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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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收到了Y的建議:“最近的就是歌舞伎町。

    ”不同于上次浮光掠影的一瞥,這一次我們得真槍實彈帶領L體驗。

     在寒暄中假模假式地踱步至歌舞伎町,我們來回轉了兩圈,遲遲無法決定進哪一家。

    歌舞伎町的風俗業模式是,先找中介,再從中介那裡選擇想要的服務。

    歌舞伎町滿大街的無料案内所,就是中介。

    無料是不收費的意思,案内所是信息處的意思。

    無料案内所就是不收中介費的信息處。

     這個看着挺好,那個看着也不錯;這家不接待外國人,可進去逛逛應該沒事吧;那家沒寫接不接待外國人,但似乎是僞娘向;這家門口貼着巨幅海報,清一色美男子,不如咱們分開行動,各玩各的。

     我們徘徊半晌,走來走去,簡直有點兒忘乎所以。

    這時,一個聲音叫住我們:“你們在找什麼?” 是一個穿着白色休閑西服套裝,騎着自行車,戴透明框架眼鏡,看上去既斯文又敗類的年輕男人。

    岡本桑。

     “我們……”我們躊躇不語。

     “想找什麼進來說。

    ”他見我們扭捏四顧,幹脆打斷我們。

     他從自行車上下來,靠邊停好,帶我們走進了旁邊的一家無料案内所。

     進去後,他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開始一邊翻一邊跟我們介紹。

     “我們有很多種服務,你們得想好到底要幹什麼。

    ” 然後他打開了第一頁。

     “這種呢,你可以坐在吧台外側和姑娘聊天,但不能碰她們;這一種,你可以和姑娘們坐在沙發上聊天,但不能碰她們;這一種,你可以和她們聊天,碰她們,但不能碰關鍵部位……” “我們要最貴的那種。

    ”我們替L說了出來。

     “好吧,”岡本桑大概看出了我們的誠意——畢竟三男兩女出現在這裡,太像是隻是獵奇打聽信息、狐假虎威的觀光客了,他假裝勉為其難地合上了那本名錄,“首先,我想告訴你們,這不是一般地貴。

    ” “沒問題!” “好吧。

    ”岡本桑重新拿來一本名錄,讓我們翻看。

     “不用看了,就選最高級的。

    ”Y能看出她的老闆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岡本桑安靜地沒有插嘴,他應該也看出來了,L才是真正的金主。

     “你們這些年輕人……”L果然半推半就了起來,語氣中三分客氣,三分喜悅,三分嗔怪。

     “就這麼決定了,L哥,好不容易來一趟。

    ”Y知道就快水到渠成了,加了把勁。

     “對了,你們這兒有提供給我們倆的服務嗎?”為了打消L的顧慮,我們問岡本桑。

     “噢,”岡本桑又拿起那本本子,“對女性,隻有坐在吧台外聊天和坐在沙發上聊天兩種。

    ”他非常簡短地結束了介紹。

     “那好吧。

    ”我們面露失望之色。

     “你們不能去啊?那我們就換一個呗,大家一起。

    ”L說。

     “呃……”岡本桑适時假裝為難起來,“如果隻是聊天這種,你知道,她們極少有人能說英語,所以,幾乎不接待外國人,除非你們會說日語……” 他早就看出來我們中除了F會蹦一些單詞外,沒人會說日語。

     “你們要的那種,大部分也不接待外國人,但我會一個個打電話去問問看。

    ”岡本桑毫無疑問精通語言的藝術,幾句話就展現了自己的關鍵作用。

     Y把岡本桑的話轉述給L:“所以,沒得選咯。

    ”她不等L拍闆就轉身跟岡本桑說:“我們決定了,就要最貴的那種!” 這之後,我們默契地走出狹小的案内所,等待L在裡面挑選。

    我們說好等岡本桑替他安排妥當,再為我們安排接下來的節目。

    結果轉了一圈後再回到案内所,他們都不見蹤影,我們隻好在附近找了個酒吧待着,心裡既有些失望,又有些輕松。

     歌舞伎町的正經酒吧出奇地少,一路走去,不停能看到有穿着奇異的店員在攬客,我們最後走進了一家黑人經營的地下酒吧,存好包之後,在狹小的舞池裡打發時間。

    我們都穿得太多,略顯累贅,實在蹦不起來,Pub提供的酒水看起來也十分可疑,隻有跳舞跳得很好的F大放異彩。

     大約四十分鐘後,我們和L再次會合,然後往住處走。

     一見到L就問:“感受如何?” 答說環境很差,服務也一般。

    L渾不在意地描述這件事情,仿佛隻是在點評一間餐廳。

    事前的虛僞和事後的坦蕩,在L身上完美地過渡。

     “沒關系,明天我們去銀座。

    ”我和Y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開始給L畫餅,“對對對,其實這裡啊,主要是騙觀光客的。

