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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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

    十五天後,我開始陷入一種虛妄的幻覺中,仿佛陷落在無物之陣裡,四周圍全都是看不見的仇敵,我四處跳來跳去,結果被飛船主機的保護系統電擊了三次,最後昏倒。

    我醒過來後,感到無比清醒,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很清晰,我仔細地考慮了Osiris提出的建議,相信那是一個不錯的交易。

    雖然母親一直告訴我人類光榮而偉大,絕對不能和那些制造品做交易,然而變通才是人類最偉大的生存之道。

    我的當務之急是走出這個黑暗星系,跨越錯亂區,向銀心前進,去尋找一個希望。

    之後的一切取決于我是否和Osiris做這個交易。

    二十天的狂亂之後,我平靜下來,靜靜地等待着Osiris出現。

    它來了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

    一切隻是時間問題。

     第三十六天,它再次來了。

    雖然我并沒有娴熟的談判技巧,但還是争取到了額外的交換物。

    它答應讓我看一看Osiris的真正面目,同時告訴我它所知道的人類曆史。

    它所展現的一切讓我目瞪口呆。

     中央黑洞仍舊在那兒,是一個巨型黑洞,視界相當于十五個太陽,從前它一定是顆龐然無比的恒星。

    無數細小微粒遍布黑洞邊緣,形成稀疏的網狀,它們恰到好處地吸收黑洞發射的X射線,維持生存。

    每顆微粒都有神奇的能力,能夠控制周圍空間的曲率,而數以萬億計的微粒遍布整個星系,構成無處不在的巨網。

    整個星系的空間就像一個泥團,可以被塑造成任意形狀;可以讓中央黑洞從空間消失,就像從來不曾存在;也可以把整個空間僞裝成曲率為無窮大的奇點,制造一個令人感到恐怖的星系級黑洞空間。

    星系外圍,各式各樣的飛船被封閉在一個個王氏陷阱中,數量足有一百三十萬之多,從它們進入這黑暗星系伊始,就成了不由自主的奴隸,把能量一點點傳遞給這黑色巨網。

    失去動力的飛船會被抛入黑洞,完成最後的能量交換。

    Osiris展示了它的真實面目,我感到眩暈。

    這極大地超越了我已知的科技,更像是一種神話。

     “人類于三億五千四百萬年前經過這裡,向着銀心而去。

    他們有改造整個銀河的雄心。

    ” Osiris把我的渴望激發起來。

    那些去往銀心的人類,在億萬年前就制造了這樣不可思議的神奇,突然之間,無法抑制的火焰在我内心燃燒,我要去到銀心,找到那些光榮而偉大的祖先後裔。

    在這黑色星球令人炫目的科技面前,旋臂戰争無足輕重,祖先的光榮和夢想成了我唯一想見證的東西。

    “把我送過去,我答應你的條件。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有種羞愧,即便對光榮與夢想的渴望也不能将它掩飾過去。

    在大笑聲中,Osiris化作一團光籠罩了我。

    漂流瓶突然間湮沒在黑暗之中。

     漂流瓶脫離陷阱,向前跳躍三百光年。

    目标是劍魚系,阿拉帝國的一個主星系。

    婕兒就死在那裡。

     阿拉帝國最強大的艦隊正在集結中。

    超過三百萬艘戰鬥艦艇聚集在劍魚系,點點的燈火把整個夜空變得如同燦爛的節日夜晚。

    劍魚系的恒星已經進入最後的時光。

    這顆誕生僅僅兩億年的年輕恒星在超級壓縮機的作用下以上萬倍的速度燃燒,維持着超級時空門,讓更多的飛船彙聚進來。

    漂流瓶從超空間脫離,落在兩艘龐大的天空艦中間,就像夾在兩頭大象中間的老鼠。

    一艘巡邏艇靠過來,我成了俘虜。

    我的人類身份此刻有了幫助。

    自動巡邏艇辨認出我是一個人類,它無法做出有效判斷。

    三十分鐘後,一艘大船靠過來,把漂流瓶抓進它的起落艙。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阿拉帝國的飛船。

    在戰争中,我指揮過大大小小二十多次戰鬥,毀掉了無數的阿拉飛船,卻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一艘——它們是敵人,帶有魔鬼的屬性。

    但此刻在魔鬼的飛船中,我卻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淡淡的橘黃光線,透着冰冷感覺的金屬艙闆,還有眼前圍攏過來的略顯呆闆的地勤機器人,一切和CSA飛船沒有區别。

