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 Ic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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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它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乖張了。

    通常,會有幾艘捕鲸船同時出征,相互傳遞訊号,以提高發現鲸魚的概率。

    船向着大海深處全力挺進,然而一點兒鲸魚的影子也沒有。

    最上層的甲闆上,來自西班牙的水手兼導遊站在瞭望台上舉着喇叭跟我們科普鲸魚活動,他的聲音消散在風中,沒人真的在聽。

    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冰島人捕殺鲸魚,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然而無可奈何的事。

    當我站在船頭,慢慢開始習慣拍打臉頰的冷風,水滴石穿般積攢起對整片大海的耐心時,我也開始感到這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 我現在實在太想捉住一條鲸魚了。

     “看那兒!”船上的女向導叫道。

     那條鲸魚驚鴻一瞥,在不遠處的海域裡拱出一道半圓,很快消失在了海平面以下。

     整條船的人都興奮起來。

    我們已經來到了鲸魚的腹地。

     雷克雅未克的海域并不是最适合觀鲸的地方,往冰島的東部走,從阿克雷裡出發會更加合适,在那裡,還能觀賞冰島的國鳥,海鹦,一種長相搞笑的鳥。

     第一條鲸魚出現之後,我們的船開始連續追逐鲸魚。

    很快,我們看見了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也有可能它們都是同一條。

    最大膽的鲸魚在另一艘船的船頭前面很近的位置停駐,不停用魚尾拍打海面。

    我旁邊的女向導扛着長焦鏡頭瘋狂地按下快門,同時大呼:“再來一次寶貝!”我簡直要懷疑她是一位美國人,她的舉止實在太不像一個維京人了。

     或者這是維京人對待食物的态度。

     邁克爾·劉易斯(MichaelLewis)認為,冰島的經濟危機和它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實行漁業配額有密切關系。

    但這個制度的初衷是為了阻止冰島人在捕魚時不計代價的冒險行為。

    “從遺傳的角度,冰島比斯堪的納維亞人還斯堪的納維亞。

    它的人口由逃亡者組成……從挪威西部出逃的亡命徒,以及他們在西進途中收留的蘇格蘭和愛爾蘭性奴。

    ”冰島人的種族純潔又混雜,由于人口少,他們甚至有一個App,用于男女在約會前确認對方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