    真正高級的服務,是在銀座。

    ” L不置一詞。

    我們各懷鬼胎地向新宿的方向走回去,每個人都出神而空洞地盯着虛空,踏着沉默的步伐,不知彼此在想些什麼。

    歌舞伎町的燈火就這樣被我們甩在了午夜的身後。

     第八日 雖然會在大阪停留兩日,但由于不規律的作息,上午基本是荒廢狀态。

    而為數不多的幾個景點都需要拿出一天啟程,于是我們沒有去天守閣,沒有去道頓堀,沒有去大阪城公園,沒有去環球影城,沒有去通天閣,沒有去梅田空中庭院,甚至沒有怎麼逛就在住處樓下的心齋橋,也沒有吃什麼好吃的。

    鬼才知道為什麼我們最終去了水族館! 去水族館需要坐很久的地鐵。

     世界各地的水族館在我看來都大同小異,就像動物園,多一種動物或少一種動物,這裡的蜥蜴和那裡的蜥蜴擁有不同的足趾和花紋,這裡有别的地方都沒有的水陸兩栖場館,對我來說好像都沒有什麼意義。

    如果不是在旅遊,我是斷然不會跑到水族館、海洋館或是動物園這種地方去的。

    雖然我對動物園沒有特别的興趣,倒也去了很多城市的動物園。

    一個去動物園的理由是為了克服自己對蛇的恐懼。

    初中時,為了克服對青蟲的恐懼,我對自己采用了行為療法中的暴露療法,每天拿着望遠鏡仔細觀察窗外樹上爬滿的青蟲。

    雖然失敗了,但潛意識裡一直試圖用同樣的方法克服對蛇的恐懼。

    所有最可怕的夢至今都是和蛇有關的(其次是蛤蟆)。

    雖然我從沒在野外真正看見過一條蛇。

    人有一種想要戰勝所有恐懼之物的心理,消滅掉所有路途上不安分因素的渴望,蛇是不能被消滅的,所以隻能改變自己。

    有時候,就連自己也無法改變,人必須保有至少一種恐懼,以确認自己存在。

    這是我在克服恐懼失敗後硬找的心靈雞湯。

    也許事實并不是這樣。

     還是說水族館。

     兒時記憶中并沒有和水族館有關的,海洋世界這樣一種強調在場體驗的大型設施,在我所生長的城市以及大部分中國内陸地區并不存在,等到長大了,也就失去了親臨它的興趣。

     大阪的水族館遊客稀少,門口有一個偌大的摩天輪。

    走進水族館,你會再一次感受到日本設計中的人文關懷,水族館是如何合理安排了遊人的行動路線和觀光角度,更重要的是如何讓動物也覺得怡然自得,将環保理念、人與自然共同相處應用在這樣一座人文建築中,而動物園就其存在而言本身就是反動物性的。

    據說日本的動物園和水族館大多在這一點上做得非常好,因而比起它容納了多少種珍稀動物而言,它的設計性更值得觀賞。

    這一點又落入了藝術的窠臼。

    無論走到這個國家的哪裡,總有一份多餘的藝術成就可供觀看,可以思考,可以贊歎,可以感到一種人類應該走向哪裡的虛無。

     水族館的最後一個空間,是一個邀請人零距離撫摸蝠鲼的水池,它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你可以撫摸的部位。

    和想象的不同,蝠鲼的背部有粗糙的顆粒感,這似乎也分品種,有些摸起來就是滑膩膩的魚類表皮的感覺。

    不管是哪一種,都會讓你起雞皮疙瘩。

     當然,如果這之後還有一個空間,是邀請觀光客品嘗蝠鲼的肉質就更好了。

    這多少能彌補在東京我們沒能去成築地市場的遺憾。

     第六日 “北野天滿宮要買學業禦守,伏見稻荷大社可以買狐狸繪馬,心齋橋附近有很好看的布袋賣,如果去道頓堀,不要忘了吃……” 臨别前,W再三在我們大腦裡那份尚未形成的地圖認知點上畫上圈,末了,他還特地寫了一張字條,把重點一一列出來,并且畫了簡單的地圖。

