是要将人類最“優秀”的基因,也就是所謂雅利安人基因,發揚光大,而“劣等民族”,比如猶太人,則應當從人類的基因庫中被抹去。

    閱讀納粹德國史就會知道,他們消滅的不僅僅是猶太人,還有一系列配套的“生物進步主義”措施,比如,對老弱病殘實行安樂死工程,絕育工程,消滅精神病人,消滅吉蔔賽人,各種優生學措施,等等。

     我以前讀《納粹醫生》這本書,有一個細節印象深刻。

    作者說,在整個德國納粹史上,盡管殺人無數,官方文件上卻從來沒有出現過“殺死”(kill)這個詞,永遠都是“清除”“驅逐”“淨化”乃至“最後方案”等正面或中性詞彙。

    也就是說,納粹從來避免以屠殺者的身份出現,他們試圖以“拯救者”的面目出現,以“科學理性”的面目出現,以“進步推動者”的面目出現。

    用黨衛軍首領希姆萊的話來說:“國家社會主義不過是應用生物學而已。

    ” 因此,當時很多普通德國人,正是通過這種“生物進步主義”的意識形态看待納粹之惡,而通過這個“翻譯軟件”看到的惡,就不再是惡了,是為了迎接美好明天進行的“大掃除”。

    艾希曼之所以如此熱情洋溢地投入到反猶工作中,也正是因為接受了這樣一種世界觀。

    在20世紀50年代的訪談中,他明确表示:“在完全理解《凡爾賽條約》的恥辱之前,我已經是國家社會主義的信奉者了。

    很大程度上,國家社會主義就是超級民族主義。

    ”他甚至表示,他是康德的信徒,不過,他說,“蘇格拉底式的智慧,應該臣服于國家的法律。

    ” 其實,豈止納粹主義,幾乎所有的政治迫害,都會有一個将其迫害正當化的意識形态話語。

    穆加貝在津巴布韋推行所謂“快速土改”時,任何反對他的人都被視為“新殖民主義者”。

    在襲擊平民的恐怖主義者眼中,他們是捍衛神聖宗教、反抗世界霸權的“聖戰”戰士。

    在緬甸軍方針對羅興亞人的種族清洗中,羅興亞人則被說成是恐怖主義暴徒。

    在盧旺達屠殺中,胡圖族将被殺害的圖西族稱為蛀空國家的“蟑螂”。

    當薩達姆針對庫爾德平民使用化學武器時,他宣稱庫爾德人是分裂祖國的罪人。

    之前的課我們談到過韓國電影《辯護人》,在電影中,那個安全人員把宋律師打倒在地,并呵斥道:“你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過着歲月靜好的生活嗎?是因為有我這樣的人。

    ”在所有這些情節中,意識形态成為現實的過濾器。

    複雜的現實穿越意識形态抵達每個人的頭腦,就像陽光穿越大氣層抵達人們的眼睛時,隻剩下美好的藍色。

     所以,普通人為什麼會作惡?因為恐懼,因為利益誘惑,因為觀念的魔法。

    個體的惡或許乏味,但是集體的惡從來并不平庸,它前面往往是權力的指揮棒在呼風喚雨,而燃料則是被不容置疑的政治話語所點燃的激情。

    也就是說,艾希曼或許并不像阿倫特所說的那樣“不假思索”,在高壓、在利益面前,他始終進行着精密的計算,而動聽的意識形态則給了這種計算一個合理化的外衣。

    所謂盲目,與其說是個體的“不思考”,不如說是系統的“反思考”。

    它不是任何人天生的無能,而是制度所施加的近視。

     因此,面對惡的蔓延,面對高壓,面對誘惑,尤其是面對那種不容置疑的政治話語,一旦你了解人之為人的脆弱,一旦你認出自己在極權主義當中的倒影,作為個體去思考,去看看不到的,去聽聽不到的,去尋找更大的圖景,就不僅僅是一種興趣,而且是一種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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