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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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鼠。

    他是我的朋友。

    ” 兒子是隻猩猩,他的朋友哈蒙德是隻倉鼠。

    那些帶着筆記、課件、參考書來看兒子的少男少女又是誰呢?她搖搖頭。

     “他跟着我,從月球去地球。

    ” “月球?” “月球,我的家。

    ” “那地球呢?” “我父親的家。

    ” “你父親?” “哈羅德·溫斯頓,科學家。

    人類月球基地的總工程師。

    ” “他是人。

    ” “他是人。

    但被叛亂的猩猩殺死了。

    ” “你也是隻猩猩。

    ” “對。

    為了給父親報仇,我背叛了自己的同類。

    ” “這聽起來像哈姆雷特的故事。

    ” “隻不過我是隻猩猩,猩猩裡的異類。

    ” “這是個故事?” “是那個世界。

    ” “你來了地球。

    ” “我來地球。

    我的朋友哈蒙德悄悄跟着我來地球。

    但他的飛行器落在了澳大利亞。

    ” “哈蒙德是隻倉鼠。

    ” “是會制作機甲的倉鼠。

    ” “他是科學家。

    ” “我是科學家,哈蒙德是造機甲的。

    ” 兒子播放一條短片,這隻叫溫斯頓的猩猩的故事。

    他的父親給一群猩猩培訓,受訓後的猩猩可以成為人類的助手。

    一天,父親發現有一隻小猩猩特别聰明,就把人類的科學知識和創造力都教給了他。

    小猩猩也就成為了父親和科學家們的助手。

    他常常看着窗外那顆叫地球的藍色星球想象,那是他父親來的地方,父親的家。

    這就是溫斯頓。

     “我喜歡哈蒙德。

    聽聲音别人都以為他是個中年男人,但那隻是他做出來的機甲,沒人知道機甲裡坐着隻倉鼠。

    哈蒙德很會講笑話。

    你跟他講笑話,他會說,哈!哈!哈!很好笑!天氣太熱,他會說,哎呀!齧齒類動物感到不适!他嘲笑自己。

    溫斯頓有父親,要複仇,有故事。

    哈蒙德沒有故事,至少,他不願意說出自己的故事。

    他來地球,沒人知道他是誰,所以他自由自在,在人類的廢墟上旅行。

    我羨慕他,因為我隻是溫斯頓。

    ” “可是有了溫斯頓,哈蒙德才更有意思了。

    ” “媽媽,你知道嗎?哈蒙德隻是哈蒙德。

    做機甲,旅行,講笑話。

    哈!哈!哈!很好笑!” “所以呢?” “哈蒙德這麼輕松,是因為他可以用機甲當身體。

    他有兩個身體。

    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他造的。

    ” “他可能對自己倉鼠的身體不太滿意。

    ” “不是不滿意,隻是隻倉鼠的話,會限制他的行動力和想象力。

    ” “想象力。

    ” “沒錯。

    ” “明天我們出去玩吧。

    ” “去哪兒呢?”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 兒子伸手指指月亮。

     “你去過的。

    ” “真的啊?” “你看了《魔豆》的故事,就畫了一條豆藤梯子,梯子挂在月亮彎彎上。

    ” “我呢?” “你說,媽媽,我要爬上去了!” “然後我就爬上去了!” “你爬上去,肚子餓了才想起來往下看,我媽媽在哪裡?我要吃飯!” “我媽媽送飯上來給我吃。

    ” 笑聲破開了什麼,又雕塑着什麼。

    兒子讓她坐到電腦前,“玩一局”。

    她右手緊抓鼠标,口中默念兒子的指令:左鍵是火炮,右鍵是抓鈎。

     月球基地裡,冷光帶着淡藍色,劉麗麗開始奔跑。

    她從沒這麼跑過,球型機甲滾動着往前碾壓,槍火在眼前閃光。

    雙腿在融化,身體也漂浮于半空,她卻能拼命奔跑。

    太空艙外,月球沉默如巨大的謎語。

    她點擊鼠标,每點一下,都在積蓄和爆發能量。

    雖不能擊中敵人,至少是在躲避死亡。

    她的身體很輕,從沒這麼輕過。

    關節炎、偏頭痛……所有疼痛停止。

    月球轉動,宇宙浩瀚,劉麗麗的身體像劇烈晃動的天平,在炮火中顫顫巍巍,但突然,天平靜止了,她說不出理由,似乎被銀河強大冷徹的力鎮定了。

    她籲出一口氣。