    雖然事後我們完全沒有用上這張傾注了過來人的迫不及待的心情的紙片,我在心裡默默合十。

    可京都實在是一個适合步行遊蕩而非逐一去那些耳熟能詳的打卡地打卡的城市,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錯過了枯山水——走過龍安寺發現大門緊閉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裡有最有名的枯山水;錯過了白天的鴨川——頭一天的行程結束于缺乏交通工具而雙腿酸脹的陰天下午,發現快要下雨時我們幾乎是非常開心地發現找到了一個即刻回家的正當理由;錯過了大文字山——在興沖沖地發現金閣寺極大滿足了觀看欲望後誰也不想随着遊人的路徑繼續往上走。

    一天結束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對于時間有限的過客,京都并不适合步行。

    “我們應該租自行車!” 任何一座隻要不是巴黎、北京、東京這樣的超級大都市,都适合騎車造訪。

    自行車不僅大大拓寬了我們可以到達的疆域,也給予我們和當下短暫存在的土地一種超越了遊客和旅遊地的更加親密的聯系。

    仿佛我們可以用騎車這一行為短暫地擁有一個叫作本地人的身份,我們并非來此打卡,而是在此生活。

     這一天是陰天。

    乍暖還寒的京都在陰天的日子裡顯得更加白雲低垂,令人想起故宮。

    不是北京,而就是以故宮為軸心的北京老城區的影子。

    很多年前頭一次去故宮似乎也是個陰天,因為衣服沒穿夠而凍慘了。

    在高大城牆裡行走,擡頭就是一片與地面異常親密又過于寬廣的天空,使人感覺無比壓抑和寂寞。

    京都給人的感覺也是這樣一種寂寞。

     突然出現的金閣寺不能抵消這種寂寞感。

    在陰天時它看上去極不真實。

    據說觀賞金閣寺的合适天氣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金閣寺會反現金光,顯出一片耀眼。

    然而我卻覺得陰天時看它更加合适,它與周圍的山水、植被和庭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幅默契的畫作。

    這不得不讓人對日本人的這種人造美學感到困惑,不論是枯山水還是金閣寺,作為日式庭院美學的代表,因其精巧,極講究分寸感和控制感,它要求映入觀者眼底的這幅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是被考慮過的,不允許自然尺度的存在。

    這使得人在走入這幅畫面時,第一反應就覺得不對,說不上是哪裡不對,但總覺得它不自然。

    美固然是美的,不過這份美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生怕走入它就破壞了它,像不能觸碰的宏大的多米諾骨牌。

     中式園林是另一番樣子,如上海的豫園、蘇州的拙政園,講究三步一停、五步一看,千回百轉中每一眼都是不同的風景,然而我無法在斑斑駁駁的樹木亭舍中看出每一眼的美感,每一眼看上去好像也都差不多。

    那大概是現代人所匮乏的休閑,無法耐心地在自然生長的煩瑣中得到安詳。

     蘇州博物館卻是集人工美學和自然美學為一體的奇迹創造,這種奇迹在現場觀看時是一重感受,日後回望又是一番贊歎。

    将徽式建築、假山石、真水池和背後躍出的樹冠結合為一幅畫的設計,在人工精心構成的美學外尤有自然的毫無章法,但在照片上又會顯出,這份自然的毫無章法實際也是設計的一部分。

    這份驚心動魄的美感展現了貝聿銘對于建築和園林設計的寬容度的拿捏,或者說對于材料的控制度的拿捏——在怎樣的範圍内準許它有自作主張的變化,而這變化不會對設計整體産生影響,反而因其變化而多了一分靈動。

    它便既沒有古典園林過于放縱的“拒絕人觀看而是要求人在其中生活才能擁有”的傲氣,也沒有日式庭院過于精細的“邀請人觀看但拒絕其走入”的嬌弱。

    這有些像《神雕俠侶》中,小龍女教楊過功夫的辦法:她捉來一隻鳥,要楊過但憑掌風不讓鳥飛走。

    先是一隻,然後是幾隻,然後是一群。

    鳥自然可以扇動翅膀,卻飛不出小龍女雙手的縱橫之間。

    貝聿銘說:“在西方,窗戶就是窗戶,它要放進陽光和新鮮空氣。

    但對中國人來說,窗戶是鏡框。

    那裡總有園林。

    ”這指出窗戶對中國人來說,不僅是功能性的,也多出一分觀看的用處。

    這不僅是美學意義上的觀看,也是社會學意義上的觀看,它昭示了一種過去的中國人——尤其是過着園林式生活的中國人(這直接隐含了人的身份的幾種可能)的生活狀态,未必是光明正大的觀看,也可以是窺視,也可以是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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