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 Ice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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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拍幾張照片證明自己來過,沒有多少别的意義。

     Þríhnúkagígur是冰島語,我們在營地休憩、等待上一撥參觀者返回輪替時,營地的教練教我們如何念出這個詞,“你們隻有念對了它,我才會放你們下去。

    ” 如今我隻記得這個詞念起來像一句咒語。

     由于冰島以外的人不會念這個名字,于是它又有了一個簡單通俗的名字,三峰火山口(reePeaksCrater),山如其名。

     作為世界上火山活動最頻繁的地區之一,冰島平均每三四年就會有一次火山噴發。

    這主要是由于它地處大西洋中脊,歐洲和北美闆塊在這裡發生位移。

    從斯端努卡基古火山的火山口下到約35米的地方,恰好有一塊圓錐柱形凸起的煤面,人得以在此下腳,探究火山内部。

     年輕、削長、帶着典型斯堪的納維亞血統的教練,跟我們普及了一下這裡的基本情況,我聽到了熟悉的台詞: “這裡是你們會到達的地方……這裡,是更深入的地方,我們把它封住了,防止你們出意外……這裡,是‘iPhone死亡谷’,因為有太多人在坐升降梯的時候掏出iPhone拍照。

    然後,你懂的。

    ” 斯端努卡基古火山可以進入最早是一個冰島探險家奧德尼·斯特凡松(ÞrniB.Stefánsson)發現的,他的本職工作是醫生,也是一個洞穴探險家,以及——我猜——音樂人。

    上世紀70年代,他頭一次進入斯端努卡基古火山,立刻被它内部的瑰麗和迷詭吸引住了,他主張人們保護它,而非扔在一旁不管。

    2005年之後,這位探險家奔走疾呼,找到了各方投資,建立起了一個公司,專門負責斯端努卡基古火山的保護和開發工作,令普通大衆得以進入。

    他也因此又多了一個職業,企業家。

     我在跟着向導步行時就感到驚奇,這樣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竟然鋪着一條簡易的人行小道,向導不時停下講述有關火山的精靈傳說、地質科普和植被知識。

    等到營地時就更加吃了一驚,原來火山已經建立了如此專業的小規模勘探工程,像是一個火星上的設備精密的空間站。

    營地提供咖啡、茶和冰島特色的羊肉湯,是營地人員自己做的,他們輪流負責這些事,帶路、炊事和清潔。

     等到進入火山内部,我才又一次意識到,這種傍山依存的人生是多麼寂寞。

    火山内部固然美輪美奂,令人大開眼界,但日日往返于火山内外,何嘗不是一種牢獄之災。

    這讓我想起土耳其的卡帕多西亞,在參觀那些分布在奇特山體上上百個依着天然洞穴建立的袖珍修道院時,為了防止遊客破壞洞内的壁畫和類似“抹大拉的腳印”之類的神迹,每個小小的洞穴裡都有人坐在那裡看守。

    當時我想,這些看守者和幾百年前的那些苦修士又有什麼區别呢。

     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在此定居下去。

    雖說冰島已經吸引了谷歌這類科技巨頭在此建立基地,并有望把冰島建設成全世界數字化信息服務器的大本營——這讓冰島和世界的距離聽上去近了許多,住在冰島并非與世隔絕,亦非聽從内心的呼喚、洗滌靈魂的歸宿之選,但我真的可以天天縱情美景?我是說,雷克雅未克連家7-11都沒有。

