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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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了,馬小芸等不得跟别人了,巫延光把馬小芸殺了,巫延光又把自己殺了。

     我聽完想了一會兒,問父親道,這是彭伯伯的事啊,跟你有啥關系?父親想了一會兒說,是啊,跟我有啥關系?頓了頓又說,你還不懂,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後來這故事我聽過好些遍,每次父親的重點都略有不同,不變的是主角永遠是他和彭伯伯。

    雖然在我看來,巫延光殺死馬小芸再自殺,這件事離父親和彭伯伯都有點遠。

    像父親說的,這事發生前,他和彭伯伯連巫延光長什麼樣都忘記了。

    如果說彭伯伯還有馬小芸這層關聯,馬小芸和巫延光的死對他是個刺激,那父親切身的,不過是在峽谷邊發現了巫延光的屍體。

    父親隻有高中文化,講起故事來平鋪直叙,毫無吸引力。

    最開始我以為這是本地罕見的情殺加自殺案,父親才會講。

    慢慢又覺得父親可能有些同情馬小芸,畢竟她罪不至死。

    但随着細節越堆越多,甚至離題千裡,跟故事裡的人有關沒關的親戚同學都被講了個遍,我開始覺得,父親對我隐瞞了什麼。

    我不經意間跟母親提起過,想讓她說一個她知道的版本,可是她毫無興趣,還說,你爸啊,不就因為那之後,彭宥年就走了麼?走去哪兒,我問。

    調動走了,去農學院了,以前不是在附中教生物麼,後來才慢慢成教授的呀,母親說。

     我是不太理解。

    彭伯伯雖然工作變動了,但跟父親還是好朋友,家裡沒事兩人就在一起消磨時間。

    項目單調,不是鬥地主就是喝酒,持續到父親生病前。

    即使後來酒吧多了,他們也不愛出去,還是把對方的客廳當自己半個家。

    兩人見面從不預約,想起了随時拔腿就往對方家去,撲空的話才想着打電話。

    遇上對方家裡有客人,也不回避,坐在那裡自己看電視喝茶。

     我一度對父親失去耐性,煩他不懂人和人,準确地說是成年人之間該有的距離。

    大概因為我長大了,有一套自以為合理的行為邏輯。

    比如我總反駁他說,什麼事那麼重要非得見面?時間多麼寶貴,你為什麼一定要跑到人面前才能說話?跟我越來越多對他的反駁、否定激起的反應相同,他總是怒不可遏,不斷提醒我,三歲看老,我從小玩過的玩具轉頭就扔,沒心沒肺。

    我自然不甘示弱,甚至有意刺激父親,說我的手是拿手術刀的,不是抓方向盤的,我是靠腦子吃飯的,不是靠賣力氣。

    父親竟然沉默了,然後讓我有多遠就滾多遠。

     我也确實滾了。

    憑實力滾到澳大利亞,夠了。

    直到現在,我隻能用黃色和藍色色塊來區分和聯結我和父親。

    或許不止于此,如果我和父親之間真如黃色與藍色色塊一般泾渭分明,我不會介意我竟然不了解他,更不會覺得因為對他欠缺了解,所以我自身的許多地方也漸漸不可解釋。

     我打下句号,另起一段,猶豫着要不要把夢的結尾、我複歸自己身體時的感受打出來。

     與父親的身體脫離前的片刻,我的手拍在三十出頭的彭伯伯的肩膀上時,他的肌肉反作用于我的手掌,輕微地震顫。

    即使是在夢中,我的手掌仍被導入了一股電流,傳至我的中樞神經激起一陣波動。

    我知道大腦在迅速比對,這一經驗有無類比,該如何歸檔及儲存,也很快告知答案——這體驗是我沒有過的。

    不隻是親密,還有别的,是兩個顔色極接近但又不同的色塊的相互覆蓋,彼此一部分的消融。

    能量在其間湧動,循環,邊界消逝,歸于平靜。

     或許父親說得對,我太無知了,根本不懂一生的朋友意味着什麼。

     一種思維的積習是:當身體出現疾病,人要到身體以外去尋找救助方法。

    我的問題不是由身體原發的,但很難界定病竈的位置。

    蘇格拉底的看法是,大部分人終生都在夢遊,從來沒問過自己在幹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們吸收了父母的價值觀和信念,或者父母的文化,毫不質疑地接受下來。

    但如果他們剛好吸收了錯誤的信念,他們就會生病。

     我是這樣麼?不是這樣麼? 記下那次我變成父親的夢之後,我再沒做過夢。

    夢神在懲罰我。

    我竟然用人類的語言和文字來與之對抗。

    但除此之外,沒有别的辦法。

    漸漸地,我失去了邊界感,晝與夜,醒着與做夢,說話與呓語,它們之間甚至不需要衣櫥裡的一扇納尼亞之門,而是豪華酒店的旋轉門,流光溢彩間,你被推送出來,再推送回去。

    而我既然無法再做夢,對意識的控制力就平移到醒着的時間裡。

    很長一段,我不确定什麼是真的發生過的,而什麼不是。

     乘務員推着酒水車過來了。

    成年人大多要了啤酒。

    天氣正熱,從珀斯到新加坡的飛行時間是五個多小時,啤酒是最佳選擇。

    車推到我面前,乘務員問道,先生,也是啤酒嗎?我說,不,謝謝。

    那你想來點什麼?他是個亞裔,但聽不出口音。

    噢不用了,我說。

    鄰座的女人先給兒子來了杯牛奶,再給自己來了杯冰茶。

    “多一點冰塊。

    ”她說。

    乘務員把冰茶從我臉前遞過去時,我聽到了冰塊的滋滋聲,“給我一杯啤酒吧,謝謝”。

     淡黃色的泡沫湧進嘴裡,我才意識到,這新鮮的感覺幾乎像第一次嘗到酒的滋味。

    我的夢境控制計劃持續了七個月,也就是說,從至少七個月以前開始,我就再沒喝過茶、咖啡和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飲料。