    他們信仰淡薄,對于一切龐然巨物不抱崇拜。

     現在讓我們回到這條似乎是有意在我們面前進行挑釁式表演的鲸魚身上。

     它究竟在幹嗎呢? 我想起曾經在一個朋友家裡看海洋紀錄片。

    我覺得難以忍受,要求改看梵高的畫。

    “大自然太醜陋了,人造美學才是真正的美。

    ”我說。

    他同意我看了幾小時梵高的畫之後說:“現在我們再看一下海洋紀錄片好嗎?” 我還能怎麼說呢。

     于是,在忍受大概半小時真實粗粝、不夠完美、并非像梵高畫作那般控制精細的海底世界之後,朋友說:“注意,你将聽到世界上最美的聲音。

    ”我靜靜地等待,先是聽見了一種尖銳但不刺耳的嘯聲,然後它變作難以分辨是歌聲還是人聲的遼遠的呼喚,最後我通過畫面上出現的龐然大物才明白過來——這是鲸魚的聲音。

     “原來它們會說話啊!” “它們會啊。

    ” 現在,忍受着刺骨的寒冷,我脫掉手套掏出手機,把這隻不會說話的鲸魚錄下來,發給那位朋友。

    手機顯示,因為網絡不好,發送失敗。

     重新回到岸上後,我站在路邊等待下一輛接我的小巴。

    這時,手機提示我又收到一封新郵件,我上了中轉小巴,坐穩後漫不經心打開郵件,我心想,準是旅遊公司的人告訴我他們已經把相機放在了旅館: 你好。

     很抱歉地告訴你,我們沒能找到你的相機。

    我們找到的那個相機是别的人落下的,我把它的照片附在下面,我真的搞錯了。

    對不起。

     我們沒能在車上找到你的相機。

    你确定真的落在那兒了?有沒有可能你是放在了别的地方? 很抱歉喚起了你的希望…… 我又看了一遍。

     然後打開附件的照片,那是一個舊兮兮的相機,的确不是我的。

     我關上手機,望着窗外。

     到了中轉站,我從小巴上下來,換乘另一輛大巴,上車前,我被車門口的女司機兼向導攔住了。

     “出示下你的票。

    ”她說。

     我知道她為什麼要我這麼做,因為這位哭得稀裡嘩啦的中國女孩看上去實在值得被攔一下。

    不過她總不會認為我這樣是為了蒙混上車吧?我不禁輕蔑地在内心哼了一聲,同時繼續流着眼淚。

    然後出示了票據。

     “嘿,你沒事吧?”她接着問。

     “沒事。

    ”可這太假了,于是我補充道,“我的相機丢了。

    ” “什麼?”她沒聽懂。

     “相機。

    相機。

    ”後面排隊的人說。

     “哦。

    相機。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我。

     我坐上車。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頭一次如此丢人:整個大巴的人聽我号啕大哭。

    沒有号啕這麼誇張,但我上車前那短暫的對話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知道這兒有個女孩非常傷心。

    還不是因為失戀。

     即便真的丢了一個相機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也從沒為了這類的事哭過——我已經十幾年沒有哭過了。

    然而此刻我的處境怎麼說呢,屋漏偏逢連夜雨。

    更重要的是我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獎懲系統用力鞭笞我:你的腦子呢? 我的理智依然自行其是,繼續按照邏輯執行應該做的事:給旅遊公司的人回郵件,請求他們聯絡那名導遊:“我是那個旅遊團唯一的亞洲人,他一定記得我和我的相機,我記得他的名字是T開頭。

    ”——開車時他曾經指着對面來的車大喊:“看,那是我的名字!”我記得那輛車的車身上是一個T開頭的單詞;給Y發微信,告訴她目前這件事的情況,讓她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相機可能會找不回來,但我會買一個新的給她;繼續哭。

     車上的氣氛成功地被我壓制在一個非常微妙的狀态:沒有人敢高興。

     大巴向着黃金圈的第一個景點開去,而我壓根兒就沒聽進去導遊的介紹。

    我覺得冰島人簡直十惡不赦。

    我不可抑制地開始給每個卷入此事中的冰島人打差評: 我們的司機,T開頭那家夥,壞人,說不定他看見了相機,自個兒獨吞了; 旅遊公司跟我發郵件這家夥,看名字是個女人,壞人,先告訴我找到了相機,再告訴我沒找到,演得那叫一逼真!都是掩護,好讓我相信他們真的想幫我找回相機,沒準兒她和司機就是一夥兒的; 前台的姑娘,雖然長得漂亮,說話溫柔……壞人,冰島人從沒偷過東西?指望用這種彌天大謊織就的糖衣炮彈攻陷我,一個看時事新聞長大的中國人?噗; 同屋的姑娘和小夥,絕對的壞人啊,現在也還沒洗脫嫌疑呢,誰知道他們仨是不是一個作案團夥? 言而總之,冰島雖好,冰島人就沒一個好人。