     她變成一隻倉鼠,在球型機甲裡滾動向前。

    她不再是劉麗麗,而可以成為哈蒙德。

    用哈蒙德的頭腦和意志操縱一具機甲,而機甲無所不能,甚至可以截停時間。

     “怎麼不動了?”她晃動鼠标。

     “你死了。

    ” “我死了?” “敵人把你堵住了。

    你被群毆了。

    ” “那怎麼辦?” “還有命,繼續打。

    ” 兒子俯身在她左邊,手指摁着鍵盤。

    劉麗麗突然飛向空中,機甲變成暴烈的破壞球,加速俯沖,敵人被撞飛。

    火光在眼前炸開,白得耀眼。

     “可以啊媽媽。

    ” “打死了?” “打死一個。

    ” 話音剛落,劉麗麗被擊中,“戰敗”。

     “好像也不是很可怕。

    ” “什麼可怕?” “戰敗。

    ” “戰敗有什麼可怕的呢。

    ”兒子笑了,“每天戰敗幾十上百回呢。

    ” 哈蒙德從機甲中探出身體,朝半空抛出一粒堅果,仰頭張嘴,穩穩接住。

    他咀嚼,微笑,享受他的身體和時光。

     兒子七歲時,他們搬到這個小區。

    兒子在這條街盡頭的小學入學上一年級。

    初中也離家不遠,騎自行車十分鐘就到。

    兒子初二,李國強買下市區新開的樓盤,大平層,要坐公交車上學了。

    高一,兒子退學,她辭職,他們搬回這套離醫院隻一個路口的房子。

    這些都被月光淡入了銀河裡。

    時間變成圓環,進化論停止。

     兒子告訴她,天文學家一直希望找到一片完全甯靜的地區,監聽來自宇宙深處的微弱電磁信号。

    而月球背面是一片難得的甯靜之地,因為月球自身屏蔽了來自地球的各種無線電幹擾信号。

    到月球背面開展低頻射電天文觀測是天文學家夢寐以求的,科學家或将窺見大爆炸後宇宙如何擺脫黑暗,點亮第一代恒星從而迎來“黎明時代”的信息。

     她雀躍着分享兒子的激動,重複道,“黎明時代的信息”。

     像之前的夜晚一樣,她輕輕阖上門,離開兒子和他的房間。

     她撿起一支筆,在電視購物雜志的空白處畫圖。

    太久沒畫圖了,紙和筆都别扭,線條也陡峭雜亂。

    可她畢竟在按自己的意思畫圖。

     從兒子的望遠鏡看出去時,月球在她眼前第二次誕生。

    還是個孩子時,她擡頭就能看見月亮。

    她相信月亮上有隻兔子在搗藥。

    兔子跟月亮一樣白。

    兒子小時候她講故事,也是說月亮很遠,神仙吃了仙丹才能飛上去。

    後來她畫月亮,月亮是計時器,是光與影,是她的心事。

    今晚她踏上去了。

    像兒子踏上去無數次那樣,她也踏上去了。

    她那麼年輕,有使不完的彈藥。

    她變成一隻倉鼠,卻像個戰士一樣開槍,有最牢固的铠甲。

    在那個可以看見地球的世界裡,每一次降生都是祝福和使命。

     她繼續畫圖,畫月相。

    上弦月,望月,下弦月,朔月。

    四輪月亮周圍環繞着更多不規則形狀的小月亮,不是陰晴圓缺的說法可以想象和概括的。

    一切都來得及。

     月的潮汐中,七歲的她在打乒乓球,球跳離桌面滾向圍觀的人群。

    人群突然哄笑了,男孩們都在等待劉麗麗手中的球失控的這一刻。

    她猶豫了,邁不開腿。

    鮑時進撿起球,塞回她手裡。

    現在,她對自己喊停。

    月相高速變幻,時間被魔法凍結。

    她走過去,撿起球,揚起球拍發自己的球。

    橘色小球躍向半空。

    月光古老而嶄新。

     “劉麗麗,你要加油啊。

    ” 兒子沒有睡去。

    他打開頁面,在僅自己可見的日記裡寫: “媽媽忘記了。

     她曾對我說,我還是想跟你鮑叔叔在一起,你能理解嗎?我說,媽媽我支持你。

     可是媽媽現在好像忘記了。

    大概她覺得我也不記得了。

     我記得媽媽消失過幾次。

     第一次我還在吃奶,她丢下我不知去了哪裡。

    我把塞進嘴裡的奶嘴吐出來,開始記事。

     後來媽媽又離開過,每次都隻有一兩天。

     我猜過她去了哪裡,但沒有問過她。

     媽媽隻有這一點秘密。

     如果媽媽不是我的媽媽,我會喜歡她嗎?我想會的。

    她是我喜歡的人。

     這次,媽媽會離開嗎?真的離開? 我希望媽媽能去她想去的地方,比如光明美麗的月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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