     結束火山之行後我又回到了一開始住的那家青旅。

    他們果然沒有修門。

    前台的人已煥然一新,一位青澀的小夥子坐在那裡。

    此時我再無任何讨回公道的念頭,我将在這裡度過冰島的最後一晚,第二天,我将乘飛機當日往返阿克雷裡,然後坐上淩晨飛往羅馬的航班,離開冰島。

     我并未産生任何依戀之情,反倒百無聊賴,找了一張公共沙發,躺着繼續寫日本遊記。

    在經曆了這麼多的波折之後,我現在完全可以像大廳裡的其他衣冠不整、面色憔悴的流浪漢一樣,成為一個刀槍不入、不在乎大部分事情的浪遊者。

    亞洲人的拘謹已經蕩然無存。

    我的衣服肮髒,褲腿帶着冰島各處積攢下來的泥土、細岩石和火山灰。

    床鋪簡陋,床尾整齊擺放着我的洗漱用品,好像我是在兜售它們。

    無法每頓都去正餐餐廳,大多數時候我靠着簡易的三明治果腹。

    不過,我的大腦裡已經裝滿了冰川、大海、鲸魚、火山。

     大廳裡穿筍色燈芯絨襯衣的男人抱着他的老式筆記本坐在另一角,四天前我剛剛到達這裡的時候就記得有他。

    看上去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很久,不知怎麼讓人感到安心。

     我想起了朋友L寫過的詩。

    那是在将近一年之前,我準備動身去熱帶的時候,他給我看了這首詩: 《遠行者》 我認識你去過的世界 它不同于我的人間 那裡有冰山,苔原 激動的地平線 蒼穹渺茫 陽光廣闊 你站在懸崖上 和一匹灰馬 這個形象 總在夏日的冬夜浮現 提示勇氣和信心 讓所有道理變簡單 不論飛禽走獸 還是沉船般的大魚 太多生命與靈魂都活着 在那些無盡之處 搖晃的大海 低聲怒吼永世不息 可仍有人要上路 像不屈的風 吐出驕傲的船 所以愛是不重要的 人的一生該如何度過 愛是最重要的 你曾那麼多次在塵世舉杯 我想起那個 沒有被你拍下的幻景 是幾個外鄉人 在熱鬧的市集上喝昏了頭 悲傷的嗚咽 淹沒在香氣裡 香氣裡有一切微妙的知識 知識總是複雜而無用 他們一定 是被誰給騙了 你記不記得那些走掉的人 他們都沒有回來 可你不用擔心 我們在人間預訂了你的歸程 都說好了 這隻是一場遊戲 看完我說,這首詩給人的感覺真像墓志銘。

    在結束這次行程回到家中後,我又看到了這首詩,這時,我産生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我感覺這首詩充滿了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就像是冰島。

     當你放下越多文明世界的束縛,就越會感到自己無所不能。

    你一無所有,也就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我猜這就是為什麼旅行者們總是能夠義無反顧地離開。

    我差不多體會到身無分文的美國青年克裡斯托弗·麥坎德利斯(ChristopherMcCandless)跑到阿拉斯加遁入荒野的那種心境了:不僅臉皮厚,而且力大無窮! 雖然之後我隻不過到了意大利鄉下某個小鎮,就已經被路邊無處不在的蜥蜴吓了個半死。

     現在冰島又進了一球。

    可惜沒有掌聲雷動,看球的冰島人都在法國。

     之所以會再次回到這個青旅,是因為它是離雷克雅未克機場最近的地方,地圖顯示我隻用步行就可以到達。

    這是冰島國内航班的專用機場,就在市區不遠的地方。

    但是等我第二天一早起來,才發現按照地圖步行,它要走的路程遠遠不止我預計的長度:我原本以為是機場的位置,實際是冰島國内航空公司的大樓。

     誰能想到這個機場袖珍到了這個地步,公司大樓和機場建在一塊兒? 我闖入旁邊的酒店,請他們幫我叫一輛出租車。

    在冰島,你隻能用這種方法叫到出租車。

    三分鐘後,我到達機場。

    我身上隻有一點前一日買紀念品用歐元兌換剩下不多的現金,而我的信用卡在這時候竟然失靈了。

    司機收下了我所有的現金,擺擺手讓我下去了。

     冰島人真好,但是冰島破産是有道理的。

     四十分鐘後,我到達阿克雷裡。

     這是冰島第二大城市,但它的大小大概和中國一個鄉村,或者北京的三裡屯差不多,隻有一條主幹道,人口1.5萬。

    我們要去的景點在阿克雷裡的周邊,因此從機場接上我們,大巴就朝着遠離市區的地方開去。

     此處物價驟降,旅遊業比雷克雅未克也要慘淡許多。

    我報的旅行團除了我之外就隻有兩個男生。

    導遊兼司機是一個走路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多數時候,是我們等她。

    她的英語不大靈光,講解導遊詞時更像是在背誦殘篇斷章。

     “對不起,這個應該怎麼說?”這是她常說的話。

     看得出來她剛做這行沒多久,英語也剛剛學起。

    這讓我頭一次真正感受到冰島破産帶來的影響,同時也讓我驚異,這樣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竟然可以從頭開始學習一門語言,進入一個新的工作領域中。