    由此看來我也不必做一個好人。

    想到這點之後我突然感到一陣輕松,我終于可以從虛僞的政治正确的枷鎖裡逃脫出來幹點兒什麼壞事了。

     我哭得有點無聊,于是先打住了,麻木地下車随着人流進行着行屍走肉般的遊覽。

    我身上沒有現金——北歐五國驕傲地使用着彼此獨立的貨币系統,而且它們普遍不支持銀聯,我在丹麥時就放棄了兌換當地貨币的努力,而沒有現金看起來也沒遇到什麼問題。

     我是說,直到剛才。

     我們在一個收費公廁停下,司機告訴我們下一個廁所大概要一小時之後。

    廁所可以刷卡,但我的信用卡不是芯片型,它不接收。

    我站在刷卡機旁邊幹瞪眼,這時,旁邊出現了一位同胞,女同胞。

    而且她不會使用刷卡機! 我的機會來了。

    我幫她完成了支付,她大方地請我上了廁所。

    折合要十塊人民币,很貴的。

     由于這件小事,我慢慢平和下來。

    我感到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比如,中國人。

     回到車上後,我發現我又收到了一封郵件。

     看看我們的冰島人還能怎麼折磨我吧: 你好,Yixin。

     我們重新搜索了大巴,上上下下,仍然沒找到你的相機。

     于是我決定給你的向導打個電話,他叫Teitur。

    相機在他手上,他會在下午放到你的旅館,他就住在附近。

     我希望今天你可以盡情玩耍,不再有任何擔心,當你回到旅館時,你的相機正靜靜地等着你。

     我們希望下次還能在冰島見到你,你有考慮冬天的時候重返冰島看極光嗎? 我該說什麼呢。

     狂喜?感動?哭笑不得?百感交集?塞翁失馬焉知馬不會自己回來?當你在穿山越嶺的另一邊,我在孤獨的路上沒有盡頭? 此刻我的第一反應卻是想為這封郵件(以及她之前發的每封郵件)做上批注,然後發回給這位名叫KristjánKarl的姑娘,告訴她正确的郵件應該怎麼寫:盡量減少戲劇化的叙事結構和措辭風格,簡明扼要地寫明你的主旨,使用中性詞,以及把最終結果放在第一行。

    脆弱得一敗塗地的、來此獲得宗教體驗腦門徒然博大的、剛剛交了一位河南女大款朋友的這位女士,經不起這種感性的維京人的郵件行文摧殘。

    雖然這可能是她今年收到的最開心的一個禮物。

     我克制着七情六欲,回了一封略帶情感但絕不出格的郵件: 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我愛死你了! 很難想象從我剛落地到現在的幾十個小時裡,我對冰島、冰島人以及整個世界的看法發生了如此多次跌宕起伏的轉變。

    它們有些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現在我要再次扭轉一下我的看法——如果還有人信任我的話,倘若有人來問我關于冰島犯罪率的問題,我會非常笃定地告訴他: “冰島人從不偷東西。

    這是真的。

    ” 四、火山 車繼續往前,我們在蓋歇爾間歇泉(Geysir)處停下,這是一種依靠火山活動而形成的特殊地表活動: 在火山活動地區,熾熱的熔岩會使周圍地層的水溫升高,甚至化為水汽。

    這些水汽遇到岩石層中的裂隙就沿裂縫上升,當溫度下降到汽化點以下時就凝結成為溫度很高的水。

    這些積聚起來的水,還有地層上部的地下水沿地層裂隙上升到地面,每間隔一段時間噴發一次,形成間歇泉。

     也許你應該忘記這些複雜的成因解釋。

    我眼前是一群圍着一小攤靜止不動的泉眼、舉着相機嚴陣以待的人,他們形成的包圍圈相當大,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我找了個間隙加入他們。

     就這樣靜靜地等了大約十分鐘。

     突然,一道水柱從地表噴發出來,帶着大量的白霧。

    所有人都狂按快門。

    但那個瞬間令人猝不及防,人們隻能憑借反應速度和運氣。

    這麼噴發一下隻會持續一兩秒。

    于是人群立刻散去,新的人又前仆後繼地圍上來,填補這個人形巨圈,等待十幾分鐘之後的下一次噴射。

     下車前有人問導遊:“為什麼你要用‘他’?” “因為……他會噴射。

    你懂的。

    ” “女人也會。

    ” 我後排的美國老太發出抗議。

     之所以知道她來自美國,是我在成功地拍下了間歇泉噴射的瞬間回到車上後,覺得應該對此前的事情做些補償,至少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脆弱得一敗塗地的中國遊客。

    不一直是。

     “嘿,我想說個事。

    ”我跟導遊說,“他們找到它了。

    ” “什麼?”她有點害怕地看着我。

     “他們找到我的相機了。

    ”我說。

     “哇,真的?”她驚喜道。

     我注意到整車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們先告訴我找到了,又告訴我搞錯了,然後又告訴我找到了。

    ”我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似乎聽見整車的人都配合我發出了一聲:“嗨——” 标準北京南城口音。

    前短後長,尾音不帶轉兒。

     導遊舉起手掌,我愣了一下,然後也隻得舉起右手和她擊掌。

    接着車上左右兩邊的人都站起來,在我走過他們的時候和我擊掌、握手、拍肩、擁抱,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謝謝,謝謝,我今天拿這個獎,首先要感謝我的家人。