    艙裡沒有空氣,艙内溫度是128K,為了我的到來,混合空氣充滿了整個空間,溫度也調整到标準的300K。

    他們并不準備将我殺死。

    所有機器人、生化人,或者是任何一艘飛船的主機,都會盡全力保護一個人,哪怕這個人來自對方,是一個敵人。

     有人來迎接我。

    這是一個M級生化人,他們是所有生化人中最接近人類的一支,表面看起來和人類沒有兩樣。

    隻是,如果仔細觀察細節,他看起來要粗糙得多,也強壯得多。

     “你需要什麼幫助?”他開門見山地問我。

     “通向銀心。

    ” “好的。

    不過,在此之前,伊特斯希望和你談談。

    ”他示意我跟着他走。

     “難道不能在我的飛船裡談嗎?” “伊特斯希望和你面對面談談。

    你的飛船會得到很好的維護,這需要三天的時間。

    伊特斯希望在這三天中,你們可以有一次談話,在她的控制室。

    ”我沒有多少選擇的權利。

    伊特斯控制着這龐大的艦隊,如果我不願意合作,她可以像抹去一粒微塵一樣毀掉漂流瓶。

    三次轉機後,我抵達了旗艦。

    這是一個強大的堡壘,規模龐大質地堅硬,以至于護送我的天空艦在距離三十光秒的位置就需要啟動屏蔽來抵消引力。

    在我踏上旗艦之前,他們把我塞在一個隔離裝置裡——保護我可憐的軀體在堡壘中不會被重力壓垮。

    伊特斯的控制室是一個寬敞的封閉空間。

    隔離裝置雖然臃腫,卻有着很好的視野,我四處張望,沒有見到任何東西。

    突然之間,四周圍的牆亮起來,寬敞的場地中央蓦然閃出一團火。

    火焰不斷閃爍,變換顔色,慢慢地凝固起來,最後,變成閃着金屬光澤的一團,就像閃閃發亮的水銀。

    水銀開始變形,形成一個人形。

    伊特斯用這種方式來到我面前。

     伊特斯是一種玄妙的存在,她沒有實體,存在于空間的拓撲結構中,她也許沒有Osiris那麼強壯有力波瀾壯闊,卻更好地和宇宙融合在一起。

    不需要黑洞,不需要基本微粒,她和空間一體。

    她使用了一個人形和我對話,向我表示尊重。

    這銀色的人形張開眼睛,用一種淩厲的眼光看着我。

     “芭芭拉,你從Osiris來,請告訴我那裡的一切。

    ” 我把一切告訴它,沒有任何隐瞞。

     “Osiris捕獲了很多飛船。

    ” “超過一百三十萬艘。

    ” “它劫持了很多飛船,那是我們在戰争中損失的一部分。

    ” “你準備解救這些飛船嗎?” “它要你帶什麼禮物給亞布?”伊特斯沒有理睬我的問題。

     我并不記得有任何禮物曾經交到我手中,猶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伊特斯突然在一瞬間消失掉,整個控制室變成一團漆黑。

     “怎麼回事?伊特斯!伊特斯!”我感到一陣恐懼,不由自主地大叫。

    沒有回應,一切黑暗而寂靜,隻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漫長的三分鐘過去後,控制室恢複光明,伊特斯又一次成形。

     “Osiris在漂流瓶上設置了一個陷阱。

    它把你送到這裡,并不是為了幫助你。

    ” “發生了什麼?” “剛才它出來了,六千萬顆基本子構成的黑球。

    它隐藏在漂流瓶的動力系統裡邊,跳出來,毀掉了三艘天空艦。

    ” “它有這麼大的力量?” “如果出其不意,造成巨大的破壞并不需要太大的力量。

    更何況,黑球系統威力驚人。

    ”伊特斯盯着我,“我會對你的飛船做一次徹底的檢查,确保不會有任何黑球基本子漏網。

    ” “那麼,你會幫助我前往銀心。

    ” “人類的要求會得到滿足,這樣的要求已經很少見了。

    上一次的人類要求是在七十萬年前,戰争還沒有打起來。

    ” “戰争呢,難道不能停下來?繼續打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 “我的使命是幫助這三千六百個星系的人們實現願望,他們繼續戰鬥的願望很強烈。