    這讓我再次對冰島人的多面手技能感到佩服,他們好像從不害怕從零開始做任何事。

     比起雷克雅未克,阿克雷裡要更擁有一種人與自然相互磨合後的空靈,這裡的景色不那麼咄咄逼人,更讓人感到平靜。

     到後來,我們都不再怎麼答老太太的話,車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我們四個人像是一戶夏日午後郊遊的家庭,各懷心事,景色從兩旁劃過。

     直到她突然興奮地說: “看,那就是我家。

    ” 原來我們路過了她的房子。

    那是一棟可愛的小房子,緊鄰着的是她哥哥的房子。

    她給我們介紹了她養的幾匹馬。

     “其中一匹前不久剛剛分……分……那個詞怎麼說?” “分娩。

    ”一個男生答。

     這之後我們又路過了一些建在草原上的房子,有些被改造成了簡易的咖啡館。

    和其他導遊一樣,老太太對這些人家如數家珍。

    “他們大多數人為了補貼家用,都開始經營一些生意,比如販賣咖啡。

    ”她的語調裡有一絲惆怅。

     阿克雷裡最主要的景點之一是一處天然形成的怪異石塊地區,因長相頗像精靈而流傳了諸多有關精靈的傳說。

     冰島人相信精靈的存在。

     當冰島人試圖興建什麼建築或是工廠時,他們會請靈媒與精靈對話,以确保選定的地址沒有打擾到精靈。

    這是直到現在還在發生的事。

    所以,當你和冰島人聊天時,最好不要試圖拿精靈開玩笑。

    還有比約克。

     因此,我假裝抱着極大的興趣參觀這些怪石,在林立的石塊間兜兜轉轉,配合導遊有關精靈故事的講述。

     “早上好。

    ” “早上好。

    ” 她不時和其他帶隊過來的導遊打招呼。

     這景象仿佛我是霍比特人邀請來的客人,一位遠道而來的東方巫師。

    我們親切友好善良大方的霍比特朋友正帶着我在晨間散步,并将我介紹給他的鄰居,另一位霍比特人。

     而位于米湖附近的衆神瀑布(Goðafoss)是我在冰島看過的最為壯觀的瀑布。

    它難以靠近,難以抵達。

    我費勁地在石塊間跳躍,才能稍微找到一個接近它的角度,但這時相機沒電了。

     就讓我把它記在心裡吧。

     最神奇的是一片火山地形區,地表像是陌生星球的表面,是一整片光秃秃、色帶不同的岩石,有着一塊一塊突突冒泡的滾燙岩漿的洞穴。

    有些凸起還在冒着熱氣。

     當得知我們一會兒就會在這片火山地區真正天然的溫泉泡個溫泉浴時,我才意識到我把泳衣忘在寄存在雷克雅未克青旅的行李裡了。

     “你可以租一件。

    ”導遊安慰我。

     我們排隊進入大廳,租泳衣時,當問及我是否還需要租用毛巾時,那兩個結伴同行的男生終于開口了。

     “你可以用我們的。

    ”一個說。

     “對,我們有兩條。

    ”另一個說。

     “那太好了!”我說。

     其中看起來更加腼腆的那位從包裡拿出了毛巾給我。

    這讓我不得不開口問出了那個缭繞于我心中已久的問題。

     “請問,你們是一對嗎?” “哦——”他們相互對視一眼,笑了,“不。

    ” “我們是兄弟。

    ”一個說。

     “原來如此。

    ”我說。

     “沒關系,這不是第一次。

    ”另一個說。

     溫泉時間結束後,我才和這對兄弟聊起來,也才知道這對來自英國約克的兄弟還在念書,哥哥在大學主修音樂。

     “什麼?”我說。

     “對,音樂。

    ”他輕描淡寫。

     “不會吧?”我頂着一頭濕淋淋的頭發,跳了起來,“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我想了想應該怎麼措辭,“我也搞音樂!” “真的?” “我還有一個樂隊!” “真的?” 實際上我們樂隊隻有兩個人,而我是寫詞且僅寫詞的那位。