    酒斷得更早。

    如果沒記錯的話,第一次起念要戒酒,是在看了父親的腦部CT之後。

    從考進醫學院開始,八年求學、四年工作,似乎我所受的訓練就是為了讓我能看懂這張該死的CT圖。

    外人都以為父親是因為肺癌死的,畢竟,談癌色變。

    但我清楚,跟癌症相比,真正讓父親放棄希望的是大腦的萎縮。

    如果他沒有意外摔破腦袋去檢查,答案不會那麼早就被給出。

    在醫生群體裡,有些可以并願意給自己的親人做手術,另一些則不能并拒絕。

    我屬于後者。

    但父親的腦部CT圖仍印刻在了我的記憶裡。

    我有該死的好得不得了的記憶力。

     “是去旅行嗎?”鄰座的年輕母親問我。

     “看親戚。

    ”我說。

     “我也是。

    你是新加坡人?” “中國人。

    ” “我也有親戚在中國,上海。

    ” “你是新加坡人?” “馬來西亞。

    ” 孩子打翻牛奶。

    她左手抱起孩子,右手用紙巾擦拭小桌闆。

    突然靠近我的孩子有一雙藍眼睛,是個混血兒。

    眼睛之外的五官很像他的母親,這張臉對于男孩來說太好看了些。

     等她收拾停當,我主動說,“我可以幫你抱他一會兒。

    如果你想喝完這杯茶的話”。

     她把孩子遞給了我。

    孩子的腦袋剛好在我下巴下面幾寸,我忍不住低頭聞了聞他的頭頂。

     “我猜你還在讀書吧?”她笑着說。

     “我是個醫生。

    ” “這孩子看起來很健康吧?” “聞起來健康極了。

    ” 我們一起笑了。

    我讓乘務員再給她加了點茶。

    她叫朱莉安娜,在一家石油天然氣公司工作。

    我開玩笑問是不是該買更多的能源股票,她很認真地給我推薦了幾個公司,建議我關注,還說其中沒有她所在的公司。

     乘務員把杯子收走後,她給孩子講起了繪本故事。

    孩子叫羅伊,三歲了。

    機艙遠處響起鼾聲,慢慢地,孩子睡着了。

    朱莉安娜抱着孩子也閉上了眼睛。

    我撿起那本故事書,書名叫《大衛,不可以》。

    書裡,一個頭發像毛刺、龇牙咧嘴的小男孩正在搞破壞。

    用鍋碗瓢盆奏樂、用棒球打碎家裡的花瓶、把盆子裡的雞腿和土豆組裝成小人……作者就叫大衛,在短短的作者自述裡,大衛說,這本書來自母親的禮物。

     “幾年前,我的母親寄來一本書。

    那是我還是個小男孩時期的作品,書名叫作《大衛,不可以》。

    書裡的畫全是我小時候不被允許做的事。

    裡頭的文字則幾乎都是‘大衛’和‘不可以’(這是那時我唯一會寫的字)。

    重新創作這本書的主要原因是,我猜想這會很有趣,同時也是紀念‘不可以’這個國際通行、在每個人成長過程中必會聽到的字眼。

    ‘可以’、‘很好’當然是很棒的詞,不過,它顯然沒有辦法阻止蠟筆遠離客廳的牆壁。

    ” 客廳的牆壁,嗯,父親受民營電站行賄受賄案牽連後,曾被調到電站三年。

    說是調動,其實是下放,從小車班的副班長,變成電站工地上的拖鬥車司機。

    他自己住在電站的宿舍,母親帶着我還住城裡。

    每次去電站看父親我都很高興,沒人管我在不在牆壁上亂塗亂畫。

    那段時間母親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她到處托人求人,想要把父親弄回城去。

    很快,我跟電站的孩子們熟悉起來,在打了幾次架,而我勝多敗寡後,我們沿着峽谷一路往前,無論是白天還是夜裡,大壩都像張着嘴的怪獸吞吐着河流。

    很快我們也發現,在水電站下遊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火電站,遍地的煤渣、煤燃燒後噴出的黑煙讓那一帶肮髒不堪。

    火電廠的孩子連挂着的鼻涕都是黑色的。

    我問過母親,發那麼多電幹嗎,母親說,賣給用電的地方。

    我問,哪裡?母親說,珠江的下遊。

    母親保留着我小時候的玩具和塗鴉,其中一張畫印證或加強了我的記憶。

    一條黑色的龍在噴火,噴出的火焰是一個個三角形,綠色的。

    雖都是三角形,但塗上不同的綠色,深深淺淺,長大後我看着這幅畫,想起了綠色是什麼,綠色是峽谷的雨霧、水滴,所以綠色三角形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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