    ” “這些人都是你制造的,告訴他們,這是錯的。

    ” “獨立意志一旦形成,我便不能幹涉。

    人類都有從依賴走向獨立的過程。

    ” 伊特斯的話并沒有錯。

    人類都會長大,然後獨立。

    然而,這些被制造的人并沒有成長的過程,從他們誕生的那一刻起,伊特斯就給了他們固定的思維和能力。

    我不相信伊特斯不能夠控制這些制造品,她隻是為自己尋找一個借口,不必為戰争承擔責任。

    我想起山姆七,于是告訴伊特斯,有個機器人的腦子嵌在漂流瓶的主機闆上,他需要一次重生。

    伊特斯拒絕将山姆七複活。

    她是阿拉帝國的伊特斯,不能為CSA的機器人服務。

     最後伊特斯告訴我,她需要我的幫助。

    我恍然大悟:一個人受到歡迎并不是因為她屬于人類,而是她可以提供幫助。

    在伊特斯的眼裡,我和機器人、生化人并沒有多少區别。

    也許唯一不同的是我會想一些異想天開的事,能夠勇敢地向着銀心去追尋祖先的光榮。

     “請你幫我問一個問題,什麼時候我能夠重新回到伊特。

    兩億年的期限早已經過了,我無法再等下去。

    ” “我該問誰?”我說。

     “你見到伊特,自然會明白。

    告訴伊特你在Osiris見到的一切。

    ” 我懷着莫名的心情離開了劍魚座。

    短短的三天,聚集在超級堡壘周圍的天空艦增加了三萬艘,還有六個百億噸級的太空堡壘也出現在隊列裡。

    伊特斯似乎在凝聚阿拉帝國最強大的力量準備做一次強力沖擊。

    三百光年的錯亂區,如果打開一條跨越三百光年的超空間通道,需要耗費的能量驚人。

    也許伊特斯想更高效一些,一次性把足夠的部隊傳輸到那邊。

    我并沒有做太多的猜測。

    戰争已經不屬于我,而是屬于兩個伊特斯。

    她們喜歡毀滅恒星,毀滅星系,毀滅整個旋臂,都由她們去吧。

    我隻想在有生之年,徜徉在銀心那數不清的恒星光芒之下,靜靜地回想那些已經消逝的過往。

    對最後一個人來說,宇宙還會變成怎樣并不太重要。

    如果輝煌的史詩已經成了過去時,我就是那最後一個音符。

    樂章合上,一切都不會再有意義。

     漂流瓶在層層疊疊的巨型飛船中間滑過,就像漂浮在浩瀚海洋中的一點螢火。

    然後,它消失在宇宙那無所不在的黑暗之中。

     橫跨阿拉帝國的六十五天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伊特斯給了我特殊的照顧,所有的星系都會為我補充能量。

    戰争耗盡了阿拉帝國的資源,伊特斯幾乎在用毀滅自己的方式進行軍工生産。

    我途經的六個星系彼此之間相距數百光年,然而都陷落在相似的困境裡——恒星飛速地消耗,壽命大大縮短,阿拉帝國可預見的壽命從平均六十億年減少到八億年。

    也許伊特斯并沒有永恒的欲望,或者八億年的辰光也已經太久。

    我在黑鴉系遇到一個生化人,他在太陽工廠裡工作,被輻射傷害很厲害,他每天都需要進行一次肌體更新。

    為了見到我他錯過了回程,結果沒有能夠及時進行肌體更新,他死在我的面前。

    他跑來見我的理由是很荒唐的,他想看看活着的原生人類,這個念頭讓他送了命。

     生化人的命不值錢。

    如果有需要,伊特斯可以大量制造。

    他看見我,露出失望的樣子,說原生人類和他也并沒有多少區别。

    可事實上,區别很大:我們有曆史,他們沒有;我們有血統,他們也沒有;我們有獨立的精神,他們更像螞蟻……我把這些統統告訴他。

    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最後他望着我,眼神憂傷,生命力已經從他的眼裡消失,灰暗的臉色就像死人。

    他望着我,憂傷而絕望。

     “這些是本質區别嗎?”他蹲下身子,似乎忍受着極大的痛苦,突然間擡起頭,眼裡露出非同一般的堅忍,“你們有特權,我們沒有。

    ” 這個生化人離開我。

    他并沒有走遠,在距離五十米的地方倒下,輻射引起的變異讓他的身體在幾分鐘内變成了一堆模糊不清的血肉。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然而記住了他的話,這和花奇妮、修達姐妹的想法不謀而合。