    我通常都這麼介紹:“我是樂隊的歌詞手,負責寫歌詞,這位是樂隊的其他手,負責其他一切事情。

    ” 我非常得意地打開了手機——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聽一下我們的歌。

    ”雖然和我關系不大。

     “非常樂意。

    ”他說。

     于是我在大庭廣衆之下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開始播放我寫(詞)的歌。

    寫到這裡,我覺得如果你有幸看到這篇文章,不妨去搜索一下我們樂隊的歌,那麼你很快就會明白,我的這一行為無異于一位英國人在中國給一位法國大廚展示自己的名菜:仰望星空。

    或者是,一位中國人在巴西街頭給一位意大利足球運動員展示自己的球技。

     也就是,找死。

     我一邊觀察着對方的神色,一邊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你可能覺得音質有些感人,因為我們這其實是……。

    ”聽了半晌。

     “炸裂。

    ”對方說。

     這一刻我腦中出現四個大字,恒大××。

     直到我換了首萬能青年旅店的歌:“這是中國時下最流行的樂隊。

    ” 聽了半晌。

     “炸裂。

    ”對方說。

     我開始懷疑對方不是沒有判斷力,而是他們隻會“炸裂”這一句捧哏。

     我們的導遊在一旁微笑着看我們進行這一對話。

    我心中一凜:“您該不會下班後也搞樂隊吧?” “我們冰島人做一切事。

    ” 我順利地坐上返程航班,回到雷克雅未克,在青旅取了行李,等待大巴接我去凱夫拉維克機場。

    青旅依然在播放球賽。

    前台和酒吧的人忙忙碌碌,不用看,我知道他們仍然沒有去修那扇門。

    我已經曉得了,冰島人有一種天生的盲目自信,這種自信也許也可以被視為樂觀,或者渾不懔。

    他們的心太大了,以至于無法感受到非常小的東西。

    比如,尴尬。

    比如,焦慮。

    比如,中年危機。

    比如,不合時宜。

    邁克爾·布斯在書中揶揄:“冰島是個小矮個,但他認為自己有很大的發言權。

    ‘不先征求我們的意見,你們不能侵略伊拉克’之類的。

    ” 臨别之際,我沒有什麼可總結或提煉的。

    一切都在過程中跌宕起伏了,這些吉光片羽般的想法似乎很難達成一個整齊劃一的排比句段落,不過是一位失魂落魄的空想冒險家的盲人摸象。

    從聒噪的國度而來的旅人,自然視一切甯靜為奇迹。

    唯一感到确切的是,經此種種,我也可以像冰島人一樣,“提示勇氣和信心,讓所有道理變簡單”。

    同時我也懷疑,不經此種種,我曾與小販、甲方、大款、天氣、交通等等所做的搏鬥,是否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獲得同樣的召喚。

    不論如何,在此地,我曾經丢盔卸甲,然後重新找到了上路的辦法。

    我也感到自己可以做一切事,不論把我扔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重新造出那柄神奇的鑰匙,打開生活的大門。

    魯濱孫讓人珍視目下擁有的一切,冰島人則讓人覺得人生不過是一場遊戲,自由意志是操控這具皮囊的暫時性的玩家。

    命格全部掉完之前,沒有不繼續下去的理由。

     忘了說,我們的樂隊叫“小馬和我”,如果是其他手來介紹,他會這麼說:“我們樂隊叫‘小馬和我’,這位是小馬,我是‘我’。

    ” 深夜,我坐上了飛往羅馬的航班,那裡也許有新的未知的陷阱和神奇在等待。

    如同世界上任何一個尚未抵達但必将抵達之處,也如同任何一個已經踏足卻将一再回頭的地方。

     考慮到冰島的昂貴和遙遠,我原本計劃此生隻去一次。

    但在回給旅遊公司那位姑娘的最後那封郵件裡,我寫道: 當然,我會在冬天重返冰島。

     那時我會補全這篇遊記的下一個小标題—— 極光 2016/7/1~2016/7/23,北京 《遠行者》,作者老王子,寫于2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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