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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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不知不覺抽完半包煙。

    太陽出來了,霧氣慢慢散去,峽谷如平日般蒼翠,險峻之美攝人心魂。

    警察問話,陶勇可講的不多,直至警察翻着駕照問他,死者姓巫叫巫延光、是否認識時,陶勇想起了這個名字。

    陶勇看着已圍蔽、屍體已搬走的黑色小轎車說,不認識。

     陶勇趕回小車班時,王主任已經在等他了。

    陶勇把車鑰匙放在桌面上。

    王主任說,明天你不用跑電站了,北京的專家由小劉去接。

    陶勇愣了一下說,我閑着也沒事啊。

    王主任說,你趕回來有事?陶勇說,有場喜酒。

    王主任擡手看看表說,接親怕是趕不上了。

    陶勇嬉笑着說,領導,沒跟你打過招呼,我也不敢随便拿車出去用啊。

    王主任鼻腔裡似有似無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喝喜酒好,去去煞氣,又拱卒子一般把車鑰匙往陶勇方向移了一步,說,還是開去?陶勇連忙起身、擺手說,不用不用,背朝門口退去。

    王主任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又遞了根煙給陶勇。

    煙抽過一半,主任說,那個人是不是你同學?陶勇說,哪個人?主任說,峽谷邊那個。

    陶勇說,主任,人家開桑塔納的。

    主任說,你開的不是桑塔納啊?陶勇說,主任,我是給公家開車,就是個出力氣的,人家是自家車子,比不成。

    主任笑了,拍拍陶勇肩膀。

     陶勇去吃喜酒。

    新郎已聽說了上午的事,還跟陶勇開玩笑說,撞上這種事,去買彩票說不定要中大獎噢。

    陶勇攬着新郎,也就是他的朋友王小蠻說,彭坨坨呢,彭坨坨怎麼還沒來?小蠻歎氣道,等會兒他來了你自己問他吧,這個彭坨坨,是不是腦殼真的少道拐?陶勇說,巫延光,峽谷邊那個人是巫延光。

    小蠻說,聽說是自殺?陶勇歪了歪嘴說,法醫都沒出結果,你消息怎麼這麼快?小蠻揚了揚下巴指指不遠處坐着的一個男人說,今天過了那就是我姐夫了,公安局的。

    陶勇說,還有什麼消息?小蠻壓低聲音說,他不是一個人,巫延光不是一個人。

    陶勇說,放屁,車裡車外我都看了,有第二個人我跟你姓王。

    小蠻笑了,說,大壩邊上有農民報警,說河邊發現一個女的,死了。

    女的,多大年紀?身份有了麼?陶勇問。

    小蠻又笑,說陶勇你搞刑偵啊?巫延光長什麼樣我都不記得了,就曉得他比我們高三屆,但這個女的嘛,你肯定認識。

    陶勇頓了一下,說,不會吧。

    小蠻這下不笑了,隻嗯了一聲。

     客來客往,小蠻被叫着往别處去了。

    陶勇站在迎賓處,從堆得滿出來的花生果盤裡揀一顆糖剝開吃了。

    等了一會兒,陶勇看見彭宥年跟在服務員背後進來了。

    新郎新娘、新郎新娘雙方父母都在迎賓,彭宥年卻沒上前去,三步兩步走去側邊挂禮的台子面前,俯身掏錢。

    待他回身,陶勇堵住了去路。

    彭宥年讪讪笑着說,我有事,先走一步。

    陶勇不言語,夾着彭宥年胳膊就往新人面前去。

    陶勇把恭喜賀喜的好話又說了一遍後,死死攬住彭宥年的肩膀往婚宴大廳裡去。

    彭宥年想在最靠近門口的一桌趁勢坐下,隻動了半邊身子就被陶勇箍住,拽着他往靠近舞台的前方去。

    親屬主桌之外最近的一桌還空着。

     兩人坐下後,彭宥年自言自語道:“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幸福美滿,白頭偕老。

    ” “彭坨坨,我記得你是教生物的啊,怎麼教起語文來了?”陶勇說。

     “這是吉利話。

    我自己說還說不得啊?” 陶勇作勢要扇自己耳光,“我啊,不就是嘴巴跑得快。

    搶了你的話啊?來,來,長點記性”。

    右手扇下去時,左手穩穩接住右手,啪一聲作響,兩人都笑了。

     新郎王小蠻的姨媽來了,穿了件紫色的旗袍,正在把脖子上紅色的絲巾往下拽。

    她不像要坐下,隻是站着跟陶勇說話:“人一老啊,出點汗就喘不過氣來,我這像什麼樣子?”陶勇半唱半念道:“啊啊啊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豔。

    ”姨媽笑了:“你們小年輕,懂什麼?”背挺得更直,絲巾在手上繞了幾圈,轉頭對彭宥年說:“今天的菜好得很,小彭老師你多吃點。

    小彭老師,都說你上課上得很好。

    ”彭宥年像是吓了一跳,連着搖頭。

    姨媽走到陶勇和彭宥年之間,兩隻手一左一右搭在他倆肩上,略微壓低聲音道:“我十六歲那年就考上歌舞團,都是我爸,說我要敢去就打斷我的腿。

    現在他老人家也不在了,留我在這裡,别說專業了,連個舞伴都難找。

    小彭老師,趁年輕……”話還沒說完,新郎的媽媽過來把她拉起來,姨媽不情不願,但也被自己姐姐拖回主桌去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彭宥年問陶勇。