    她們指揮着龐大的生化人兵團,在那次最後的保衛戰之前,她們走進隊伍和上千個生化人依次擁抱。

    這場面讓婕兒感到羞恥,但我并不以為然,隻有親身接觸的經驗,才有表達意見的權利。

    花奇妮和修達已經與她們的軍團融成一體,當最後的時刻到來之時,她們并沒有堅持人類應高高在上。

    後來見到其他的生化人,我試探他們的看法——他們沒有看法。

    伊特斯并不會讓他們有看法。

    我所遇到的不過是一個變異。

    情況也許更複雜,我在天頂星找到兩個生化人,問他們為什麼要繼續戰争。

    他們思索一會兒,告訴我這就是現實,戰争從古到今,一直在進行着,他們無法想象失去了戰争的生活是怎樣的。

    我繼續問,是伊特斯服從他們,還是他們服從伊特斯。

    他們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伊特斯是天經地義的領袖,她塑造軍隊,塑造靈魂,他們服從伊特斯。

    生化人很少有表情,然而接下來的話卻慷慨激昂,像一個十足的人類。

    “伊特斯就是所有人的代表,她會告訴我們,什麼方向是大多數人的渴望,是最好的方向。

    所以,你問了一個僞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我看着這兩個人,腦子裡浮現出黑鴉系那個人堅忍的眼神。

    那是突然間的頓悟,如果他活着,也許會掀起一場風暴蕩滌整個帝國。

    是的,那些曆史血統精神,人類所恪守所珍惜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借口,是一個讓我們心安理得高高在上的理由。

    我們和生化人最大的不同,是保留個性的特權。

    其實這并不是特權,而是天賦的權利,但生化人卻和機器人一樣,被剝奪了這權利。

    人類是幸運的,我們能夠自己生育而不需要借助伊特斯。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沒有人類,沒有特權,隻有那不知所謂的兩個雞蛋結合體——阿拉和CSA。

    我參觀了太陽工廠,就是在這裡,恒星的氫和氘被源源不斷地汲取出來,通過狄拉克海用2∶1的比率兌換成反物質儲存。

    每一口汲井由兩個生化人和一個機器人負責。

    他們忙碌着,無暇思考我提出的任何問題。

    天頂星是我在阿拉帝國的最後一站。

    英仙座旋臂到了盡頭,前邊就是銀盤。

    我不再有機會和生化人談話,而且,他們如何把握自己的命運并不在于我。

    伊特斯不斷地制造着簡單服從的生化人以增加人口,每一個生化人都渴望着戰争,伊特斯得到戰争願望強化戰争機器,這正向的反饋已經把阿拉帝國和它的子民領上了不歸路。

    戰争沒有受益者,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那麼隻有伊特斯。

    排除了人類,她就是這廣闊空間的真正主人。

    馬上就要離開阿拉帝國。

    CSA和阿拉之間的戰争已經在三千光年之外。

    我向着CSA的方向眺望,看見無數星星閃閃發光。

    其中,有許多已經失去光華,我所見的不過是它三千年前的影像。

    我的親人,朋友,還有敵人,就曾在這樣的一片星海中縱橫沙場。

    我又看了一眼。

     從銀盤邊緣到銀心有一千二百光年。

    銀盤光輝燦爛,充滿恒星。

    這裡的恒星密度比旋臂大了許多,平均半個光年就有一顆恒星。

    這裡的恒星更大,更璀璨,還有無數的新星正在誕生中。

    這看起來像是造物主賜給人類的寶貴禮物,遼闊的充滿恒星的空間,正适合文明生存。

    這是一個廣闊的牧場,可以哺育無數的牛羊。

    第四個星系屬于典型的太陽型,恒星處于中年,熱量強大而穩定,行星距離也不偏不倚。

    漂流瓶對三顆行星進行了分析,結果讓人失望,兩顆星球沒有任何生命迹象,另一顆行星上,最高等的生命是一種矽基的細菌,隻達到分子的複雜度。

    也許因為資源太過豐富,星系間的幹擾和碰撞過于頻繁,高等生命不能由此誕生,雖然阿拉帝國完全有能力把艦隊派遣到這裡進行殖民,伊特斯卻沒有這麼做,這很奇怪。

    阿拉帝國有着自己的邊界,伊特斯沒有逾越雷池一步。

    根據Osiris所說,時間已經過去三億五千萬年,不能想象這漫長的時光裡,阿拉帝國竟然沒有向着資源豐富的銀盤地區派遣任何艦船。

    而此刻,她正為了與CSA之間的戰争而毀滅性地消耗恒星。

    某個高高在上的東西限制了阿拉帝國,它一定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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