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

關燈
這房間一天她要進來無數次,但今晚月亮又大又白,月光灑滿陽台,照徹整個房間。

    兒子沒開燈,電腦屏幕熒熒散射藍光。

    劉麗麗坐在床上等。

    直到屏幕上閃出“戰敗”兩個大字,兒子才摘下耳機轉過身來。

     “媽媽!”兒子驚了一下,拎着尿袋起身。

     劉麗麗拍拍床沿,“來”。

     母子倆肩并肩坐在床上。

    應該是錯覺,她竟覺得兒子的呼吸裡也有尿味。

     “媽媽,你有話就說嘛。

    ”兒子的語氣很輕,卻像是等待很久了。

     劉麗麗絞着手,翻來覆去搓了半天,才又對兒子說:“聽說宋霖要嫁人了。

    ” “聽誰說?” “就有人說。

    ” “你就是愛聽人家亂說。

    ” “她也老了。

    ” 兒子突然轉過臉:“媽媽,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了。

    ” “我怎麼了?” “我不想說這些,但是你天天晚上對着電視看她幹什麼?就不覺得恐怖嗎?我曉得,你恨她,但是能不能放過自己……” “我恐怖……為什麼我不能看她?那麼多人都看電視。

    ” “他不會對我滿意的。

    ”兒子說。

     “誰?” “李國強。

    就算我不生病,他也永遠不會對我滿意的。

    ” “你不要這樣想。

    ” “我就是病人。

    ” “不準你這樣說。

    ” “如果我是好的,你們早就離婚了,是不是?” “不是!” “我要是好的話,李國強不可能不跟宋霖結婚,不會拖到現在。

    ” 她停了一會兒,“我不想說你爸爸”。

     “你讨厭他。

    ” “不是。

    宋霖是宋霖,你不能沒有父親。

    他一輩子也是你爸爸。

    ” “媽媽,你是我媽媽,對不對?” 劉麗麗輕微地點了點頭。

     “李國強是你老公,對不?那這件事就是你和李國強之間的事,要解決也是你們兩個,最多加上我。

    宋霖隻是個外人。

    懂不懂?”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氣還是害怕,也許更是震恸。

     “以前我也覺得,事情變成這樣是因為宋霖。

    但真的是她嗎?庫房裡面,我有多少玩具是她買的?她去日本,專門給我買迪士尼玩具,那時候我已經上五年級不喜歡這些了。

    下一回,她就買了變形金剛給我。

    你和李國強隻要一吵架,就都不回家。

    結果呢?她來接我放學,陪我做作業、煮飯給我吃。

    連有一次我發高燒,也是她在醫院守着輸液。

    你要我恨她,我當然恨她。

    但我不能像恨李國強那樣恨她。

    可能你都不記得了,你恨起宋霖後,就不再恨李國強了。

    本來我覺得,也就這麼下去吧。

    可能哪天我死了,你們就可以過想過的生活了。

    所以我恨李國強,他也恨我。

    沒有我的話,我不生病的話,他早就自由了。

    ” “他離不開這個家,”她喉嚨哽住般斷續着說,“你跟你爸爸一樣,覺得她好。

    ” “她好,她不好,她都是别的女人,你是我媽媽。

    我不想說謊,我說謊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我知道這麼說你會不舒服,但我不是背叛你,不是的媽媽。