     “你上課上得好,大家都知道啊。

    ”陶勇說。

     “我還是走吧。

    ” “你要是敢走,老子打斷你的腿。

    ” “我頭有點痛。

    ” “頭痛,老子才頭痛。

    馬小芸死了,你曉不曉得?” 彭宥年嘴角抽動。

     “跟巫延光兩個一起,哪個先哪個後現在還不知道。

    你還别扭啥呢?這些人都搞出人命了,誰還管你那點破事?” 彭宥年掏出手機打電話。

    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男的,他說,我找馬小芸。

    對方說,我是馬小芸的哥哥,馬小芸今天上午已經去世了。

     挂了電話,彭宥年複述電話内容給陶勇聽。

    陶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是我發現巫延光的。

     像是被猛地拔掉夢的電源,我醒了。

    眼睛适應了房間裡的黑暗後,我确認了仍在房間之中,門在左手邊,窗戶在右手邊,牆上的地圖在黑暗中仍看得出色彩。

    雙手手指僵直,似乎緊張了很久。

    我試着讓連頭皮都繃緊了的身體放松下來,四肢下沉,陷入床墊之中。

    不久,我聞到了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的潮濕的海味。

    我還在珀斯。

    此時此刻,我還在珀斯。

     我躺着不動,試圖控制呼吸的節奏,讓身體的頻率不至于完全脫離夢的頻率。

    然後我閉上眼,腦子裡重複演練夢最後的片段。

    彭伯伯打電話,跟父親說話,父親伸手拍了拍彭伯伯的肩膀。

    但無論我怎麼努力,以怎樣的倍速重播這段夢的殘片,我已無法再度進入夢裡,直至完全清醒。

     我坐起來,打開電腦,開始記錄剛才的夢。

    其中多半是父親說過的,也有父親沒說過的。

    比如,父親回到小車班交鑰匙,跟王主任的那段過手,就是某次我跟父親一起時親見的。

    隻是父親遠沒有我夢中這般靈活狡黠,遞給王主任的煙也因對方遲遲不接而夾回自己耳後了。

    還有那場喜酒,記憶裡,母親抱着我也在席上。

    同桌的人邊吃邊說閑話,打趣彭伯伯的醜事,父親嘴快多回了幾句,差點與對方動起手來。

    小蠻叔叔和新娘子薛阿姨一起來敬酒時,彭伯伯已經有點喝多了,舌頭囫囵着,說自己不是腦殼少道拐,他就是舍不得女兒,要能争取到女兒的撫養權,他什麼都願意。

    席間吵吵嚷嚷,沒人聽彭伯伯在說什麼,母親放下我,拽了拽彭伯伯的衣角,讓他坐下了。

     我把記憶裡父親說的部分标成藍色,我自己添加的部分标成明黃色。

    文檔變成藍色和黃色色塊的堆積,分屬父親和我的意識體。

    光标在最後一個字節後爍動,提示着選項:我可以寫下去,補足這個夢;也可以打出一個句号,讓這個夢暫停。

     我起身,光腳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房東貼在牆上的世界地圖已有些泛黃,但并不妨礙我在上面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在珀斯,語言、季節甚至色彩,都提醒我這是國外,但有些時候,比如現在,我又會因珀斯跟北京處于同一時區而恍惚。

    在剛才的夢中出現的所有人,包括被隐去的我和母親,此刻都應在睡夢中。

    自然,除了父親。

    我不确定他現在是否需要睡眠,或者他所在的世界還有沒有睡眠這回事。

     我走回電腦前,坐下,統計了藍色和黃色色塊的字數,各是1387和1401。

    我添補進去的部分超過了父親傳遞給我的記憶。

    所以——是這樣嗎?它發現了。

    發現我在用自己的色塊覆蓋父親的色塊,而如果我繼續下去,一路推進至章節的終點,我将改變後來的事。

     後來的事,父親也說起過。

    大部分時候,父親跟我講他的經曆,多是為了讓我體會其中的道義,簡單說就是,遇上事的時候,怎麼做個人,做個什麼樣的人。

    但這件事,從父親講述的起始,就不完全是讓他得以自證價值的說辭,他被其中圓環般的關系困擾,即使一遍遍重複事情的經過也不能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他第一次跟我說起這件事,是我大學放暑假回家的時候。

    我跟父親第一次一起喝酒。

    那時父親的酒量已大不如前,隻喝了二兩,夾花生米就變成慢動作了。

    他試着問我有沒有女朋友,得到否定答案後,就說起他的女朋友們來。

    有些我從母親嘴裡聽過,更多的讓我有些意外。

    比如母親一直念叨馬小芸是父親的前女友,但父親說,馬小芸喜歡的是彭伯伯,從中學開始就喜歡,但馬小芸那瘋樣,彭坨坨怎麼會喜歡?彭坨坨啊,不是喜歡脖子像鵝的,就喜歡眼睛像鹿的。

    父親這神叨叨的比方隻能讓我想到長頸鹿,于是我說,彭伯伯又不是動物飼養員。

    父親擺擺手說,他一天到晚搞那些花花草草,早就是草食動物了。

    我說,大象也是草食動物,獅子老虎還不敢惹呢。

    父親不聽我的話,兀自說,彭坨坨不要馬小芸,馬小芸不要巫延光,彭坨坨老婆跟人跑了,彭坨坨還是不要馬小芸,馬小芸跟了巫延光,巫延光跟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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