    ”我就差這麼說了。

     “丢相機沒什麼,但那是我好朋友的。

    ”我說。

     “可不。

    ”大家紛紛點頭。

     “而且那裡頭有很多照片,這是沒法找回來的。

    ”我繼續說。

     “可不。

    ” “很抱歉影響到了大家。

    ”我說。

     “沒有沒有。

    ”“哪裡哪裡。

    ”“客氣客氣。

    ”“我們為你感到驕傲。

    ”大家紛紛說道。

     “我得跟你說,我女兒之前也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坐下後,後排的老太太試圖将腦袋從兩個座位之間的縫隙處鑽過來。

     但這顯然是沒法辦到的,于是,她隻是把整張臉湊在了兩個座位之間。

    我得以看見她的鼻子和左右兩隻眼睛各一半。

     “噢?”我說。

     “她之前把她的iPhone丢了。

    ”她說。

     “我的天!”我說。

     “那叫一傷心。

    ”她說。

     “誰說不是呢。

    ”我說。

     這段捧逗持續了足足十分鐘,讓我對自己的善心大發追悔莫及。

     這之後,導遊終于敢把她原本的定場詩說出來了: “今天是個非常好的日子,我特别高興,因為我發現每個人都很開心。

    接下來我們将遊覽的是黃金瀑布(Gullfoss)……” 黃金瀑布的神奇之處在于無論你在哪個位置看它,都有一道奪目的彩虹橫跨在整個瀑布之上。

    在之前冰島南部的斯科加瀑布,你必須要爬到整個瀑布的上面,才能看見兩道彩虹。

    在黃金瀑布,你可以直接穿越彩虹,但當你走入彩虹之中,就會發現它消失了。

    因此許多遊人在彩虹前後不亦樂乎地玩這個光學遊戲,進進出出。

    冰島人則在一旁,用一種看三歲小孩的眼神看着他們。

     我對冰島這樣的自然風光已經開始麻木,我意識到,導遊這種職業乃是一種巨大的自我損耗。

    不過,等到後來去火山探秘,我才體會到也許做這種需要開車跑小半個冰島的導遊并不算太過無聊。

    至少,他們還可以變速。

     我住的這家青旅每晚都熱鬧非凡,适逢歐洲杯,就更加肆無忌憚。

    回到青旅後,我抱着失而複得的相機,再次給旅遊公司發了一封感謝信,然後就抱着電腦窩在一個角落,有人在飛葉子,有人坐在吧台上唱歌,猜猜我在幹嗎?寫三個月前的日本遊記。

    不過放心,現在我并沒有窩在巴西或是肯尼亞的某家青旅,抱着另一個失而複得的相機,寫這篇遊記。

    因為我再也不會弄丢相機了。

     火山探秘是冰島所有探險項目中最昂貴的一種。

    它幾乎是被一家公司壟斷的。

    冰島的旅遊産業大緻分兩類,一類是專業做某一種特定項目的旅遊公司,另一類更合适的說法應該算是旅遊中介公司。

    中介公司會将所有的旅遊項目進行不同組合的打包和分類,供遊客選擇。

    他們首先會做力所能及的項目,比如遊覽那些不需要專業設備隻用下車觀看的景點。

    當進行特殊項目時,再和當地的專業旅遊公司進行交接。

    冰川徒步、觀鲸和火山探秘都是這類特殊項目。

    觀鲸是被各個船隻承包的,火山探秘則隻有一家公司經營。

     于是,第二天,當我們介由各個小巴大巴交接,最終來到了我們要深入的火山口附近時,我先是對我們竟然還要在火山上走四十分鐘感到疲倦,繼而就明白了為什麼它隻能被壟斷。

     緊緊追随着向導的步伐終于來到火山口時,我發現那裡原來還有一個小小的營地,而背後就是需要登梯而上的火山口。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想要跳進火山裡頭,哪能不從火山口過?既然隻有一個火山口,也就隻能有一家公司。

     斯端努卡基古火山(Þríhnúkagígur)是全球最大的岩漿庫,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可以進入其内部的火山。

    它已經休眠4000多年,但深入其中依然是在冒險。

    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人花300歐購買這枚冒險勳章。

    總的來說,遊客算是不多。

    一是火山每天容納參觀的人數受限,它隻能容許幾個人同時進入,每次約45分鐘;二是這不算便宜,火山内部的活動和觀賞區域其實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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