    好多事你不知道。

    ” “好多事你不知道。

    ”她像是重複,又像是挑釁。

     她是宋霖的老觀衆了。

    十年前,宋霖剛坐上晚間新聞主播台,本地報紙采訪稱呼她“小侯佩岑”。

    劉麗麗問兒子,侯佩岑是誰啊。

    兒子那時才七歲,知道的事卻已經比她多,“侯佩岑?周董的女朋友”。

    “周董又是誰?”兒子放下PS2手柄,“周董?!媽媽你連周董都不曉得?周傑倫啊!”後來劉麗麗還是知道了侯佩岑是誰,宋霖笑起來也确實醉人,同為女人她都移不開眼。

    他們一家三口去過台灣旅遊,那裡的水果改良得厲害,紅心芭樂、牛奶釋迦、台南芒果口口甜得入心,所以出産那麼多甜姐兒好像也理所當然。

    後來,劉麗麗跟宋霖照過面。

    她陪丈夫去參加晚宴,當晚主持人就是宋霖。

    在台上顧盼生輝的一個人,下來了跟他們夫婦倆分别握手寒暄,周到得很,客氣得很。

    她沒有想過,宋霖會進入自己的家。

     電腦顯示器上,男孩騎單車越過月球,ET坐在單車筐子裡,像過大的嬰兒。

     她突然理解了丈夫。

    拖延不過是在推遲結局,沒有結局就沒有成敗對錯。

     兩人都不知該再說什麼才能打破這沉默。

    月球旋轉,地球旋轉,兩個星球之間的夾角随時間而變幻。

    月光更深地鋪進了房間,地闆鍍上半截銀。

    兒子提着尿袋起身,走到陽台上,整個人陷入白光中,被無聲湧動的光之顆粒輕輕擦洗。

    什麼時候兒子已經這麼高了呢,而他的眼神,分明跟在産房裡第一次睜開眼跟她對視時一樣。

     她正要轉身離開時,兒子拉住了她圍裙的後擺。

    她突然想打開兒子的手,恐懼于兒子已經識穿了她。

    可這是件從袖子到正身連成一片的大圍裙服,裙擺被攥住了,整個身體就被牽引住了。

     她猶豫要不要說話,頭皮陣陣發麻。

    兒子松開了手,好像一切又恢複正常了。

    她回轉身,兒子把手縮了回去,眼神平靜,并不像要責怪她。

     這個家裡,有什麼事是真正的秘密嗎?兒子在QQ空間裡寫:你看到月亮,我也看到月亮,但我覺得,我們在地球、不在月球,算不得真正的家。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兒子自顧自地說,還在上初中時,一次去動物園。

    動物園的秘境在虎山。

    路過黑熊、豹子、羚羊、斑馬,凸起的山脊上,虎弓背踱步。

    碩大的身子踩起步子來卻一點聲息沒有,尾巴如鋼水澆注,在空氣中掃出一道道銀色切面。

    濃稠的綠蔭中,虎臉上的肌肉随着呼吸跳動起伏。

    踱步,跳躍,吼叫,虎困死在山頭。

    宋霖突然哭起來。

    哭聲很輕,像繩索一樣細的溪流,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破綻。

     宋霖說,隔壁辦公室的小玲懷孕了。

    電視這行,女人當男人使,不到臨盆不離崗。

    前幾天,小玲的肚子癟了。

    胎音不知怎麼就沒了。

    宋霖說,小玲是個好姑娘。

     虎仍在山頭踱步。

    宋霖窸窸窣窣抹去眼淚鼻涕,紙巾搓成紙團扔進垃圾箱。

     那時我還是小朋友。

    現在我明白了,大人嘴裡那些朋友的故事,不就是不想承認的自己嗎?兒子對着空氣說。

     近窗的地方,光線是白色。

    被落地燈照亮的室内,是鵝黃。

    兩種顔色的邊界處,混雜出青煙一樣的淡藍。

     不自覺地,她雙手交叉,雙臂緊抱。

    她擡頭看見了窗戶上映出的這個身體,蓦地放下手。

    她隻能把手疊在兒子手背上。

    兒子輕輕掙脫了,反手扣住她的手,輕輕握着。

     “媽媽,你去望遠鏡前看一眼。

    就看一眼。

    ” 她走過去彎下身子。

     “看見月球了嗎?” “這是月球嗎?” “圓圓的,白白的?” “圓圓的,白白的。

    ” “那就是了。

    ” 她看了一會兒月球。

    不再是月亮,而是月球。

    像兒子說的,很多智能生命住在那裡。

     兒子起身,把手機接到望遠鏡上。

    這麼一來,望遠鏡裡的月球就顯在手機屏幕上了。

    月球白得像石膏模型,隻是疊加了時間的重量,白得很舊。

    手機把月球帶進了房間。

    而月光,則從想象的距離外奔跑而來。

    跟日光一樣,月光也有重量,跟他人的目光一樣,輕輕落在人臉上。

     慢慢地,她攤開手,讓月光落在手上。

    鄰居的窗台也被照白了。

    她突然想到,城裡的每條道路、每棟房屋,都被月亮光照着。

    匆匆的路人和車輛頭頂,都戴上了雪一般的帽子。

    她從電視裡看過的一張張臉,每一處農田,也都在這同一個夜裡。

    遠一點,再遠一點的地方,河流漲水,瀑布壯大,也都擁有這月光。

     兒子下個月就要十八歲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十八個三百六十日,他們一起有過月亮,有過太陽。

    就算看不見,太陽和月亮也自在旋轉着。

    這些事洶湧地在她腦子裡浮動,但又如潮汐退去,她想起的時刻就被忘記了。

    月球偏移,她被埋進了光裡。

    月光鍍人,人如新鑄成的銀币。

     兒子起身坐到電腦前,解鎖屏幕,鼠标點開圖冊指着一張圖說,這是我。

     “這是隻猩猩。

    ”她盯着屏幕。

     “他叫溫斯頓。

    ” “這個呢?” “這是哈蒙德。

    ” “他是……隻老鼠?
0.0742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